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沼深处传来的恐怖咆哮,如同追魂的魔咒,狠狠鞭挞着王大锤每一根濒临崩溃的神经。他扛着失去盖子的巨大药篓,篓里是再次陷入死寂的焦黑残躯和冰冷如尸的苏灵,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腐叶和盘结的树根上,踉跄得如同醉汉。右臂的麻木早已蔓延至半个胸膛,腰侧的伤口如同被烙铁反复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滋…样本(江拯)…生命体征…受剧烈冲击…持续…微弱…”
“施术者(苏灵)…牵机引…灰光…闪烁…频率…减缓…趋于…稳定…但…维系…极其…脆弱…”
“外部威胁(沼龙)…距离…拉远…但…锁定…未解除…追踪…持续…”
灵魂深处冰冷的分析是唯一清晰的声音。背后那沉重如山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咆哮越来越远,但那股冰冷的、如同附骨之蛆的凶戾意念,却如同无形的锁链,始终缠绕在王大锤的心头。他知道,那怪物没有放弃。它只是在泥沼中重整旗鼓,很快便会再次追来!
跑!必须跑!跑出这片该死的腐沼,跑出这吃人的黑风山脉!
王大锤不知道方向,只知道不能停。他凭着蛮牛般的直觉,朝着与腐沼咆哮声相反、林木似乎更加高大幽深的方向,亡命奔逃。黑暗的雨林仿佛没有尽头,湿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如同冰针。汗水混合着泥浆和血水糊住了眼睛,视线一片模糊。
不知跑了多久,剧烈的喘息让他的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双腿如同灌满了铅水,沉重得抬不起来。就在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即将被无边的疲惫和伤痛吞噬的瞬间——
嗖!
一道矮小、瘦削、快如鬼魅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前方一株巨大的榕树气根后闪了出来,恰好挡在王大锤踉跄奔逃的路线上!
“谁?!” 王大锤亡魂皆冒,强行刹住脚步,沉重的药篓猛地一晃,篓里的江拯和苏灵也随之颠簸。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那人影不高,裹在一件宽大的、沾满泥污的灰褐色斗篷里,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精光的眼睛。那眼神,灵动、警惕,带着一种野兽般的狡黠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神视。
“嘘——!” 斗篷人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抵在唇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夜枭的咕哝,“不想被后面那大家伙当点心嚼了,就跟我来!”
声音有些尖细,带着浓重的市井口音。
王大锤心脏狂跳,警惕到了极点!这鬼地方突然冒出个人?是敌是友?陷阱?但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背后沼龙那沉重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咆哮,如同催命的鼓点,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信你一次!” 王大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不再犹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紧跟着那矮小的斗篷人。
斗篷人显然对这片雨林了如指掌。他没有走宽阔的兽径,反而专挑那些藤蔓垂挂、根须虬结、极其隐蔽的缝隙钻行。动作快得惊人,如同在林间跳跃的猿猴。王大锤背着沉重的负担,咬紧牙关拼命跟上,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身后的咆哮声越来越近,腥臭的风已经卷着腐叶扑面而来!王大锤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的震动!
“这边!” 斗篷人猛地一拐,钻进一片密集得如同墙壁般的巨大凤尾蕨丛中!蕨叶带着冰冷的露水,瞬间打湿了王大锤的全身。
王大锤毫不犹豫地跟着钻了进去!巨大的药篓刮擦着坚韧的蕨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刚钻过蕨丛,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隐藏在林间的、布满巨大青黑色岩石的乱石坡!坡下,一条湍急的、泛着铁锈色的溪流(似乎是污血涧的支流)轰隆隆地奔流而过。
斗篷人没有停留,指着溪流对岸一片更加陡峭、怪石嶙峋的山壁,急促道:“快!蹚水过河!对岸石壁上有裂缝!钻进去!那畜生个头太大,进不去!”
话音未落,身后那片巨大的凤尾蕨丛猛地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撕裂!沼龙那覆盖着墨绿鳞甲、流淌着腥臭涎水的巨大头颅,带着燃烧幽绿鬼火的竖瞳,轰然探了出来!凶戾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溪边的两人!
“呜——嗷!!!”
震耳欲聋的咆哮带着腥风扑面!
“走!” 斗篷人厉喝一声,率先冲向湍急的溪流!
王大锤肝胆俱裂,爆发出最后的潜能,扛着药篓紧随其后!
噗通!噗通!
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溪水瞬间淹到了王大锤的腰际!巨大的冲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药篓里的苏灵被冷水一激,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江拯焦黑的躯体毫无反应,但右臂晶爪上那赤蓝封印光纹,在冰冷的溪水冲刷下,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滋…样本(江拯)…体表温度…受冷水…刺激…骤降…核心…能量…波动…暂时…平复…”
“施术者(苏灵)…受冷水…刺激…生命体征…出现…微弱…反应…”
灵魂的分析带着一丝意外。
来不及细想!沼龙巨大的身影已经冲到了溪边,幽绿的竖瞳死死盯着溪水中的猎物,粗壮的肢体就要踏入水中!
“快!裂缝!” 斗篷人已经冲到了对岸,指着山壁底部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被藤蔓半遮掩的狭窄裂缝。
王大锤连滚带爬地冲上岸,冰冷的溪水顺着身体哗哗流淌。他冲到裂缝前,毫不犹豫地将巨大的药篓用力塞了进去!篓壁刮擦着粗糙的岩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他自己也侧着身,拼命挤了进去!
就在他身体完全没入裂缝的刹那——
轰隆!!!
沼龙布满利齿的巨口狠狠咬在裂缝入口处的岩石上!碎石飞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整个山壁都在颤抖!腥臭的涎水如同瀑布般喷溅进狭窄的裂缝!
但,入口太窄!沼龙巨大的头颅和身躯根本无法进入!它只能在外面疯狂地咆哮、撞击!每一次撞击都让裂缝内部簌簌落石,仿佛随时会坍塌!
黑暗、狭窄、弥漫着土腥味和沼龙腥臭气息的裂缝深处。
王大锤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背靠着药篓,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药篓里,苏灵的身体在冰冷的溪水刺激和刚才的剧烈颠簸后,气息似乎比之前稍微“活”了一点,虽然依旧微弱冰冷。江拯则如同真正的焦炭,毫无声息。
斗篷人站在裂缝入口内侧,警惕地听着外面沼龙愤怒的撞击和咆哮。许久,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只剩下不甘的低吼在远处回荡,似乎那怪物暂时放弃了。
斗篷人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他掀开了兜帽。
一张瘦削、蜡黄、尖嘴猴腮的脸暴露在从裂缝入口透入的微弱天光下。脸上沾着泥污,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灵动,此刻正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打量着瘫坐在地的王大锤,以及药篓里那两个气息奄奄的人。
“孙…孙猴子?!” 王大锤看清对方的脸,铜铃般的眼睛猛地瞪圆,失声惊呼!眼前这人,竟是巡检司黑狱里那个消息最灵通、路子最野、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底层狱卒——孙猴子!
“嘿,大锤,好久不见,差点真成锤子了。” 孙猴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黄牙,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他的目光扫过王大锤青黑的右臂和腰侧伤口,又落在那巨大的药篓上,尤其在篓口处露出的焦黑肢体和狰狞晶爪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微一凝。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王大锤脑子一片混乱。黑风山脉深处,亡命逃亡的当口,遇到昔日同僚?这巧合也太诡异了!
“这话该我问你,大锤哥。” 孙猴子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还有江哥…他这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药篓里江拯那不成人形的躯体上,眼神复杂难明。
王大锤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巡检司的通缉令、林守义的阴谋、熔岩深渊的恐怖…太多事情,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该不该说!孙猴子,值得信任吗?
“滋…检测到…目标(孙猴子)…情绪波动…复杂…包含…惊疑…警惕…及…一丝…难以解读的…‘兴奋’?…”
“关联信息…目标…身份…巡检司…底层狱卒…与…样本(江拯)…王大锤…存在…工作…交集…”
“警告!信任度…未知…信息泄露…风险…极高…”
灵魂的分析冰冷地提醒着风险。
“大锤哥,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孙猴子似乎看出了王大锤的疑虑和挣扎,他蹲下身,目光扫过药篓里气息微弱的苏灵,又看了看外面渐亮的天色(沼龙似乎暂时退走了),语速飞快,“你们仨这模样,一个重伤濒死,一个昏迷不醒,一个毒气攻心,在这黑风山脉就是三盘等着下锅的菜!沼龙不会走远,毒牙叟那老阴货肯定也在附近嗅着味儿,更别提山里其他要命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指向溪流下游的方向:“沿着这条支流往下,大概一天脚程,有个地方叫‘黑石渡’。过了渡口,就是‘混乱之城’的地界了!”
混乱之城?王大锤心头一震。他听说过那个地方,位于大乾、北漠、西荒三不管的交界地带,龙蛇混杂,法外之地!是逃亡者的天堂,也是地狱!
“进了混乱之城,只要还有一口气,总能找到活路!黑医、秘药、藏身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有,只要付得起代价!” 孙猴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的味道,“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可是…” 王大锤看着药篓里生死不知的两人,又看看自己中毒麻木的身体,脸上满是苦涩和绝望。一天脚程?以他现在的状态,背着两个人,能走出十里地都是奇迹!
“嘿,别急。” 孙猴子似乎早有所料,他狡黠地眨眨眼,从宽大的斗篷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到王大锤没受伤的左手里。
入手沉重,带着一股奇特的、混合着硫磺和草药的刺鼻气味。
“拿着这个,关键时候点燃,扔出去。山里那些不开眼的畜生,还有追着晶爪味儿来的杂碎,闻着这个都得绕道走!” 孙猴子神秘兮兮地说道,“这可是我压箱底的‘驱兽避秽香’,掺了点‘好东西’,贵得很!”
他又指了指溪流的方向:“沿着水走,别进林子太深。看到河滩上有成片磨盘大的黑石头,黑石渡就到了。” 说完,他重新拉上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猴子,你…” 王大锤握着那包沉甸甸、气味刺鼻的东西,看着孙猴子转身欲走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是敌是友?是雪中送炭,还是另有所图?
“甭谢我,大锤哥。” 孙猴子头也没回,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融入昏暗的裂缝入口光线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消散在带着土腥味的空气里:
“江哥这趟浑水…嘿,深着呢…活着到混乱之城,才有戏看不是?保重!”
话音未落,孙猴子矮小的身影已经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几个起落,消失在溪流下游方向的茂密蕨丛中,再无踪迹。
裂缝内,只剩下王大锤粗重的喘息,药篓里两人微弱的生命气息,以及手中那包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驱兽避秽香”。
“滋…目标(孙猴子)…已离开…方向…溪流下游…”
“给予物品…检测…高浓度…刺激性…硫磺…腐骨草…及…未知…妖兽腺体…提取物…混合…具备…强效…驱离…效果…但…气味…显著…易暴露…”
“建议路线…沿溪下行…目标…黑石渡…混乱之城…”
“样本(江拯)…污染源(晶簇)…封印…受冷水刺激…暂时…稳定…”
“施术者(苏灵)…生命维系…牵机引…灰光…稳定…”
灵魂的分析依旧冰冷,却为这黑暗的裂缝指明了一条充满荆棘、却也蕴含一丝渺茫生机的道路。
王大锤低头,看着手中那包气味刺鼻的“香”,又看了看药篓里两个生死相依的同伴,巨大的手掌缓缓收紧,将那油纸包攥得死紧。
混乱之城…龙潭虎穴…但,别无选择!
他挣扎着站起,用腰带将药篓的裂口尽可能捆扎好,再次将那沉重如山的“背棺”扛上肩头。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溪水边缘,朝着下游未知的黑暗,迈开了沉重而坚定的步伐。
整整一天一夜的亡命跋涉。
沿着湍急的、泛着铁锈色的溪流,王大锤如同不知疲倦的牲口,在剧痛、麻木和极致的疲惫中机械地迈动双腿。孙猴子给的“驱兽避秽香”他只用了一次——在穿过一片弥漫着粉红色甜腻瘴气的峡谷时,点燃扔出,那刺鼻的气味果然驱散了潜伏在瘴气中的一群拳头大小、口器狰狞的毒蚊。
更多时候,是靠着蛮横的意志和对“黑石渡”的执念在支撑。溪水冲刷着伤口,带来短暂的清凉和更深的刺痛。药篓里,江拯如同死寂的焦炭,只有晶爪上赤蓝封印光纹在溪水反光下偶尔微闪。苏灵的气息则始终微弱冰冷,如同冰封的玉雕,唯有手背上那枚灰白的牵机引,散发着微弱却顽强的流光。
当天空再次泛起鱼肚白,晨光艰难地穿透雨林厚重的绿幕时,筋疲力竭的王大锤终于看到了孙猴子描述的场景。
溪流在此处变得平缓,河滩骤然开阔。不再是泥泞和乱石,而是铺满了无数大小不一、棱角分明、通体漆黑如墨的……巨大鹅卵石!这些黑石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某种巨兽遗落的鳞甲,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河滩对岸,不再是望不到边的原始雨林。一道由粗糙原木和巨大黑石垒砌而成的、高达数丈的简陋城墙,如同一条匍匐的黑色巨蟒,横亘在视野之中!城墙蜿蜒曲折,许多地方已经坍塌损毁,布满了刀劈斧凿和火烧的痕迹,充满了蛮荒与岁月侵蚀的沧桑感。
城墙之后,是影影绰绰、杂乱无章的低矮建筑轮廓。木屋、石屋、兽皮帐篷…各种风格迥异的建筑如同胡乱堆砌的积木,杂乱地挤在一起。几根歪歪扭扭的巨大烟囱歪斜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冒着或浓或淡的黑烟,空气中隐隐传来喧嚣嘈杂的人声、金属撞击声、还有某种野兽低沉的嘶吼。
混乱之城!三不管的法外之地!
王大锤站在铺满黑石的河滩上,望着对岸那座如同巨大伤口般镶嵌在蛮荒山林中的混乱之城,巨大的身躯因为激动和脱力而微微颤抖。终于…到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寻找渡口过河时——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