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黑风山脉的褶皱里。
冷风穿过山谷，卷起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禾站在一块巨岩的阴影下，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的脚下，无形的根须早已铺开，如同猎食的蛛网，感知着百丈内每一寸土地的动静。
风声，虫鸣，甚至一只夜枭振翅掠过的气流，都清晰地反馈在他的脑海。
没有多余的脚步声，没有潜藏的呼吸。
安全。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玉盒，里面是新采摘的腐骨兰。
兰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死气浓郁，品相极佳。
一道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陈禾眼皮都未抬一下，那道声音的轨迹，早已被地下的根须网络捕捉。
月光下，一道白衣身影悄然落下，如同被风吹来的一片羽毛，没有惊动一草一木。
柳清言的面容依旧清冷，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纱，看不真切。
她的气息比一月前更加凝练，步入了筑基中期的门槛，但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你很准时。”她的声音和山谷里的风一样清冷。
“仙子也很准时。”
陈禾将玉盒推了过去。
“货在这里，清点一下。”
柳清言没有客气，玉指轻弹，盒盖逐一打开。
她仔细检查着每一株腐骨兰，确认了年份和死气的浓度，眉宇间的忧色似乎淡去了一分。
“品质很好。”
她挥手间，四个玉瓶出现在陈禾面前的石台上。
三个青色，一个白色。
“三瓶回气丹，一瓶淬骨丹，都是内门精品，你检查一下。”
陈禾拿起一瓶回气丹，拔开瓶塞，一股精纯的药香扑鼻而来。
丹药圆润，灵气内敛，确实是上乘货色。
他没有再看，将四瓶丹药尽数收入储物袋。
“合作愉快。”
陈禾转身便要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等一下。”柳清言忽然开口。
陈禾脚步一顿，转过半个身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仙子还有事？”
柳清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陈道友，我能否向你打听一件事？”
“打听事情，是要另外收费的。”陈禾的语气显得有些市侩。
柳清言似乎并不意外，她平静地看着陈禾。
“你宗门内，是否有一处叫‘血泉’的地方？”
陈禾的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皱了皱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不耐。
“血泉？没听说过。我们青阳宗的地方多了去了，我一个新晋内门，哪知道那么多。”
柳清言没有理会他的否认，自顾自地说道。
“我师门长辈推测，我们追查的毒源，那株诡异的母根，需要汲取海量的生命精气才能维持，甚至成长。”
她的目光穿透薄纱，紧紧锁定着陈禾。
“而血泉，传闻中，正是青阳宗镇压地脉煞气，汇聚生命精华之地。你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陈禾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贪婪。
“柳仙子，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对你们药王谷和什么毒源母根的恩怨，没有半点兴趣。”
他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
“我只对这个有兴趣。如果你想打听消息，可以，拿出让我心动的东西来。”
柳清言看着他那副贪婪嘴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Bare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对一个挣扎在底层的散修式弟子而言，利益至上，再正常不过。
她没有再废话，直接抛出了筹码。
“一门秘术。”
她取出一枚青色的玉简。
“药王谷秘传，《青帝乙木身》。此术并非斗法之术，也无关修炼境界。”
“那有什么用？”陈禾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它能以灵力催发，在短时间内，极大程度地激发你肉身的活性与生机。”
柳清言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简单说，只要你还有一口气，运转此术，就能吊住性命，断骨可续，血肉重生。对你这种时常要去险地采药的人来说，等于多了一条命。”
陈禾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激发肉身活性？
这不正是他对抗体内母根吸力的关键吗！
母根无时无刻不在抽取他的生机，他只能靠枯骨花转化死气来勉强维持平衡。
若有了这门秘术，他便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磅礴的生机，暂时压制母根，为自己争取到喘息之机。
这东西，他必须拿到！
他的内心波涛汹涌，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不为所动的贪婪模样。
“听起来不错。说吧，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
柳清言将那枚青色玉简放在石台上，推向陈禾。
“帮我，取一滴‘血泉’之水。”
山谷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陈禾脸上的贪婪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
“柳仙子，你是不是疯了？”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尖利了几分。
“血泉！那是宗门禁地！别说是我，就是内门执事都不能靠近！那里有金丹长老常年镇守！你让我去取水？你是想让我死！”
他一把抓起石台上的丹药，作势就要离开。
“这生意没法做！告辞！”
“我可以再加一枚‘龟息丸’。”
柳清言不急不缓的声音，再次让他停下了脚步。
“此丹能在一个时辰内，将你的所有气息，包括灵力波动和神魂波动，都压制到最低点，形成一种假死状态。只要你不主动释放灵力，就算是金丹修士的神念，从你身上扫过，也只会当你是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
陈禾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她。
“当真？”
“药王谷出品，从无虚言。”
陈禾的眼神剧烈闪烁起来。
能屏蔽金丹神念的丹药！
这正是他上次被公孙衍吓破胆后，最渴望得到的东西！
风险巨大，但收益同样巨大。
《青帝乙木身》可以让他拥有对抗母根的底牌。
“龟息丸”可以让他多出一张保命的底牌。
他沉默了许久，山谷中只剩下风声。
柳清言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决定。
终于，陈禾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水，我拿不到。直接取水，动静太大，我必死无疑。”
柳清言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但是，”陈禾话锋一转，“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无法给你血泉之水，但我可以给你一份，蕴含着血泉完整气息的‘样本’。”
陈禾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的气息，与真正的血泉之水没有任何区别，足够你带回去交差，用以研究分析。但它不是水，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柳清言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好奇。
她想不通，除了直接取水，还有什么办法能复制一处地脉灵泉的完整气息。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炼气、筑基修士的手段范畴。
她看着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贪婪市侩的青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小看了他。
“我怎么相信你？”
“你只能选择相信我。”
陈禾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要么，你拿回一份气息样本。要么，你什么都拿不到。你自己选。”
柳清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我答应你。”
她将那枚青色玉简和另一个白色的小瓷瓶一起推了过来。
“这是《青帝乙木身》的功法，和你需要的‘龟息丸’。”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记住，服用龟息丸后，你的灵力活性也会被压制到极点。那个时候，你几乎无法与人动手。”
“我明白。”
陈禾将玉简和瓷瓶收好，没有多说一个字。
“一个月后，还是这里。”
说完，他转身，身形迅速没入黑暗之中，再无声息。
柳清言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她望着陈禾消失的方向，清冷的眼眸中，思绪流转。
一个能拿出高品质腐骨兰，又能用未知手段复制灵泉气息的炼气弟子……
这个陈禾，身上的秘密，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她收回目光，身影一晃，也化作一道白虹，消失在夜色里。
山谷，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