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的瞳孔,因为陈禾那句平淡的话,剧烈收缩。
对着尸体……再补上几下?
这是何等的残忍与亵渎。
他看着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同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恐惧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为什么……”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因为你需要一个杀他的理由。”陈禾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我,需要一个完美的旁观者。”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无形的压迫感让王浩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动手。”
陈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王浩的神经上。
王浩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颤抖着举起手,掌心艰难地汇聚起一团灵力。
那是一道最基础的“锐金诀”,灵光暗淡,不成气候,是他唯一能瞬发的法术。
“啊!”
他发出一声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嘶吼,将那团不大的金色光芒推了出去。
光芒落在刘勇早已没了声息的胸口,没有发出巨响,只是“噗嗤”一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生肉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冒起一阵青烟。
灵力波动在林间散开,清晰地留下了属于王浩的痕-迹。
“很好。”陈禾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他走到王浩面前,后者吓得向后缩去,却被陈禾一把抓住了胳膊。
“别动。”
王浩僵住了,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顺着陈禾的手指蔓延到自己全身。
下一刻,陈禾并指如剑,指尖亮起一抹微光,快如闪电地在王浩的胸前和手臂上划过。
嗤啦!
衣衫破裂,皮肉翻卷。
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鲜血喷涌而出。
“呃啊!”王浩痛得惨叫出声,身体一软就要倒下,却被陈禾死死地抓着。
剧痛让他头晕目眩,但他心中的恐惧,远胜过肉体的痛苦。
这个人,对自己人都能下这么狠的手!
他根本不是人,是魔鬼!
“记住,是刘勇先动的手,他想抢你刚得到的法器,你们起了争执,他用飞刀偷袭你,你为了自保,失手杀了他。”陈禾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刀,深深烙进他的脑子里。
“记……记住了……”王浩疼得满头大汗,牙齿都在打颤。
“孙祥给你的信号烟火,拿出来。”
王浩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筒。
陈禾接过竹筒,看了一眼上面的符文标记。
“这是求救信号,对吗?”
“是……是……”
陈禾将竹筒塞回王浩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里:“待会儿,等我离开,你就捏碎它。然后,就按照我教你的话说。”
他松开手,王浩立刻瘫倒在地,捂着伤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我这么做,孙师兄他……他会信吗?”王浩的眼中满是绝望,他感觉自己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他信不信,不重要。”陈禾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重要的是,证据会让他只能信。”
说完,他不再看王浩一眼,转身走回了自己之前负责守卫的小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木的阴影之中。
原地,只剩下王浩和一具尸体,以及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王浩躺在冰冷的地上,感受着生命力随着血液一同流逝,他看着手中那根决定命运的竹筒,又看了看远处刘勇的尸体。
恐惧和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一切。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捏碎了手中的竹筒。
一道尖锐的啸声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一团血红色的烟花,久久不散。
……
黑风谷的另一侧,孙祥正带着最后一名手下,百无聊赖地搜索着。
“妈的,什么悍匪,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那名手下啐了一口,“祥哥,我看那小子就是个废物,白白浪费我们时间。”
孙祥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本来以为这是一场轻松的猎杀,没想到拖了这么久。
就在这时,远方的天空,一朵血红色的烟花骤然绽放。
孙祥的瞳孔一缩。
“是刘勇那边的信号!”手下惊呼道,“是求救信号!”
孙祥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求救?
对付一个炼气五层的小子,还需要求救?
废物!简直是废物!
“走!回去看看!”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怒火中烧,立刻转身,带着手下朝信号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人速度极快,不过几十个呼吸,便赶回了那片林地。
眼前的景象,让孙祥的脚步猛地一顿。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地上,刘勇仰面躺着,胸口一个焦黑的洞口,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而在不远处,王浩浑身是血,正发疯似的挥舞着长剑,与一头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黑斑妖狼缠斗。
那妖狼不过一阶下品,但对于重伤的王浩来说,却已是致命的威胁。
“吼!”
妖狼瞅准一个空当,猛地扑了上来,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王浩的脖子。
“祥哥救我!”王浩发出凄厉的喊叫。
“畜生!”
孙祥怒喝一声,屈指一弹,一道火光激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了妖狼的头颅。
砰!
妖狼的脑袋如同西瓜般炸开,庞大的身躯抽搐着倒了下去。
危机解除,王浩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长剑也掉落在旁。
“祥哥!祥哥你总算来了!”王浩连滚带爬地扑到孙祥脚下,抱着他的大腿,嚎啕大哭。
孙祥一把将他推开,脸色铁青地走到刘勇的尸体旁。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
刘勇身上,除了那些细密的贯穿伤口外,最显眼的,就是胸口那个焦黑的法术创口。
上面,还残留着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
是王浩的锐金诀。
“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孙祥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王浩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王浩被他吓得魂飞魄散,按照陈禾教的说辞,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喊道:“是……是刘勇!祥哥,是刘勇他……他想抢我的法-法器!”
“法器?”孙祥眉头一皱。
“是……是我前几天刚淘到的一件防御法器,他看到了,就一直惦记着!”王浩哭喊着,“刚才,他趁陈师弟去那边巡查,突然对我下杀手!用飞刀偷袭我!你看我的伤!”
他指着自己胸前和手臂上的伤口。
“我……我没办法,只能拼死反抗,我……我失手了……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孙祥的目光在王浩的伤口和刘勇的尸体之间来回扫视。
现场的痕迹,确实只有他们两人的法术残留。
王浩重伤濒死的样子,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内讧?为了区区一件法器?
孙祥的理智告诉他,这其中有诈,他的计划不可能出现这种纰漏。
可眼前的证据,却又完美地指向了这个最荒谬、也最直接的解释。
他的怒火与怀疑在胸中剧烈交战,让他一时无法做出判断。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惊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孙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孙祥猛地回头,只见陈禾正从那条小径上跑出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茫然。
“我听到这边的动静,还有妖兽的吼声,就赶紧过来了!刘师兄他……他这是怎么了?”
陈禾的出现,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混乱的池塘,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孙祥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他那张怯懦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可是没有。
陈禾的眼中只有惊恐和不解,和一个正常的炼气五层弟子该有的反应,一模一样。
孙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计划,彻底失控了。
他本能地觉得这一切都和陈禾脱不了干系,可他没有任何证据。
现场所有的线索,都完美地形成了一个闭环,将矛头直指王浩和刘勇的内讧。
陈禾看着暴怒的孙祥,又看了看地上半死不活的王浩,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不敢相信的表情。
“孙师兄……难道是……王师兄和刘师兄他……”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王浩立刻配合地哭喊起来:“陈师弟!你快跟祥哥解释!是刘勇他先动手的!你之前也看到他对我那件法器很眼热了,对不对?”
陈禾“迟疑”了一下,然后“艰难”地点了点头:“之前……刘师兄确实问过王师兄的法器……”
这一句话,仿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祥心中的怀疑天平,开始不可抑制地向“内讧”倾斜。
“够了!”他烦躁地低吼一声,打断了王浩的哭诉。
陈禾立刻“恰到好处”地上前一步,用一种焦急而公允的语气说道:“孙师兄!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刘师兄的死肯定有蹊跷,但此地血腥味太重,说不定会引来更厉害的妖兽!”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黑风谷深处。
“我们必须尽快完成宗门交代的剿匪任务,等回到宗门,再将此事原原本本地禀报执法堂长老,由长老们定夺!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陈禾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孙祥的怒火上。
他说的没错。
无论真相如何,现在在这里内耗,没有任何好处。
完不成任务,回去一样要受罚。
如果因为内讧导致任务失败,他这个带头人,罪责最大。
孙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和疑虑。
他怨毒地瞪了王浩一眼,冷冷道:“废物!自己处理好伤口,还能动就跟上!”
然后,他转向陈禾和另一名手下:“我们继续深入!速战速决!”
在经过陈禾身边时,孙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小子,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你的下场会比刘勇惨一百倍。”
陈禾的身体“瑟缩”了一下,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孙祥冷哼一声,大步向前走去。
在他转身的瞬间,陈禾的指尖,一枚比米粒还小的,沾染了泥土的黑色葵花籽,被无声地弹了出去。
那枚种子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孙祥抬起的靴底凹陷处,被泥土完美地覆盖。
做完这一切,陈禾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怯懦的模样,快步跟了上去。
队伍重新出发,只是气氛已经变得诡异而压抑。
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走后,那片狼藉的林地重归寂静。
那头被孙祥一击毙命的黑斑妖狼的尸体,还静静地躺在血泊中。
忽然,尸体下的泥土,开始轻微地蠕动。
几条比发丝略粗的黑色根须,悄无声息地从土里钻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缠绕上妖狼的尸体,扎进它的血肉之中。
妖狼庞大的身躯,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整具尸体就化为了一具皮包骨的干尸,最后被一股力量缓缓拖入地下,消失不见。
地面上,除了那摊已经开始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将最后的痕迹也掩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