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黑衣人眼中的错愕只持续了一瞬,便被狠厉的杀机所取代。
他们是死士,不是来聊天的。
暴露,就意味着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快的速度,杀死目标。
“杀!”
其中一人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两人身形如电,手中的幽蓝短刃划出两道交叉的死亡弧线,直取陈禾的咽喉与心口。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术法光华。
这是纯粹的、千锤百炼的凡人武技,淬炼到了极致,配合他们炼气八层的修为,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在他们看来,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炼气七层,面对这种突袭,绝无生还的可能。
陈禾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两柄逼近的毒刃。
他的目光,落在了两人脚下的泥土上。
“太慢了。”
他轻声说。
就在那两道幽蓝的光芒,即将触碰到他衣衫的刹那。
噗!噗!噗!
院子里的泥土,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数十根墨绿色的藤蔓,如同地狱里伸出的手臂,带着尖锐的倒刺,从地面狂暴地钻出。
它们扭曲着,生长着,速度比那两名死士的刀更快!
“什么东西!”
左侧的黑衣人发出一声惊呼,他感觉脚踝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将他整个人都倒拽了回去。
右侧的黑衣人同样没能幸免。
藤蔓如同一条条拥有生命的巨蟒,瞬间缠住了他们的四肢、腰腹、脖颈。
尖锐的倒刺深深地刺入他们的血肉,贪婪地吮吸着。
两人手中的毒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们被藤蔓高高吊起,在半空中疯狂挣扎。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可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藤蔓的收紧,几朵硕大的、宛如向日葵的花盘,从藤蔓的顶端缓缓张开。
它们没有金色的花瓣,只有漆黑如墨的盘面,中心是密密麻麻、如同复眼般的孔洞。
花盘转动,精准地对准了两名死士的丹田。
“不!我的灵力!我的灵力在流失!”
“魔功!这是魔功!”
两人脸上的惊恐,变成了彻骨的绝望。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的灵力,正通过丹田,被那诡异的妖花疯狂地吞噬、抽走。
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肤失去光泽,肌肉萎缩,眼窝深陷。
不过短短十数息的功夫,两个鲜活的炼气八层修士,就变成了两具挂在藤蔓上的干尸,随夜风轻轻摇晃。
陈禾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掐动法诀,那些狰狞的噬日葵藤蔓,便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缩回了地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地面上两个被拖拽出的深坑,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与灵力消散后的空虚感。
陈禾走到那两具干尸前。
他弯下腰,熟练地将两人身上摸索了一遍,找出两个干瘪的储物袋。
神识一扫,里面不过是些许灵石和几瓶普通的丹药,聊胜于无。
他没有嫌弃,随手收了起来。
然后,他一手一个,拖着两具干尸的脚踝,将他们拽到了院子角落的一处田垄旁。
那里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更深,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肥沃。
他将两具干尸扔进田垄。
双手掐出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法诀。
【小满】。
一股温润而充满生机的节气之力,从他掌心涌出,覆盖在那片土地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两具干尸,像是落入滚油的雪花,迅速地消融、分解。
他们的血肉、骨骼、乃至残存的怨念,都在这股力量的催化下,化作了最精纯的养料,被黑色的土壤贪婪地吸收。
地面微微起伏,如同吃饱喝足的野兽,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做完这一切,陈禾的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杀人,搜身,毁尸,施肥。
整套流程,他做得行云流水,内心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这两年,他早已明白,在这吃人的世界里,慈悲是最无用的东西。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比敌人更狠,更不择手段。
就在此时。
他感觉到,那片刚刚吸收了“养料”的土壤深处,一颗沉睡的种子,似乎被唤醒了。
它缓缓地舒展,汲取着由两名炼气八层修士转化而来的生命精华,一丝比噬日葵更加阴冷、更加死寂的气息,从中渗透出来。
陈禾的眼神动了动。
这颗种子,是他用孙浩那柄残破的金蛟剪碎片,混合了其他材料培育而成。
他隐隐有种预感,从这片“肥肉”里长出的东西,将会是一种全新的,更加恐怖的杀器。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仿佛之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杀戮,只是一场幻觉。
“处理得……很干净。”
一个苍老而平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院中响起。
陈禾瞳孔骤然一缩,猛地转身。
只见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来人一身青袍,身形清瘦,面容古拙,正是白天在执事堂见过的吴青长老。
他站在那里,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陈禾的警戒法阵,对他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吴青的目光,扫过院角那片明显“与众不同”的土地,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没有问那两个死士的来历,也没有质问陈禾的杀戮。
他只是看着陈禾,仿佛要看穿他平静外表下的灵魂。
“陈禾。”吴青缓缓开口。
“弟子在。”陈禾躬身行礼,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表现出一个弟子应有的恭敬。
“你可知,宗主为何要收你为亲传?”吴青开门见山,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
陈禾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核心。
他抬起头,迎着吴青深邃的目光,平静地回答:“弟子愚钝,不知宗主厚爱,还请长老解惑。”
吴青看着他,似乎在分辨他话中的真假。
片刻后,他才缓缓说道:“因为你的‘噬日葵’。”
“你的灵植,让宗主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吴青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他认为,你是一个天生的‘园丁’。”
“一个……有资格去伺候‘那东西’的,绝佳人选。”
园丁?
那东西?
陈禾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令牌里那个名为“吞世母根”的印记。
吴青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继续说道:“你很聪明,应该已经猜到了一些。没错,我们灵土宗,或者说,这片山脉的根基,并非什么洞天福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
“它是一株活着的,从太古时代就存在的魔植。”
“一株……需要用海量的生命精元,用修士的血肉与灵魂来喂养的怪物。”
饶是陈禾心性再坚韧,听到这个骇人听闻的真相,呼吸也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整个宗门,都建立在一株活着的魔植之上?
“那……内门弟子?”陈禾的声音有些干涩。
“储备粮。”
吴青吐出三个字,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所有进入内门的天才弟子,无论是宗主赏赐的丹药,还是内门浓郁的灵气,都只是在催肥。等到他们成长到一定程度,就会成为那株魔植的养料。”
“宗主万归一,我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宗主,他的目标,就是用无数弟子的性命,去彻底唤醒那株太古魔植,并借助它的力量,冲破金丹的桎梏,窥探那传说中的元婴大道。”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陈禾的脑海中炸响。
他之前所有的猜测,在吴青长老残酷的叙述面前,都显得那么天真。
这哪里是魔窟,这分明就是一个精心伪装的,以天才为祭品的血肉屠场!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禾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吴青。
他不相信,这位长老会无缘无故地向他透露如此核心的机密。
吴青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惋惜,有审视,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期盼?
“因为,你是不同的。”
吴青说:“其他的‘庄稼’,只能被动地被收割。而你,一个‘园丁’,却有机会……走到‘根’的旁边。”
“听雨小筑,宗主赐给你的居所,是历代最受他看重的‘园丁’住的地方。那里,也是整个青云宗,离那株魔植的本体,最近的地方。”
“靠近它,你才有机会了解它,甚至……影响它。”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你会第一个被它吞噬。”
吴青深深地看了陈禾一眼。
“是成为下一个被吞噬的园丁,还是成为那个能掀翻棋盘的人,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完,他屈指一弹,一枚青色的玉简,悄无声息地飞到了陈禾面前。
“这里面,有一些关于内门和那东西的基础情报。若有生死攸关之事,可以捏碎它。”
话音未落,吴青的身影,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然融入了老槐树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整个院子,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禾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衫。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冰凉的玉简,又看了看院角那片刚刚“施过肥”的土地。
良久。
他才将玉简,缓缓贴在了自己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