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运尸船
冰冷,坚硬,带着铁锈和浓烈血腥味的触感透过破烂的湿衣,刺入皮肉。意识在无边的剧痛和死寂的黑暗中沉浮,每一次试图挣扎上浮,都如同撞上厚重的冰层,带来更深的眩晕和撕裂感。 江拯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狭窄、冰冷、不断颠簸晃动的金属囚笼里。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混杂着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腐肉的恶臭、还有某种刺鼻的化学药水气味。耳边是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粗糙的轨道上拖行,伴随着液体滴落的“啪嗒”声,每一次都敲打在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如同蒙着一层污浊的血色毛玻璃。微弱的、摇曳的昏黄光线从高处某个狭小的缝隙透入,勉强勾勒出周围的轮廓。 这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某种怪物腹腔般的金属舱室。舱壁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且湿滑的污垢,像是凝固了千百年的血痂。头顶是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管道,蜿蜒扭曲,一些地方还在缓慢地渗出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液体,如同血管在滴血。脚下是冰冷的、同样糊满污垢的金属格栅,透过格栅的缝隙,能看到下层更加黑暗的空间,传来更加浓烈的血腥和腐臭,以及隐约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切割和重物落水声。 他和苏灵,如同两件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被塞在舱室角落一堆冰冷、僵硬、散发着浓烈尸臭的“货物”中间。 这些“货物”,是人。 准确地说,是尸体。 高度腐败、残缺不全的尸体。有的肿胀发白,皮肤如同注水的皮囊,布满紫黑色的尸斑和裂口,渗出黄绿色的脓水;有的肢体扭曲变形,露出森白的断骨;有的干脆只剩下半截躯干或一条大腿,断口处筋肉模糊,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扯开。他们如同屠宰场里被随意堆叠的牲畜残骸,密密麻麻,散发着浓烈的死亡气息。 江拯和苏灵身上那层“腐尸散”形成的青灰色死气和浓烈尸臭,此刻成了最好的伪装,让他们完美地融入了这堆冰冷的死亡之中。 “呜——” 一阵低沉、沉闷、带着水波震颤的汽笛声从舱室外隐约传来,伴随着船体更加明显的晃动和金属摩擦的噪音。 船?我们在船上?一艘…运尸船?! 江拯破碎的魂海中闪过老船夫那艘污秽的乌篷船和那个如同巨兽咽喉的“卸尸口”。那个铁面人…他把自己和苏灵当成了…尸体?运往哪里? 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他想动,想挣扎,但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铁链锁死。枯荣死气带来的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右腿伤口传来的撕裂剧痛和麻木,还有体内几股混乱力量撕扯带来的魂海剧痛,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更可怕的是,那层“腐尸散”带来的阴寒和腐烂感并未完全消散,依旧如同附骨之蛆,侵蚀着他的感官和意识。 他艰难地扭动脖子,看向身边的苏灵。 少女依旧昏迷,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浓烈的尸臭包裹着她,眉心的赤金印记黯淡得几乎消失。但她的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这微弱的气息,成了这片死亡之海中唯一的灯塔。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从舱室另一端的金属门传来。脚步声缓慢、沉重、规律,带着铁甲碰撞的铿锵声。 吱嘎—— 厚重的、布满锈迹的铁门被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个铁面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冰冷的生铁面具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毫无生气的眼窝扫视着舱室内的尸堆,如同屠夫在清点待宰的牲畜。他肩上扛着一具新鲜的、还在滴血的尸体,尸体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伤,显然刚死不久。 铁面人如同丢垃圾般,将肩上的尸体随手抛入尸堆。沉重的尸体砸在冰冷僵硬的尸骸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目光在尸堆中扫过,似乎在确认数量。当扫过江拯和苏灵所在的位置时,那毫无生气的眼窝似乎没有任何停留,如同看着两具真正的腐尸。他转身,沉重的铁甲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铁门重新关闭的沉重撞击声。 舱室内,只剩下尸体堆叠的冰冷触感、刺鼻的恶臭、持续的金属摩擦声和液体滴落声。 江拯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那个铁面人…他刚才抛尸的动作如此自然,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异样!这艘船,这条航线,运送这些尸体…是常态!他,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在系统性地处理这些尸体!运往哪里?做什么用? 毒娘子巢穴里那滩脓水,血牙帮总坛的杀戮,老船夫的尸傀…还有密令上提到的“北境长城血祭”…这些碎片在混乱的魂海中疯狂碰撞,拼凑出一个冰冷而恐怖的轮廓。 一个巨大的、笼罩在黑暗中的血腥链条!而他,和苏灵,此刻正像两件货物,被运送在这链条的某一环上! 必须…想办法…活下去… 他强忍着魂海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尝试着极其微弱地运转体内残存的玄黄本源。但枯荣死气如同冰冷的锁链,死死缠绕着每一寸经脉。煞妖剑不在身边,那柄妖剑留在了卸尸口的石滩上,不知去向。右臂上那层暗红的鳞片虚影在昏迷中似乎蛰伏了,但皮肤下冰冷的坚硬质感依旧存在,如同镶嵌了一层非人的甲胄。 时间在冰冷的尸臭和绝望的煎熬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天。持续的金属摩擦声和颠簸感逐渐变得平稳。船体的晃动也减弱了许多。 呜——! 又是一声汽笛长鸣,但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带着某种靠岸的信号。 船体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停住了。 舱室外传来了更多、更杂乱的脚步声,以及模糊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吆喝声。 “卸货了卸货了!都麻利点!” “妈的,这次怎么这么臭?比上次还邪乎!” “少废话!上面要的‘料’,管它臭不臭!动作快点!误了时辰,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拉开,更加明亮的光线涌入,也带来了更加污浊、混杂着河水腥气和城市特有尘埃的空气。几个穿着破烂短褂、戴着简陋布口罩的粗壮汉子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巨大的铁钩和粗麻绳。他们显然对舱内的景象习以为常,只是皱着眉头,用铁钩粗暴地钩住尸体的脚踝或断肢,拖拽着往舱门外拉去。 江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要被发现了?! 他和苏灵被堆在角落,暂时没有被铁钩光顾。但那些搬运工就在几尺之外,浓烈的汗味和粗重的喘息清晰可闻。 “咦?这两具…怎么看着有点怪?”一个搬运工似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江拯和苏灵,他戴着肮脏布手套的手,下意识地朝江拯脸上糊着的黑色腐尸药膏伸来!似乎想拨开看看。 江拯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魂海中枯竭的魂力疯狂涌动,试图凝聚最后一点反击的力量!右臂上蛰伏的暗红鳞片虚影也隐隐有再次亮起的迹象! “怪你个头!赶紧拖!”旁边另一个搬运工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一铁钩钩住了旁边一具肿胀尸体的脚踝,粗暴地往外拖,“都烂成这样了,还能看出花来?快点!码头那边‘悬镜司’的大爷们等着检查呢!耽误了,你我都得进河里去喂鱼!” 悬镜司! 这三个字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那个想探查的搬运工缩回了手,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他再也不敢多看角落一眼,赶紧用铁钩钩住另一具尸体,和其他人一起,骂骂咧咧地加快速度拖拽着尸体离开。 沉重的尸体被拖过冰冷的金属格栅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舱室内的尸体迅速减少。 江拯屏住呼吸,如同真正的死尸。悬镜司在码头检查?!是之前的“镇河号”?还是王都的关卡? 很快,搬运工们清理完了大部分尸体,只剩下角落里的江拯和苏灵。 “妈的,这两个怎么弄?”一个搬运工看着角落,有些犹豫。 “管他呢!一起拖出去!扔到板车上!让上面的人头疼去!”另一个不耐烦地吼道。 巨大的铁钩再次伸了过来,冰冷的钩尖带着铁锈和尸臭的气息,精准地钩住了江拯脚踝上方那糊满腐尸药膏的破布!一股巨大的拖拽力传来! 江拯如同破麻袋般被粗暴地拖离了角落,身体重重摩擦过冰冷粗糙的金属格栅,带来一阵剧痛。苏灵也被另一只铁钩钩住了肩膀处的衣物,同样被拖拽出来。 两人被拖过舱室,拖出铁门。 刺目的光线瞬间涌入眼帘!江拯紧闭着眼睛,只感到光线透过眼皮带来一片血红。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凭借着模糊的感知,知道自己正被拖过一条狭窄、湿滑、布满污迹的金属通道。浓烈的河水腥气和城市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更加清晰的、码头特有的喧嚣——船工的号子、货物的碰撞、牲口的嘶鸣,以及…一种无形的、冰冷的肃杀之气! 悬镜司! 他被拖出了通道,身体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阳光透过眼皮带来灼热感,周围的声音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快点!都堆到板车上去!”粗鲁的吆喝声在耳边炸响。 他和苏灵被粗暴地抬起,如同两段沉重的朽木,被扔上了一辆散发着浓烈血腥味和消毒药水气息的巨大平板车。车上已经堆满了从船舱里拖出来的其他尸体,如同一座散发着恶臭的尸山。他们被扔在最上面,身下是冰冷僵硬的尸骸。 “妈的,这一船‘货’味道真冲!熏死老子了!”一个搬运工骂骂咧咧的声音。 “少废话,赶紧盖好!悬镜司的大爷们过来了!”另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哗啦! 一张巨大的、浸透了暗红色污迹的厚重油毡布猛地盖了下来,瞬间隔绝了刺目的阳光和大部分喧嚣,只留下更加浓烈、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尸臭! 光线被隔绝,只有油毡布缝隙透入几丝微弱的光线。身下是冰冷僵硬的尸骸,浓烈的恶臭几乎凝成实质,从口鼻疯狂涌入肺腑。油毡布粗糙厚重,带着浓烈的血腥和消毒水味,压在身上,带来沉重的束缚感。 江拯的心沉到了谷底。悬镜司!就在外面!这层油毡布根本挡不住真正高手的探查!一旦被“照骨镜”之类的东西扫过,他和苏灵立刻就会暴露! 怎么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疯狂压榨着枯竭的魂海,试图收敛所有气息,将“腐尸散”的伪装催发到极致。同时,体内枯荣死气带来的极致虚弱和死寂感,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他努力模仿着身下那些真正尸体的状态——冰冷、僵硬、毫无生机波动。 苏灵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在腐尸散的作用下,如同真正的濒死之人。 平板车被拖动起来,车轮碾过粗糙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周围搬运工的脚步声、低声的咒骂声,以及远处码头喧嚣的背景音交织在一起。 马车移动着,每一次颠簸都让身下的尸骸硌得生疼。 突然,所有声音都小了下去。 一股无形的、冰冷肃穆、如同钢铁洪流般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了这片区域!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搬运工粗重的喘息和咒骂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车轮碾过地面的单调嘎吱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悬镜司!他们就在板车旁边! 江拯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他甚至能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如同实质般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油毡布,落在了板车上的尸山上!那目光带着审视、探查,仿佛要将一切伪装都彻底剥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江拯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枯荣死气带来的剧痛。他死死压制着魂海中翻腾的混乱和恐惧,将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装死”上。枯荣死气的冰冷死寂被他强行催发到极致,覆盖全身,与腐尸散的气息完美融合。右臂上那层鳞片虚影也蛰伏不动,如同真正的死物。 冰冷的审视目光在尸山上缓缓扫过。 终于,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如同金属摩擦,穿透了油毡布: “腐尸。数量无误。气味…正常。放行。”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笼罩在周围的沉重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车轮碾过地面的嘎吱声再次响起,搬运工们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喘息声也重新出现。 板车继续移动,朝着码头某个方向驶去。 江拯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剧痛淹没。悬镜司的人…那个声音…是之前在暗河中听到的悬镜司校尉吗?还是更高层的人物? 就在这时,板车似乎经过了一个拐角,油毡布边缘被风吹起一丝微小的缝隙。 江拯紧闭的眼睑下,模糊的视觉捕捉到了缝隙外一闪而过的景象。 几个身着漆黑鱼鳞软甲、面覆狰狞鬼面头盔的悬镜司精锐,如同冰冷的铁桩,矗立在码头通道两侧。为首一人,并未戴头盔,身形高瘦,穿着墨绿色的悬镜司高级官服,背对着板车方向。 阳光落在那人的脖颈后方。 就在那官服立领边缘下方,紧贴着发际线的皮肤上,赫然烙印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图案! 那图案形态扭曲,线条诡异,并非獠牙或凤鸟,更像是一只…蜷缩的、生着独角的怪异虫子!颜色是极深的暗红,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极易被忽略。 但那暗红的色泽,那扭曲的形态,散发出的那种阴冷、邪异、被掌控的气息…江拯瞬间就认了出来! 血印!又是血印! 这个悬镜司的高层官员,颈后竟然也有一个微型的血印!与赵无咎颈后那个一模一样!(伏笔回收:第385章赵无咎颈后血印在此处首次点出!) 一股寒意瞬间从江拯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比枯荣死气更加冰冷!悬镜司…竟然也被渗透了?!贵人的手,到底伸得有多深?! 油毡布的缝隙瞬间合拢,黑暗重新降临。 板车在搬运工的吆喝声中,驶离了码头区域,朝着城市深处某个散发着浓烈血腥和药水气味的未知之地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回响,如同通往地狱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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