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禾恭敬地站在院中，目送着吴长老的身影化作青烟。
就在那青烟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它却又重新凝聚，化作吴长老那张挂着和煦笑容的脸。
他仿佛刚刚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了。”
吴长老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院内的空气陡然一滞。
“上次老夫赠你的那枚‘清心丹’，可曾服用？效果如何？”
他踱步回来，重新在石桌旁坐下，十指交叉，闲适地放在桌上。
“那可是老夫专门为你准备，助你稳固心神的。”
他的双眼紧盯着陈禾，那看似浑浊的眼底，此刻却锐利如鹰，不放过陈禾脸上任何一丝肌肉的牵动。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在陈禾的肩上。
那枚丹药，是这位长老布下的第一颗棋子，一颗带着神识印记的毒饵。
陈禾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他脸上的恭敬与激动褪去少许，换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困惑，紧接着，那困惑又化作了惶恐与不安。
他躬着身子，语气带着一丝请罪的意味。
“启禀师尊，弟子……弟子正要向您请罪。”
说着，他在储物袋上轻轻一拍，掌心出现了一堆细碎的白色粉末和几块指甲盖大小的丹药残片。
他用双手捧着，恭敬地呈到吴长老面前的石桌上。
“师尊赐下的丹药，弟子本想在大比前夜服用，以求达到最佳状态。”
陈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懊恼和不解。
“但不知为何，每当弟子想要将它服下，心中便会升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一股……极度的不安。”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里面满是纯粹的迷茫。
“就好像，这丹药里有什么东西，在排斥弟子的神魂。弟子愚钝，不敢妄下定论，生怕是自己心魔作祟，辜负了师尊的美意，只得暂时将其搁置。”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粉末。
“谁知今日与孙浩师兄激战，最后关头灵力冲撞，弟子被余波震飞，怀中的玉瓶不慎撞碎，这枚丹药也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丹药，是在战斗中意外损毁的。
而损毁的原因，被他巧妙地归结于丹药本身存在着某种让他“不安”的特质。
他将皮球，轻轻地，又踢回了吴长老的脚下。
吴长老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却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两根干瘦的手指，捻起一小块丹药残片。
一缕几不可查的神识探入其中。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印记，没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更重要的是，残片中确实残留着一丝印记消散时逸散的微弱波动，这与丹药破碎后能量自然逸散的迹象完全吻合。
陈禾的说辞，从物理层面上看，天衣无缝。
可他不信。
一个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怎么可能感知到他金丹期修士布下的神识印记？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除非……
吴长老的目光再次落在陈禾身上，这一次，审视的意味几乎不再掩饰。
除非这小子是个万中无一的妖孽，神魂天赋异禀到能够本能地察觉到危险。
又或者，这丹药本身，真的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问题？
两种可能性，在他的脑海中激烈碰撞。
承认自己的丹药有问题，等于承认自己炼丹术不精，甚至可能被有心人联想到别的什么。
相信陈禾是妖孽，那这个弟子的价值与威胁，就要重新评估了。
院内的寂静，令人窒息。
竹叶的沙沙声，此刻也显得格外刺耳。
许久，吴长老才缓缓松开了手指，任由那丹药残片化作飞灰。
他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仿佛刚才的凌厉从未出现过。
“无妨。”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慈和。
“或许是老夫炼制时，不小心沾染了什么别的药气，让你这木灵根之体有所感应罢了。”
他轻描淡写地为自己找了个台阶。
“既然丹药碎了，那便是天意，不必介怀。”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禾的肩膀，力度比之前重了几分。
“好好修炼我给你的《青木长生功》，莫要多想。去吧。”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
话音落下，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青烟，彻底消失在了院落之中，再没有回头。
直到那股金丹期的威压完全散去，陈禾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放松。
他对着吴长老消失的方向，又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迈着平稳的步子，离开了这座僻静的院落。
走出院门，穿过竹林，陈禾的脚步不疾不徐。
就在他即将踏上通往杂役区那条熟悉的青石小径时，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芒刺在背，让他浑身汗毛瞬间立起。
这道目光，与吴长老那带着压迫感的审视截然不同。
它更加隐晦，更加飘忽，像是一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只是不经意间吐了一下信子，便又迅速缩了回去。
陈禾脚步未停，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左侧是高耸的内门山壁，云雾缭绕。
右侧是连绵的弟子居所，屋舍俨然。
什么都没有。
那道目光出现得突兀，消失得也同样迅速，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可陈禾清楚，那不是错觉。
他回到自己那间熟悉的陋室，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直到此刻，他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与吴天德的每一次交锋，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暂时，是过关了。
但这根刺，已经深深扎下。
陈禾没有立刻去数储物袋里的灵石，也没有去看那瓶“回春丹”。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将那枚记录着《青木长生功》的青色玉简，贴在了自己的额头。
他没有急着去运转功法，而是沉下心神，将自己的意识，完全沉入了玉简之中。
这一次，他动用了藤蔓手环赋予他的那种奇异的探查能力。
他的神识，化作无数细密的触须，不再是宏观地去感受功法的灵韵，而是一字一句，一图一脉地去解析。
玉简内，无数青色的灵力光点组成玄奥的文字和经脉运行图，散发着勃勃生机。
《青木长生功》，不愧是地阶功法，其灵力运转路线之精妙，远非《引气诀》可比。
它引导灵气滋养经脉，修复暗伤，壮大己身，处处透着一股中正平和，生生不息的韵味。
表面上，毫无问题。
可陈禾没有放松警惕。
他一遍又一遍地用自己的探查能力去模拟灵力在那些经脉路线中的运转。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当他模拟到第三百六十一遍时，终于，在一处极其隐蔽的灵力节点转换处，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
那是一条极为细微的经脉分支，在功法总纲里被描述为“疏导杂气，去芜存菁”的辅助路线。
绝大多数修士，都不会在意这条路线。
可当陈禾将自己的木属性能量模拟着流过此处时，他清晰地“看”到，一丝精纯的生命能量，被悄无声息地扭曲，转化成了一种带着腐朽、衰败意味的特殊气息。
这气息极为微弱，混杂在庞大的生命能量中，就像是一滴墨水滴入大江，瞬间便被稀释得无影无踪。
一次运转，产生的“木朽”之气微乎其微。
可若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修炼下去呢？
陈禾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种“木朽”之气，平时不会对修士造成任何影响，甚至无法被察觉。
可一旦遇到能引动它的特定法术或是阵法，它就会像被点燃的火药，在修士体内瞬间爆发，让其一身精纯的木系灵力，反过来成为吞噬自己的剧毒。
好一个吴长老。
好一部《青木长生功》。
这赏赐，不是机缘，而是一副精心打造的，名为“恩惠”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