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重返烽烟遇故妖,不周噩耗终证实(5000字)
穿过那道狭窄幽深、煞气几乎凝成实质的裂缝,重新回到上层那个经历过一场短暂而激烈冲突的石窟时,凌皓的心境与初入此地时已截然不同。
石窟内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能量残余和血腥味,记录着不久前的生死搏杀。石壁上那道被金色风刃斩出的、深达数尺的光滑切痕依旧触目惊心;地面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石和能量冲击留下的焦黑印记;那口阴煞寒潭虽然恢复了平静,但潭水明显变得稀薄浑浊了许多,显然之前巫族战士那搏命一击以及后续的能量爆发,对其造成了不小的损耗,散发的能量波动大不如前。
凌皓的魂识如同无形的微风,轻轻扫过角落。那位被厚重黑冰覆盖、气息如同风中残烛的巫族战士依旧躺在那里,生机似乎比之前更加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那一丝属于巫族特有顽强生命力的火种,却依旧在极致的寒冷与死寂中死死坚守,未曾彻底熄灭。
凌皓的“目光”在那具冰雕般的身躯上停留了刹那,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唯有一声无声的叹息。巫族肉身之强悍,生命力之坚韧,确实达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地步。但这世间因果,各有其缘法。巫妖之争乃是席卷整个洪荒的滔天巨浪,其中的是非曲直,恩怨情仇,早已纠缠难解。他自身尚且难保,刚从濒死边缘挣扎回来,实在无力也无心去插手这浑水。是生是死,只能看其自身的造化了。
他不再有丝毫停留,魂体如同彻底融入了此地的阴影与煞气,无声无息地飘出石窟,重新没入外界那一片灰黑、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煞气雾海之中。
实力恢复至真仙初期,魂体更是经过远古遗刻的玄奥洗礼和阴煞髓精的本源淬炼,发生了某种质的蜕变。此刻再面对这曾经让他举步维艰的浓郁煞气环境,凌皓已感觉不到太多不适与阻碍。心念微动间,魂体表面那些暗金色的古老纹路便自发流转,如同一个个微小的漩涡,不仅轻易地将煞气中那些暴戾、混乱的杂质排斥在外,更能高效地汲取其中精纯的阴性能量,补充自身消耗,甚至隐隐推动着魂体的缓慢自我完善。他的感知范围也随之扩大了数倍,变得更加敏锐、清晰,能穿透重重煞雾,捕捉到极远处风中带来的细微能量波动、声音碎片乃至情绪信息。
他谨慎地辨认了一下方向,选择了之前那群惊慌失措的小妖逃亡的大致方位,也是那支巫族小队出现的来路。沿着这个方向,或许能找到离开这片愈发危险山脉的路径,或者,能幸运地再次遇到一些幸存者,了解到更多关于外界、尤其是关于不周山的确切信息。
魂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在林立着焦黑枯木、遍布着战斗创伤的山林间悄无声息地穿梭。他极力避开那些能量波动异常剧烈、空间结构不稳的区域——那通常是强大生灵的盘踞地或刚刚发生过惨烈战斗的战场。沿途所见,满目疮痍,如同被天灾反复蹂躏过的土地。大片大片的森林被诡异的法术烈焰焚毁,只留下焦黑的碳状树干指向阴沉的天空;巨大的山崖被恐怖的力量生生崩碎,乱石嶙峋,如同巨兽的骸骨;暗红色的、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随处可见,泼洒在岩石上、树根下,触目惊心;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残缺不全、被野兽啃噬过的尸骸,有穿着制式皮甲的天庭底层妖兵,有身躯魁梧、皮肤呈现古铜色的巫族战士,但更多的,则是那些皮毛颜色各异、形态千奇百怪的无辜山精野怪,它们甚至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便惨遭波及,成了这场天地杀劫中最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整个天地仿佛都被一种疯狂而绝望的氛围所笼罩。空气中弥漫的劫煞之气几乎浓稠得化不开,吸入一口(对于需要呼吸的生灵而言)都足以让心志不坚者戾气丛生,暴躁易怒。一种大祸临头、末日将至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幸存生灵的心头。
正当凌皓途经一片尤其惨烈的山谷——这里的土地仿佛被犁过一遍,所有的植被都已化为飞灰,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琉璃化质感,显然是被某种极其强大的范围性攻击法术反复洗礼过——时,他那高度敏锐的魂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莫名有几分熟悉的妖气波动,正从一堆巨大的、焦黑如炭的断木残骸之下隐隐传来。
凌皓心中微微一动,循着那丝微弱的波动悄然靠近。
他用一股柔和的魂力,如同无形的手,轻轻拂开那堆沉重的焦木。下面,露出了一个被强行砸出来的、仅容一人蜷缩藏身的浅坑。坑中,一个身影正蜷缩在那里,气息微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灯烛。
正是之前那群小妖中,那个为首的年老狐妖!
它此刻的状态可谓凄惨到了极点。原本就破损不堪的道袍此刻更是焦黑粘连在皮肉上,多处可见严重的烧伤与撕裂伤,一条左腿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严重骨折,伤口处还在微微渗着黑血。它的脸上布满灰烬与干涸的血痂,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嘴唇干裂,正无意识地发出细微的、含混不清的呓语,似乎陷入了高烧般的谵妄状态。它能在那等恐怖的清洗下活下来,并且躲过了后续可能存在的搜查,躲在这浅坑中撑到现在,其求生意志与运气,简直堪称奇迹。
凌皓略一沉吟,一缕精纯而平和的魂力,如同温润的溪流,缓缓渡入狐妖近乎枯竭的体内,小心翼翼地护住它那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和最后一丝妖元,同时,一道带着清晰安抚意味的低语,直接在其混乱的意识深处响起:“凝神,坚持住。”
那狐妖浑身猛地一颤,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涣散无神的瞳孔艰难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彩。它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了凌皓那团模糊却令它印象深刻的魂影。巨大的求生欲瞬间爆发,它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立刻牵动了全身可怕的伤势,剧痛让它浑身痉挛,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嘶鸣,口中溢出了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前……前辈……真……真的是您……”它的声音嘶哑干涩得可怕,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是我。”凌皓的声音通过魂念传递,沉稳而清晰,“发生了何事?其他人呢?”他继续维持着魂力的渡入,稳住狐妖濒临崩溃的生机。
听到这个问题,狐妖那双刚刚燃起一丝生机的眼睛瞬间被巨大的悲伤与绝望淹没,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灰烬和血污,冲刷出两道泥泞的痕迹。“死了……都死了……呜呜……”它哽咽着,身体因极致的悲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逃散的兄弟……大部分……大部分都没能逃掉……被那些天杀的天庭战兵……追上……杀死了……只有我……我躲在这以前狩猎挖的废坑里……用死去的兄弟的血涂满身……装死……才……才侥幸躲过一劫……”
它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哀恸与后怕。虽然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这幸存的目击者证实,凌皓仍感觉魂核微微一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弥漫开来。那些虽然弱小、却也曾鲜活的生命,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消逝在这疯狂的劫波之中,如同被巨轮碾过的尘埃。
“前辈……您……您快走吧……离开这里……越远越好……”狐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挣扎着抬起一只烧伤的手,试图抓住凌皓(尽管只能抓到空气),语气变得急切而恐惧,“这里……这里不能再待了……天庭……天庭好像要有大动作了!我昏迷前……迷迷糊糊听到那些搜索的战兵在喊……说什么‘天门军’的先遣队已经快到了……要彻底扫平这片山脉的所有反抗力量……建立什么‘前进壁垒’……到时候……到时候这里会被彻底犁一遍……鸡犬不留!”
天门军?!凌皓心中骤然一凛。光听这个名号,就知道绝非之前遭遇的巡猎战兵或斩孽司可比,必然是天庭真正的正规主力军团,是用于进行大规模阵地战、攻坚战的重锤!若是这样的军团开进这片山脉,以其展现出的冷酷无情,必然会将此地所有非己方的生灵彻底抹去,将山川地脉都彻底改造,建立成冰冷的战争堡垒!到那时,他想走就真是难如登天了!
“可知如今不周山具体情况如何?”凌皓压下对天门军的忌惮,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最沉重的问题。
一提到不周山,狐妖的眼中立刻露出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听到了某种世间最恐怖的禁忌之名,它猛地咳嗽起来,咳出了点点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气息瞬间又萎靡了不少,声音变得更加微弱,却带着一种深刻的悲凉:“不周山……完了……真的完了……呜呜……我听一个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快要化形的大妖临死前说……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妖皇帝俊和东皇太一……亲自率领周天星斗大阵……围攻不周山……打了不知道多久……天都打破了……星辰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十二祖巫……好像只活下来几个……具体是哪几位……谁也不清楚……都说那是最高禁忌……不能提……”
“后土部落……据说……据说几乎被打没了……神殿塌了……祖巫像都碎了……不周山崩了一大块……天河的水倒灌下来……淹没了无数地方……死了……死了不知道多少巫……好多曾经响亮的大巫的名字……现在都成了禁忌……没人敢公开提起了……”
虽然早已从那名巫将口中得知了不周山遭逢大难的噩耗,但此刻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渠道,听到如此详细、如此惨烈的细节——“周天星斗大阵”、“帝俊太一亲自出手”、“山崩”、“天河倒灌”、“后土部落几乎打没”……这些字眼如同带着血色的楔子,一根根狠狠砸入凌皓的魂核!
屠山那豪爽的笑容、逐风那冷静的眼神、后土部落那些曾经一同饮酒、切磋、守护不周山的熟悉面孔……他们的身影仿佛在眼前闪过,随即又被那“山崩天河倒灌”、“部落打没”的可怕景象无情撕碎!
一股难以言喻的、撕心裂肺般的悲怆与滔天的怒火,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在他魂体内疯狂地奔涌、冲撞!灰白色的魂光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起来,散发出冰冷刺骨的寒意与实质般的杀意,使得周围本就阴冷的空气温度骤降,那老狐妖被这股恐怖的气势一冲,吓得瞬间噤声,瑟瑟发抖,连疼痛都忘了,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凌皓猛地闭上“眼睛”(魂光内敛),强行运转“弦”的感悟,死死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狂暴情绪。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与愤怒的时候!活着的人,更重要!
他缓缓睁开“眼”,魂光恢复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加深邃的冰冷与坚定。他看了一眼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狐妖,沉声问道:“你可知离开这片山脉,相对安全的路径?”
狐妖如蒙大赦,艰难地喘息了几下,颤抖着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往……往那个方向……一直走……大概三百里外……有一处断崖……下面有一条很古老很隐蔽的……地下暗河河道……入口被藤蔓遮着……据说……那暗河能通往……通往西南方向的……万莽荒林……那里……势力错综复杂……有很多不服天庭也不服巫族的古老妖族部落……还有一些从大战中逃出来的散修……天庭和巫族的主力……暂时都……都还没能完全控制那里……算是……算是这边最后一点能喘口气的地方了……”
万莽荒林?凌皓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和狐妖所指的详细方向。这或许是他目前最好的去处了。
他看了看气息奄奄、伤势极重的狐妖,沉吟片刻。救妖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他再次渡入一股更为精纯的魂力,帮助狐妖勉强稳住那不断恶化的伤势,吊住其性命。同时,他将自己对于如何吸收此地阴煞之气中相对平和能量用以疗伤的一些粗浅感悟和技巧(基于自身特殊的魂体属性和对“弦”的理解),凝聚成几缕清晰的意念流,直接传入狐妖的意识海中。
“能否活下来,并藉此机缘有所突破,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和毅力了。”凌皓的声音平静无波。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在这乱世,每个生灵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说完,他的魂体不再有丝毫停留,化作一道淡薄的、几乎与煞气融为一体的灰色流影,向着狐妖所指的、通往万莽荒林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老狐妖挣扎着抬起头,望着凌皓消失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磕了一个头,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求生火焰。它开始按照凌皓留下的方法,忍着剧痛,尝试引导周围那令人不适的煞气,过滤吸收其中微弱的能量,艰难地开始了自我的疗伤与救赎。
凌皓一路疾行,速度远超之前逃窜之时。但他的心中,却如同压着一块万钧巨石,沉重得几乎难以呼吸。不周山的噩耗被多方证实,且惨烈程度远超想象,巫族元气大伤,祖巫下落不明,而后土部落……他几乎不敢去想那些熟悉的名字是否还能出现在幸存者的名单上。
故人生死未卜,洪荒烽火遍地,劫煞滔天,而暗处,还可能隐藏着“窃道者”乃至那远古刻画所预示的、更加古老诡异的黑手……
前路迷茫,杀机四伏,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将所有的悲恸与愤怒压入魂核最深处,化作前进的动力。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得更强,必须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根据狐妖的指引,他很快找到了那处位于断崖之下、被无数厚实藤蔓与苔藓层层遮掩的、早已干涸的古老河道入口。河道深入地下,黑暗幽深,曲折蜿蜒,其中弥漫的煞气甚至比地面上更加浓郁精纯,但也因此,更加隐蔽,更难被探查。
他毫不犹豫地遁入其中,沿着这条不知存在了多少万年、见证了无数岁月变迁的地下通道,向着那未知的、据说充满了混乱与机遇的万莽荒林方向,悄然潜行。
必须赶在天庭所谓的“天门军”彻底封锁这片区域之前,离开这个巨大的绞肉场!
(第六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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