第58章 劫后归来与山河依旧
坠落。
并非在时空乱流中那种被巨力撕扯、身不由己的抛掷，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些许失控的、向着大地怀抱的回归。
凌皓的魂体如同一片被狂风从枝头扯下的枯叶，划过一道黯淡的弧线，穿过稀薄的云气，向着下方那片苍茫起伏的山岭直直坠去。意识在穿过世界壁垒的那一瞬间的狂喜与放松之后，便被排山倒海般反噬而来的极致疲惫与虚弱彻底淹没。之前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消耗、所有的伤势，在脱离了时空乱流那种极端环境的刺激和“寂”斧力量的支撑后，如同退潮般显露出其狰狞的全貌。
魂体内部空空荡荡，仿佛被彻底掏空，连维持最基本形态的力量都即将告罄。那被洪荒灵气短暂滋养而略微凝实的一丝感觉，很快便被更深的虚无所取代。构成魂体的能量粒子变得极其不稳定，边缘处不断逸散出细微的光点，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瓦解，重归天地。意识沉沦在一片温暖的黑暗边缘，那是由极度衰竭带来的保护性麻木，也是对回归故土后心神放松的本能反应。
风声在耳畔（感知中）呼啸，却又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真实世界的踏实感。不再是混沌乱流的疯狂嘶嚎，而是山风掠过林梢、拂过岩壁的自然呜咽。浓郁到化不开的天地灵气，如同温暖的潮水，包裹着他的魂体，自发地、缓慢地渗透进来，滋养着他那干涸欲裂的魂核。这种滋养温和却有效，带着故乡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一点点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拖入永恒沉睡的虚弱。
砰！
一声并不剧烈的闷响。他的魂体最终砸落在了一片厚厚的、积满了枯枝落叶的山坡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本就涣散的意识彻底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几个时辰。
一丝微弱的意识如同初春的嫩芽，艰难地破开沉重的黑暗，缓缓苏醒。
首先恢复的是感知。
触感：身下是厚实而柔软的腐殖土层，带着湿润的凉意和草木腐烂特有的微酸气息。几片枯黄的树叶沾附在魂体表面，带来粗糙的实物触感，提醒着他已回归真实的大地。
嗅觉：浓郁、清新、充满了生命活力的空气涌入感知。松针的清香、泥土的芬芳、远处野花的淡淡甜腻、还有某种不知名灵植散发的微苦药味……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生动而熟悉的画卷，那是洪荒大地特有的、充满了造化生机的味道，与归墟的死寂、基地的冰冷机械味截然不同。他贪婪地“呼吸”着，每一次魂力波动都如同痛饮甘泉。
听觉：风吹过不同高度、不同种类林木形成的多层次涛声；远处山涧溪流淙淙流淌的清脆声响；近处草丛中不知名小虫窸窸窣窣的鸣叫；更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悠远而苍凉的兽吼禽鸣……这一切声音交织成的自然交响乐，传入他的感知，是如此悦耳，如此令人心安。没有警报的尖鸣，没有能量的咆哮，没有冰冷的电子音。
视觉（魂识）：他艰难地调动起一丝魂识，向四周缓缓扩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上方被茂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那是一种熟悉的、带着洪荒特有道韵的蔚蓝色，而非归墟那永恒的死灰，也不是基地那人工穹顶的虚假之光。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有细微的尘埃飞舞。
魂识缓缓扫过周围。他正身处一片古老而茂密的原始山林之中。参天古木林立，藤蔓如蟒蛇般缠绕，奇花异草遍地丛生，许多都散发着微弱的灵光，显示出此地灵气充沛。远处山峦起伏，连绵不绝，云雾在山腰缭绕，气象万千。
山河依旧，天地浩渺。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庆幸，如同暖流般冲刷着凌皓那残破的魂核。他成功了……他真的从那个绝望的归墟，从那冰冷的钢铁迷宫，从那恐怖的时空乱流中……活着回来了！回到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激动过后，是更深的虚弱和紧迫感。
他现在的状态极其糟糕，魂体脆弱得一阵稍大的山风都可能将其吹散。必须立刻找个安全的地方隐匿起来，全力疗伤恢复。否则，随便一头稍有灵性的妖兽，甚至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雨，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他尝试移动魂体，却发现自己连“飘浮”起来都做不到了。魂力彻底枯竭，魂体沉重如同灌了铅。他只能像一团无形的雾气，紧贴着地面，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着不远处一处看起来相对隐蔽的、由几块巨大岩石形成的天然凹陷处“流动”过去。
这短短不到十丈的距离，对于此刻的他而言，却漫长得如同再次穿越时空乱流。每一次“移动”都牵动着魂体那遍布的“裂纹”，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他不得不频繁停下来，吸收周围浓郁的天地灵气，勉强维持着魂体不散。
终于，在耗费了不知多少时间和力气后，他总算“流”进了那处岩石凹陷的下方。这里阴暗、干燥，被巨大的岩石遮挡，相对安全许多。
他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再次沉入半昏迷的状态，全靠身体本能地、缓慢地吸收着周围的天地灵气，进行着最基础的修复。
时间在这片寂静的山林中缓缓流逝。日升月落，星光交替。
凌皓如同冬眠的动物，一动不动地蛰伏在岩石之下。洪荒天地那充沛无比的灵气，此刻成了他最好的良药。虽然他的魂体本质特殊，修复起来极其缓慢，但在这源源不断的灵气滋养下，最危险的崩溃期总算缓缓度过。
魂体不再继续变淡，那些细微的光屑逸散现象逐渐停止。灰白的魂体色泽依旧黯淡，却多了一丝内敛的沉凝。意识也从完全的黑暗混沌，变得可以维持一些断断续续的清醒。
在偶尔清醒的片刻，他会仔细感知自身，感知周围。
魂体的损伤远超想象，并非简单的能量枯竭，更多的是本源上的损耗和在时空乱流中留下的、难以磨灭的“道伤”。这需要水磨工夫，慢慢温养，急不得。“寂”斧依旧沉寂在魂体最深处，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上次劈开世界壁垒耗尽了它全部的力量，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恢复。
周围的山林依旧宁静，但在这宁静之下，凌皓能感知到一些微妙的东西。
这片区域的灵气……似乎比他记忆中洪荒山林的灵气，要更加……躁动一些？并非混乱，而是仿佛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荡漾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隐含煞气的涟漪。空气中，偶尔会飘来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并非来自近处，而是随风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山林中的生灵，无论是妖兽还是普通鸟兽，似乎都显得更加警惕，更加容易受惊。它们的叫声中，少了几分悠闲，多了几分惊惶。
一种莫名的预感，逐渐在凌皓心中升起。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洪荒似乎并非一成不变。巫妖二族的冲突……难道升级了？
这一日，正当凌皓沉浸在疗伤中，全力引导灵气修复一道较深的魂体裂痕时，远处天空，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能量波动和尖锐的破空之声！
凌皓立刻收敛所有气息，魂体紧紧贴附在岩石阴影之下，感知小心翼翼地向外探去。
只见远方的天际，十数道流光正在激烈地追逐、碰撞！色彩各异，显然分属不同阵营。
一方遁光呈现出炽烈的火红色与耀眼的金色，带着煌煌大气却暴烈无比的气息，显然是妖族天庭的修士，他们驾驭着制式的飞行法器，彼此间配合默契，攻势凌厉。
另一方则显得更加狂野和混乱，有的土黄色遁光厚重沉凝，有的青色遁光带着森然煞气，有的甚至直接显化出部分巨兽真身，咆哮嘶吼，力量强横却缺乏配合，更像是巫族及其附属部落的战士。
双方显然在此遭遇，爆发了激战！
法术的光芒在空中炸开，如同绚烂却危险的烟花。火球、风刃、巨石、冰枪……各种属性的攻击疯狂对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逸散的能量冲击波将下方的山林刮得一片狼藉，树木折断，山石崩裂。
偶尔有惨叫声响起，伴随着血雨洒落。有妖族修士被巨大的石矛贯穿，护体灵光破碎，惨叫着坠落；也有巫族战士被密集的金色光矢射成筛子，庞大的身躯如同陨石般砸入山中，引起地动山摇。
战斗残酷而激烈，双方似乎都杀红了眼，没有任何留手的意思。
凌皓屏息（收敛魂力波动）凝神，隐藏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这场发生在遥远天际的战斗。他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无疑印证了他不好的预感。
巫妖之间的冲突，已经不再是局部的小摩擦，而是演变成了如此规模的、毫不掩饰的正面厮杀！看这强度，参与其中的恐怕至少也是真仙、玄仙级别的修士和巫将级别的战士！
洪荒的局势，果然已经大变了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场席卷天地的浩劫，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就在他心神震动之际，天空中战局似乎分出了短暂的胜负。巫族一方在付出了数人坠落的代价后，剩下的几人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猛地向下方山林深处遁去，试图借助复杂地形摆脱追击。
那些妖族修士显然不肯罢休，厉啸着紧追而下，各种追踪和范围攻击的法术如同雨点般砸向下方的山林，引发更大的破坏和混乱。
其中一道偏离的火球术，恰好朝着凌皓藏身的这片区域呼啸而来！
轰！
火球砸在距离凌皓藏身岩石不远处的山坡上，瞬间炸出一个焦黑的大坑，灼热的气浪和飞溅的泥土碎石扑面而来！
凌皓的魂体被这股冲击波震得剧烈荡漾，刚刚稳定下来的伤势又隐隐有恶化的趋势。他死死稳住自身，不敢泄露丝毫气息。
那些妖族修士的身影在不远处低空掠过，强大的神念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下方的山林，搜索着逃亡巫族的踪迹。其中一道神念甚至从凌皓藏身的岩石上一扫而过！
凌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将隐匿状态提升到极致，连灵气的吸收都暂时停止，彻底模拟成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万幸，那妖族修士似乎并未发现岩石下那极其微弱的魂体波动，神念一扫即过，继续向着山林深处追去。
过了许久，远处的厮杀声和能量波动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山林重新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
凌皓缓缓松了口气，魂体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刚刚回来，便亲眼目睹了巫妖大战的残酷一角。这片生养他的天地，已然陷入了烽火连天之中。
山河依旧，却已物是人非。劫后余生的庆幸，渐渐被一种沉重的紧迫感和迷茫所取代。
伤势未愈，故土却已陷入战火。他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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