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药圃,带起阴凝草叶片摩擦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陈禾盘坐的身影,如同一块融入黑暗的顽石。
半个月,弹指一挥间。
这段时间里,丙柒药圃的大门未曾开启一次。
陈禾彻底将自己锁在了这片死亡之地,也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汲取着这片土地赠予的、致命的养分。
丹田内的灵力气旋,早已不是当初那孱弱的模样。
它壮大了数倍,旋转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
经脉被一次次拓宽、冲刷,坚韧程度远超同阶修士。
炼气三层顶峰。
只差临门一脚,便能踏入炼气四层,成为外门弟子中的中坚力量。
这种速度,说出去足以骇人听闻。
陈禾睁开眼,瞳孔深处,一抹幽光一闪而逝。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青色的灵力浮现。
【敛息术已激活,当前修为伪装:炼气三层初期。】
识海中冰冷的声音响起,他掌心的灵力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气息也随之跌落,变回了半个月前那副平平无奇的样子。
这是他用系统积攒的点数兑换的小法术,却是此刻最实用的保命符。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实力的飞涨并未让他冲昏头脑。
相反,地下那未知的“母体”如同一柄悬顶之剑,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与警惕。
他不仅在修炼,更在为自己打造獠牙。
目光转向石屋角落。
那里,一个不起眼的破旧花盆里,栽着一株奇异的藤蔓。
它通体漆黑,只有寸许长,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如同骨刺般的凸起。
这是他利用“芒种”节气之力,结合阴凝草的特性,强行催生出的一株变异灵植。
他将其命名为,“刺骨藤”。
这东西看似弱小,其根须却能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穿透力,一旦刺入血肉,便会疯狂汲取生机,比阴凝草霸道百倍。
这是他为某些人准备的“惊喜”。
……
药王谷,外门药园管理处。
茶香袅袅,吴天德端着茶杯,轻啜一口,脸上露出几分惬意。
“丙柒药圃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他状似随意地问向身旁的一名管事。
那管事躬身道:“回吴管事,一切如常。陈禾那小子自从进去后,就再没出来过,每日按时浇灌,本分得很。”
“嗯,那就好。”吴天德满意地点点头。
在他看来,陈禾已经认命了。
一个杂役出身的小子,能得到一处清净的修炼之地,就该感恩戴德。
至于那地下的秘密……
死在里面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只要阴凝草不出问题,一切就都在掌控之中。
然而,吴天德的“掌控”,在某些人眼中,却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另一处更为幽静的庭院内。
孙邈正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名面容精悍的弟子站在下方,神色恭敬,手里却托着一个古朴的罗盘。
罗盘的指针,正微微颤抖着,指向药王谷深处的某个方向。
“师尊,查清楚了。”那弟子低声道,“丙柒药圃附近的天地灵气,近半月来,汇聚速度比正常区域快了至少三成。虽然波动很微弱,但‘寻灵盘’不会出错。”
孙邈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射出两道冷电。
“三成?”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
“吴天德那个蠢货,还真以为把人藏进那个鬼地方,老夫就拿他没办法了?”
“师尊的意思是?”
“那小子身上果然有古怪。”孙邈站起身,踱了两步,“一个杂役,能在执法堂上让老夫吃个暗亏,心思手段,都不是常人能比。吴天德想用他,却又怕他失控,所以把他扔进丙柒药圃,想慢慢磨死他。”
“那我们……”弟子眼中闪过一丝杀机,“是否要派人直接……”
“蠢!”孙邈呵斥道,“直接动手,岂不是遂了吴天德的意,让他抓住把柄?对付这种人,就要用阳谋,用宗门的规矩去压死他!”
他转过身,看着罗盘上颤抖的指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吴天德把他藏进了那个‘死地’,我们就让那块地,变成他真正的坟墓。”
孙邈看向心腹弟子,声音压得极低。
“去,传我的令。就说宗门急需一批‘凝神丹’,命丙柒药圃的管事陈禾,在三日之内,将阴凝草的产量,提升三成。”
“提升三成?”弟子大惊失色,“师尊,这……这不可能!强行催生阴凝草,会引动地下的……”
“要的就是它动。”孙邈的笑容愈发森冷,“要么,他完不成任务,按门规处置,废去修为,逐出宗门。要么,他狗急跳墙,胡乱催生,被地下的东西吸成干尸。”
“无论哪一种,他都必死无疑。”
“吴天德不是看重他吗?我倒要看看,一个死人,他要如何看重!”
弟子心头一寒,瞬间明白了这条毒计的阴狠之处。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无法破解的阳谋。
“弟子明白!”
……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打破了丙柒药圃的死寂。
陈禾眉头一皱,从修炼中醒来。
他起身,挥手散去门口的薄雾,打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
门外站着一名身穿外门执事服饰的青年,神情倨傲,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你就是陈禾?”那执事扬着下巴,语气不善。
“弟子正是,不知执事师兄有何吩咐?”陈禾将自身气息压制得很好,姿态放得很低。
那执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直接扔了过来。
“自己看吧。”
陈禾接住玉简,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玉简里的内容,正是孙邈那条催命的命令。
“看到了?”执事冷哼一声,抱着双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执事师兄,三日之内,提升三成产量,这……”陈禾故作惊慌地开口。
“怎么?做不到?”执事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陈禾,我可提醒你,这不仅是宗门的任务,更是孙长老亲自下的令!也是对吴管事看重之人的考验!”
他刻意加重了“考验”二字。
“孙长老说了,这事你要是办得好,以前在执法堂的那些不愉快,就既往不咎。你要是办不好……”
执事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
“哼,别说你,就是吴管事脸上,怕是也无光啊!”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不仅拿门规压他,还把吴天德也拖下了水。
陈禾心中一片冰冷。
他瞬间就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是孙邈的毒计。
强行催熟阴凝草,必然要用更多的妖兽血去浇灌,过度刺激这片土地。
到时候,地下那张贪婪的大网,绝对会彻底暴动。
以自己目前的“嫁接”程度,根本不可能安抚住暴走的根须网络,下场只有一个——被瞬间吸成人干。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弟子……弟子明白了。”陈禾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被吓破了胆。
“明白就好!”执事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记住,只有三天。三天后,我会亲自来验收。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大袖一甩,转身扬长而去,连多看陈禾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石门缓缓关上。
门外,是药王谷的朗朗乾坤。
门内,是陈禾一个人的绝境。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脸上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见底的阴沉。
他走到药圃边,蹲下身,抓起一把黑色的泥土。
泥土冰冷,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与死气。
他能感觉到,地下的根须网络,因为刚才门外那名执事身上属于生人的气息,而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孙邈。
吴天德。
一个想让他立刻死。
一个想让他慢慢死。
在这药王谷,他就像是砧板上的一块肉,谁都想来割一刀。
退路?
已经没有退路了。
完不成任务是死,完成任务,也是死。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为何不拉几个垫背的?
一股疯狂的念头,从陈禾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漏洞。
孙邈的命令里,只说了要提升产量,却没说用什么方法。
更没说,不能用“特殊”的肥料。
他的神念沉入储物袋。
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静静地躺着几具尚未处理的妖兽尸体。
那是在后山为了试验“芒种”之力,顺手杀死的几头不开眼的畜生。
原本是打算找机会卖掉换些灵石的。
现在看来,它们有了更好的用处。
用血肉为祭。
用生命为肥。
既然你们想看一场好戏,那我就演一场大的给你们看!
陈禾缓缓站起身,目光穿透石屋,望向药王谷深处,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视。
他眼中再无半分恐惧,只剩下被逼入绝境后,野兽般的狠戾与决绝。
孙邈,你想用这片死地埋葬我。
却不知道,这片死地,才是我真正的道场!
他要将计就计。
不但要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还要借助这次根须网络的“盛宴”,一举冲破瓶颈,踏入炼气四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