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内的死寂,比鬼面蛛活着时更令人心悸。
腥臭的毒液腐蚀着岩石,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与妖兽绿血流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绿裙女子站直了身体,她收起了那面灵光暗淡的青色小盾,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
面纱遮住了她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清亮却又充满戒备的眼睛。
那双眼睛审视着陈禾,也审视着地上那具庞大的、尚在抽搐的筑基妖兽尸骸。
她先开口,声音清冷,像山涧里流淌的泉水。
“这头鬼面蛛,妖丹归你。”
“蛛腿与毒囊归我。”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不容置喙。
“那株‘腐骨兰’是我先发现的,它必须归我。”
陈禾的目光从妖兽尸体上移开,落在那女子手中的玉盒上。
他没有立即回答,山谷中的气氛因此再次绷紧。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
女子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陈禾的声音却紧接着响起,不带任何情绪。
“但你要告诉我,‘腐骨兰’的用处。”
“还有,你潜入此地的目的。”
女子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周身刚刚放松的气息再次凝固。
陈禾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敌意,继续用平淡的语气陈述。
“此地是灵土宗地界,百里之内,皆为禁区。”
“我不介意,让宗门执法队来处理这件事。”
他的话语里没有威胁,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份量。
执法队三个字,对于任何一个擅闯此地的外来修士,都意味着绝望。
女子沉默了。
她看着陈禾,这个看上去比她还年轻的少年,心思却远比他表现出的修为要深沉。
他占据着绝对的主动权。
许久,她终于做出了决断。
“换个地方谈。”
……
一炷香后,山谷中一处背风的岩壁下。
鬼面蛛的尸体已经被两人默契地分割开。
妖丹在陈禾的储物袋里,而女子则小心地处理着蛛腿上的关节与毒囊中的毒液。
“我名柳清言,是药王谷弟子。”
她一边处理材料,一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来此地,是为了追查一种奇毒的源头。”
陈禾盘膝坐在一块岩石上,静静听着。
“数月前,药王谷掌控的几处灵药园,其周边的凡俗草木开始出现诡异的变异。植物枯萎,土地丧失生机,散发出微弱的死气。”
“我们追查源头,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了灵土宗所在的方向。”
柳清言抬起头,目光穿过瘴气,望向灵土宗山门。
“我怀疑,毒源就在灵土宗之内。这株腐骨兰,就是被那种力量侵染后变异的灵植,它是炼制解药,也是追溯毒源的关键引子。”
她说的半真半假。
隐去了宗门长辈的推测,也隐去了那可能动摇整个修仙界根基的恐怖猜想。
陈禾面无表情,心中却已了然。
药王谷,果然察觉到了“吞世母根”的存在。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奇毒”,而是一个正在吞噬整个世界的活物。
他没有点破,只是扮演着一个合格的魔宗弟子。
“你追查你的毒源,与我何干?”
陈禾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贪婪与不耐。
“我对那些东西没有兴趣。”
柳清言蹙眉,她不明白陈禾的意思。
陈禾伸出手指,点了点她身旁那些瓶瓶罐罐。
“你的丹药,很不错。”
“每个月,我帮你采一株腐骨兰,并保证你的行踪不会被宗门发现。”
柳清言的眼神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作为交换……”
陈禾接过了她的话头,语气清晰。
“我需要三瓶能快速恢复灵力的‘回气丹’,以及一瓶能淬炼肉身的‘淬骨丹’。要你们药王谷内门弟子份例的那种,不是坊市里卖的货色。”
柳清言彻底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被敲诈勒索,被灭口夺宝,甚至是被抓回灵土宗。
唯独没有想到,对方提出的,会是这样一场纯粹的、务实的交易。
这对她而言,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你……不怕我将此事上报宗门?”她忍不住问道。
陈禾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你上报,我便说你勾结外敌,图谋我宗禁地。你猜,宗门会信一个药王谷弟子,还是信我这个为宗门猎杀血食的内门弟子?”
柳-清言哑口无言。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扔了过去。
“这是一瓶淬骨丹,算作定金。”
“下个月此时,还在这里交易。”
陈禾接住玉瓶,拔开瓶塞,一股精纯的药力混杂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是真货。
“成交。”
柳清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收好自己的东西,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弥漫的瘴气中。
她走得很干脆,仿佛多待一息都是危险。
……
陈禾没有立刻离开。
他又在黑风山脉中,猎杀了两头不开眼的二阶妖兽,凑齐了任务所需的数量。
随后,他御剑而起,朝着宗门地图上标注的“血泉”飞去。
血泉,位于内门区域的边缘,是一道巨大的山谷裂缝。
还未靠近,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怨憎之气,便扑面而来,让人的神魂都感到一阵刺痛。
裂缝边缘,寸草不生,土地呈现出一种被鲜血浸透的暗红色。
两名身穿黑甲的执法弟子,如同雕塑般守在裂缝旁,气息森冷,修为都在筑基中期。
陈禾落下飞剑,出示了自己的身份令牌。
一名执法弟子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继续。
陈禾走到裂缝边缘,向下望去。
深不见底。
下方是翻涌的黑暗,仿佛巨兽的喉咙,隐约能听到无数冤魂在其中咆哮、哀嚎。
他体内的【芒种】之力,在靠近这里的瞬间,便自发地收缩起来,仿佛遇到了天敌。
没有犹豫,陈禾将储物袋中的三具妖兽尸骸,尽数倾倒下去。
尸体坠入黑暗,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但在尸体消失的瞬间,陈禾清晰地感觉到,自那裂缝深处,传来一道微弱的、带着“愉悦”情绪的波动。
那是“吞世母根”在进食。
与此同时,一道冰冷的讯息在他脑海中浮现。
【吞世母根能量活性微弱提升。】
【宿主距离核心根须过近,生命精元流失速度增加5%。】
陈禾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慢而持续地抽取,速度比在静心谷时快了数倍。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极其隐晦的目光,从不远处一座被阵法笼罩的阁楼中投来,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悄然移开。
那目光浩瀚如海,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金丹期!
陈禾心中一凛,头也不回地御剑离开。
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抵抗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生命掠夺。
……
回到静心谷的洞府。
那株变异的枯骨花,似乎感应到了他带回来的东西,灰白色的花苞微微摇晃。
陈禾没有迟疑,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筑基初期的鬼面蛛妖丹。
他将妖丹,像一颗种子般,直接埋入了枯骨花根部的土壤里。
嗡!
妖丹入土的瞬间,整片死气沉沉的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鬼面蛛妖丹内蕴含的庞大妖力、精血以及残存的暴虐魂念,如同决堤的洪水,被枯骨花的根系疯狂地????扯、吞噬。
肉眼可见,一道道血色的纹路,从土壤中蔓延而上,爬满了枯骨花灰白的茎干。
那紧闭的花苞顶端,也沁出了一丝妖异的、仿佛活物般的血色。
它在消化,在蜕变。
陈禾做完这一切,便不再理会。
他盘膝坐下,倒出了那颗柳清言给的“淬骨丹”。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而狂暴的洪流,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立刻运转【小满】之力。
【小满】,万物初长,生机勃发。
这股力量,完美地中和了淬骨丹的狂暴药性,将其引导至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发出细微的脆响,变得更加坚韧、更加致密。
身体对节气之力的承载能力,在稳步提升。
更重要的是,随着肉身的强化,那股从地脉深处传来的、无时无刻不在的吸力,似乎减弱了一丝。
他找到了对抗母根掠夺的方法。
一个良性的循环,已然形成。
用血饲任务的战利品,与柳清言交易丹药。
用丹药强化自身,抵抗母根的侵蚀。
再用猎杀妖兽多余的收获,培育自己的禁忌魔植。
他终于在这座魔窟之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扎根求存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