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禾的话,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孙淼用气势吹起的浮夸气球。
执法堂。
卷宗。
这几个字眼,让孙淼眼中的阴鸷凝固了一瞬。
他身为巡查执事,确实有盘查的权力,可这份权力并非毫无约束。
尤其是对内门弟子,特别是陈禾这种刚刚在考核中崭露头角,被某位长老看重的人物。
无故滋扰,小题大做,若是传到执法堂,就算叔父能保下他,一份责罚也免不了。
更重要的是,丢人。
“你在威胁我?”
孙淼的声音冷得像冰,筑基中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同一座小山,压向陈禾。
空气都变得粘稠。
陈禾的衣衫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站在那里,身形没有一丝晃动。
淬骨丹重塑的骨骼,如钢筋铁架,撑起了他的血肉之躯。
他直视着孙淼的眼睛,神色未变。
“弟子不敢。”
“弟子只是在陈述宗门规矩,提醒孙执事,按规矩办事。”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当然,执事若坚持要搜,弟子也绝不反抗。”
“请进。”
陈禾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洞府的大门完全敞开。
他的坦然,反而让孙淼的疑心更重。
这小子,凭什么这么有恃无恐?
难道里面真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孙淼心中念头百转,最终,他冷哼一声,迈步踏入了洞府。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进洞府,孙淼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太简单了。
或者说,太简陋了。
整个洞府空空荡荡,除了一张石床,一个蒲团,再无他物。
墙壁上甚至还挂着湿漉漉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气。
这哪里像一个前途无量的内门弟子的居所?
简直比某些外门弟子的洞府还要寒酸。
孙淼没有多想,他的神识瞬间铺开,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洞府的每一寸空间都笼罩在内。
墙壁、地面、石床……
他的神识像最精细的刻刀,一寸寸地刮过所有物体的表面,试图找出任何禁制或者密室的痕迹。
然而,一无所获。
灵力反馈回来的信息,只有冰冷的石头。
他的神识探到洞府深处的一面墙壁时,稍作停留。
那面墙壁上,爬满了普通的藤蔓植物,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看起来生机盎然。
这与洞府整体的阴冷死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孙淼的灵力反复扫过那些藤蔓,甚至穿透了墙壁本身。
后面,依然是厚重的山体岩石。
没有任何夹层,没有任何阵法波动。
这些藤蔓,似乎真的只是普通的植物。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些藤蔓,正是陈禾用【小满】之力在片刻之间催生出来的,它们的作用只有一个,就是掩盖那道通往真正密室的、被枯骨花根系盘踞的入口。
“搜完了吗?”
陈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孙淼收回神识,脸色已经铁青。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再次锁定陈禾。
“洞府里没有,那就是问题出在你身上!”
“说!你刚才究竟在修炼何种功法,为何会引动如此精纯的死气?”
陈禾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无奈。
他摊开手,一缕若有若无的血煞之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这股气息,是他不久前斩杀鬼面蛛时,刻意保留下来的一丝。
“孙执事,你来得不巧。”
“弟子刚刚完成宗门的血饲任务,从黑风山脉回来,斩杀了一头筑基初期的鬼面蛛。”
他取出一块证明任务完成的玉牌,在孙淼面前晃了晃。
“你也知道,妖兽临死前的煞气最是污秽,弟子身上沾染了不少,正想运功化解。”
“我用的,只是宗门统一发放的《静心诀》,奈何弟子修为低微,功力不纯,一时不慎,才导致气息外泄,惊扰了执事。”
这番说辞,天衣无缝。
内门弟子,为宗门猎杀妖兽,赚取贡献点,天经地义。
厮杀之后,煞气缠身,更是常态。
用《静心诀》化解煞气,也是所有新晋弟子的常规操作。
孙淼死死盯着他,一个字都不信。
《静心诀》?
那种大路货色,能引动惊动巡查令牌的死气?
骗鬼呢!
可他没有证据。
陈禾的说辞,在逻辑上完全站得住脚。
看着孙淼那张憋屈到发紫的脸,陈禾心中冷笑,嘴上却步步紧逼。
“孙执事,弟子刚为宗门浴血搏杀归来,正是身心俱疲之时。”
“若执事觉得弟子的功法有问题,大可现在就上报执法堂。”
他迎着孙淼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请他们用‘问心镜’一照便知。”
“问心镜”三个字一出,孙淼的眼角猛地一跳。
那是执法堂的镇堂法宝之一,专照本心,任何谎言在镜前都无所遁形。
可动用问心镜的代价极大,若是最后查无实据……
陈禾的声音幽幽传来,仿佛恶魔的低语。
“只是,弟子也想请教孙执事。”
“按门规,无端动用问心镜,最后却查无实据,这般诬告内门核心弟子的罪名,又该如何处置?”
孙淼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感觉自己被将了一军。
所有的路,都被这个炼气期的小子堵死了。
他不能搜,不能抓,甚至连继续盘问的底气都没有。
再纠缠下去,丢人的只会是自己。
洞府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良久,孙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很好。”
他深深地看了陈禾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怀疑,而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杀意。
“陈禾,我记住你了。”
他不再提搜查的事,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敲打意味。
“年轻人,有点天赋,不要太气盛。”
“有些人在外门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到了内门,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终于图穷匕见,点明了自己今日前来的真正原因。
陈禾心中一片了然。
孙长老。
果然是他。
看来,自己在这内门的日子,注定不会平静。
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回道:“多谢执事教诲,弟子会小心的。”
“哼!”
孙淼拂袖转身,大步向洞府外走去。
他知道,今天他栽了。
当着一个炼气期小子的面,灰溜溜地离开,这口气,他咽不下。
在走到门口,转身离去的刹那,他的手指,极其隐晦地轻轻一弹。
一粒比灰尘还要细小的灰色粉末,无声无息地脱离他的指尖,飘飘摇摇,落向洞府门口的一级石阶。
牵魂粉。
一种极为阴毒的追踪标记,无色无味,一旦沾染上生灵的气息,便会牢牢附着,除非用特殊手法,否则极难祛除。
他今天虽然没找到证据,但他不信陈禾以后会一直龟缩在洞府里。
只要陈禾出门,只要他踩过这级台阶,牵魂粉就会附着在他身上。
到那时,陈禾的一举一动,都将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洞府门口,陈禾静静地站着,目送着孙淼离去,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却没有看向天空,而是落在了门口那级平平无奇的石阶上。
在他的感知中,就在孙淼弹指的瞬间,那块死寂的石头上,多了一点“异物”。
那是一粒微尘。
一粒带着阴冷神魂烙印的微尘。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等待猎物上钩的恶毒陷阱。
陈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动,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分毫。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夜风吹过,山林沙沙作响。
一只巴掌大小、浑身漆黑的毒鼠,从旁边的草丛里鬼鬼祟祟地探出头,嗅了嗅空气,然后飞快地朝着洞府前的石阶窜了过来。
就在毒鼠即将跑过那粒粉末的瞬间。
陈禾的心念,沉入地底。
【死气嫁接】!
石阶旁,一根早已枯死的、毫不起眼的野草,草尖忽然以一个肉眼难以察觉的角度,微微翘起。
它精准地粘起了那粒牵魂粉。
然后,在毒鼠经过的刹那,又用同样轻柔的动作,将粉末“嫁接”到了毒鼠油亮的皮毛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毒鼠毫无所觉,一溜烟地跑过石阶,钻进另一边的灌木丛,循着它熟悉的路径,向着山腰的另一片区域奔去。
那里,是另一位内门弟子的洞府所在。
据说,那位师兄,与孙长老一脉,素有旧怨。
陈禾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洞府。
“吱呀——”
厚重的石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一切,连同那深沉的夜色,一并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