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昂首踏入
"情形不容乐观。"盖聂声音微沉，字斟句酌道："祖地已十不存一，诸王下落不明，想来亦是艰难。人族气运衰微，将士们伤亡惨重。不过如今转机已现，我们正在反攻诡域。我虽仅半步仙途，但请放心，诡异终将伏诛。这血海深仇，必当清算。"
他将人族现状娓娓道来，只为安抚这位老兵。
"原来如此..."老兵频频点头，神情时而凝重，时而怅然。世事无常至此，当年两大王域同袍共抗诡异的盛景，已成过眼云烟。如今残存人族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
"仙长可是出自祖地？"老兵再问，语气已不似先前激动。亲身经历过那场大战的他，比谁都清楚局势严峻。即便祖地尚存，半步真仙也难挽狂澜——毕竟当年此界真仙都难逃陨落。
他忽然想起前世听闻的战国旧事，或许唯有...但这个念头刚起便被打消。面对祖地同胞，即便这是唯一希望，也不该说出口。这无异于动摇军心，他决不允许自己如此。
"我们来自界外。"盖聂略作迟疑，温言道："是界域之外的人族同袍。"他不知老兵心中所想，只觉自己的来历说来话长。
他不似卫庄那般冷峻无情，盖聂向来敬重这些绝境中仍坚守信念的人们。
他原以为老人期盼的是祖地强者现世，引领众人突破困境，而非外界援手。
可对方的反应却令他意外。
"域外来客？"
老兵猛然攥住他的袖口，浑浊的眼底迸出微光："当真是异界人族？来了多少兵马？可有不朽真仙坐镇？"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庞下，盖聂分明看见希望的火星在死灰中复燃。
——
"说来惭愧，老朽对此战早无胜算，只是不愿儿郎们失了心气。"
察觉失态，老兵松开颤抖的手掌。
"人族菁英凋零殆尽，纵有秘法加持，也难敌......那些存在。"皱纹间渗出苦涩，"老卒敢战，却不敢让孩子们白白送死。"
他望向血色苍穹："唯有域外变数，才能破此死局。"
——
这片敌地本是人族疆土。
若非诡物跨域而来，什么邪祟妖魔都不足为惧。
"原来如此。"盖聂恍然。
这些死战不退的战士，早将希望寄托在界外——既然诡异能跨界降临，人族为何不能？
"虎阜诡王乃半步不朽。"老兵摩挲着残刃，"若援军早到半月......"话音戛然而止，那些永远倒在边境的袍泽，此刻正在他眼底沉默。
袍泽们大多战死，魏王带着典将军突围，不知是否摆脱追兵。
他叙述了先前的情形。
除汉王刘备外，魏王曹操亦在此地苦战。
此人亦有豪杰之姿，曾建不世功业，更在抵御诡祸时完善了诸侯之志的法门，传闻此术与汉王的圣魂相生相克。
而今同样生死未卜。
"典将军......可是典韦？"盖聂已听闻过后辈事迹。
纵使对汉魏二王转生此界心有所感，但目睹众人惨状，亦难料其存亡。
"正是。将军试图融合兵魂与吞诡二法，却遭反噬，常年浑噩不醒。"老兵眼中泛起追忆之色，"每思及此，如堕永夜。"
"皆为人中龙凤，若得遇始皇帝，当不至如此。"盖聂轻抚剑鞘。
老兵瞳孔微缩："阁下竟知二王来历？未请教尊姓大名？是在此界知晓，还是......"
他浑浊的眼珠骤然迸发精光，皱纹间透出审视。
会是同源转生者吗？
除诸王与那几位外，竟还有其他遗存？不知是哪路诸侯，又在此世创下何等基业？
这老兵亦是转生之人。
不同于青史留名的黄忠择主刘备，他生前不过一介悍卒，今生却追随魏王。若得同世之人印证，或可多三分底气——
但心底仍存疑虑。
"此世方知。不过若论前世......"白衣剑客负手而立，"吾名盖聂，所侍之君，乃始皇帝嬴政。"
"先秦剑圣？！"老兵浑身剧震，继而癫狂般揉搓双眼，漆黑瞳仁竟泛起血丝，"竟是始皇帝陛下在外？！"
诡异污垢自眼眶簌簌掉落，却始终看不清那袭白衣，唯觉凛冽剑意直贯九霄。
"当真是......剑圣阁下？"
沙哑嗓音颤抖如风中残烛。
老卒浑身震颤，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地面，仿佛要从泥土中抠出答案。
"是真的......真的是大秦？"嘶哑的嗓音里裹着血沫，老卒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却仍固执地仰着头，"陛下...陛下也来了？"
盖聂的剑鞘轻轻点地，一缕青光渡入老卒体内。他看见对方残破战袍下露出半截竹简，上面用秦篆刻着"岂曰无衣"。
"云中郡的烽火台还在。"盖聂突然说。
老卒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腐烂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胸前抓挠，那里本该挂着一块黑玉兵符。三十年前被毒雾腐蚀的血肉里，此刻突然传来久违的灼痛。
"二十八将...二十八将的盔甲..."老卒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我们在龟甲上...找到了霍去病的箭簇..."
盖聂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见老卒用指甲在泥地上划出歪斜的图案——那是未央宫朱雀阙的纹样，只是最后一笔突然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汉宣帝的玄宫..."老卒突然诡异地笑起来，露出半截漆黑的舌头，"那些青铜爵...在唱歌..."
远处传来界域裂缝的呜咽声，像是千万个编钟同时碎裂。盖聂的剑穗无风自动，他忽然明白老卒战袍上那些暗红痕迹并非血污，而是细密的、用指甲刻出来的——全是"秦"字。
他嗓音沙哑道："我们至今仍不明白，像光武这般受敌命眷顾、气运昌隆的帝王，为何会在宏图初展之际突然陨落。"
"他麾下将士几乎全军覆没，即便是诡王或诡祖出手，也不该这般悄无声息，如此诡谲莫测。"
"更令人费解的是，宣帝的陵墓为何会出现在这方界域？"
"他连名讳都未能留存，仿佛被彻底抹去！唯余孤坟！"
这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原本追寻的答案愈发渺茫，众人甚至连目的地都难以抵达。更未料到脚下竟还埋葬着另一位同样令人胆寒的帝王，死因成谜。这一刻，连对此界历史的记载都开始动摇。
"宣帝与光武，竟都葬身于此界..."盖聂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一位开创帝朝二次鼎盛，一位中兴炎汉，确非寻常人物。"
可他们都死了。
转世此界后便陨落了。
"非凡又如何？老夫本已绝望，纵使孝武帝重生，也对人族前程不抱希望。"
老兵长叹："老夫仍愿为人族战死，却不再信他们能扭转乾坤。"
"唯有始皇帝！"
"当你说出大秦，说出在外的始皇帝时，老夫才觉得，我辈与诡异尚有一战之力。"
"盖剑圣，恕某失礼，但某仍要再问——始皇帝与大秦，当真来了么？！"
老兵浑浊的双目紧盯着盖聂。那双眼早已失去神采，连眼前之物都难以辨清。可此刻盖聂却感受到莫名的压迫，仿佛被这目光穿透。
这绝非实力带来的威压。
盖聂心知肚明，即便这老兵全盛时期，也绝无可能以修为令他感到压力。
这是同为人族，承载着生死相托的期盼之重。
正是这份希冀，
让盖聂真切体会到，所有转生此界、死战不退的人族将士心中所求。
他们在等候一位皇者。
不是气运冲霄的光武，
不是缔造鼎盛的汉宣帝，
甚至不是汉孝武帝。
唯有大秦，
唯有始皇帝！
唯有嬴政陛下，才是黑暗中期盼的曙光。也唯有相信跨界而来的是始皇帝与大秦，才不负老兵此刻的殷切期盼。
"确实..."盖聂深吸一口气，正欲作答。
可话到唇边，
终究难以启齿。
这份沉甸甸的期待，是百战老卒对始皇帝的，对大秦的。
若由他转述，即便事无巨细，终究只是他人之言，岂能与陛下亲口所述相较？
这份等待，理应请陛下定夺。
盖聂略作沉吟，将完整讯息凝作流光，瞬息传至大秦，化为虚影恭请圣意。
倏忽间，
苍穹之上，
黑云崩裂翻涌，血雨消弭殆尽。
无尽铁血辉光倾泻，携荡涤寰宇、碾碎万物的煌煌威势，缓缓笼罩此方敌地。
某位至高无上的存在，正将目光投向此处。
盖聂当即肃然静立，虔诚仰望敌穹。
那至尊至威的身影俯视着地上的盖聂与满面惊惶却隐含希冀的老兵，步步凝实形貌。竟在界域之外，悍然开辟出一条通道。
他蛮横地碾碎界壁，撕开裂隙，昂首踏入。
恰似统御万古的帝王踏入征伐之地，诸般阻碍皆成齑粉。
"莫非......是始皇帝？是大秦？"老兵见盖聂沉默，心头一紧，却骤然感受到磅礴威压，无边霸念。
可他仍死死盯着盖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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