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刀斩断。
上一刻还响彻云霄的嘶吼,下一刻就凝固在每个人的喉咙里。
时间,停滞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如同神魔般屹立在城墙之上的身影,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像一尊被抽掉脊梁的雕像。
“大人!”
“主人!”
王赫和阿云的惊叫声,同时响起,撕裂了这片死寂。
阿云的身影快如鬼魅,几个闪烁便出现在林远身边,将他即将倒地的身体揽入怀中。
她的手指探上林远的颈侧。
脉搏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但,还活着。
阿云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松弛,随即被更深的冰冷所取代。
她抱着林远,缓缓站起,目光如刀,扫过城墙上那些惊慌失措、不知该战是该逃的邱忠残部。
王赫已经反应过来,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开城门!”
他对着城下已经吓傻的队伍发出咆哮。
“入城!”
“敢有反抗者,杀无赦!”
“吼!”
压抑的死寂被这声怒吼彻底引爆。
上千士卒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扛着简陋的撞木,疯了一样地冲向安平县紧闭的城门。
城墙上的胜利,太过梦幻,太过依赖于一人之力。
林远的倒下,像一盆冰水,将他们从狂热中浇醒。
恐惧和不安,重新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需要一场杀戮。
一场彻底的,毫无悬念的杀戮,来宣泄这份恐惧,来证明他们追随的,依然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
城门被轻易撞开。
没有抵抗。
邱忠的精锐,要么死在了林远的刀下,要么早已溃散奔逃。
当王赫带着人第一个冲进城门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再次震撼。
地狱。
真正的,人间地狱。
街道上,尸体堆积如山。
血汇聚成溪,在青石板的缝隙间缓缓流淌。
被烧毁的房屋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臭和死亡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没有哭声。
没有哀嚎。
只有死。
死一般的寂静。
“畜生……”
王赫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身后,那些家在安平的俘虏,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们跪在尸骸之间,双手疯狂地刨着,试图从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中,辨认出自己亲人的模样。
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在这座死城里响起。
“杀!”
一个俘虏猛地站起身,他双眼赤红,状若厉鬼。
“杀光他们!为我家人报仇!”
他提着刀,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冲向街道深处。
“报仇!”
“报仇!!”
仇恨,是比恐惧更强大的力量。
幸存的俘虏们,那些刚刚还沉浸在悲痛中的人,此刻都化作了复仇的恶鬼。
他们咆哮着,冲入那些还冒着黑烟的房屋,冲进每一条小巷。
他们在寻找活口。
任何一个穿着邱忠军服的活口。
“别乱!”
王赫试图约束他们,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这支由仇恨和绝望凝聚而成的军队,在他们的精神支柱倒下之后,已经滑向了彻底失控的边缘。
就在这时。
“咻!”
一支冷箭,从街角的一座阁楼上射出,精准地钉在王赫脚前的石板上。
箭羽嗡嗡作响。
“敌袭!”
王赫的亲兵立刻举盾,将他护在身后。
“哈哈哈!”
阁楼上传来一阵狂妄的笑声。
一个独眼校尉探出头来,他脸上满是狰狞。
“王赫!你以为杀了指挥使大人,这安平县就是你们的了?”
“做梦!”
“我叫陈彪!是指挥使大人麾下亲兵营副统领!”
“城中尚有我亲兵营五百弟兄!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今天一个都别想活!”
王赫脸色一变。
邱忠的亲兵营?
那可是他真正的嫡系,战力远非之前的斥候营可比。
“放箭!”
陈彪一声令下。
阁楼和周围的屋顶上,瞬间冒出上百名弓箭手。
箭雨,铺天盖地而来。
“举盾!”
“找掩护!”
王赫嘶吼着下令。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士卒,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
刚刚冲进城门的队伍,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得阵脚大乱。
“稳住!都他娘的给老子稳住!”
王赫挥刀砍翻一个试图后退的降匪,厉声喝道。
“他们人不多!冲过去,杀了他们!”
可是,没人动。
巷战,是真正的绞肉场。
对方占据了地利,以逸待劳。
他们这支疲惫之师,强行仰攻,只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最关键的是,林远不在。
他们没有了那个能创造奇迹的主心骨。
陈彪看着下方犹豫不前的队伍,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
“一群废物!”
“林远死了吧?你们的那个魔王,是不是已经死了?”
“没了主子的狗,就只会夹着尾巴乱叫!”
“弟兄们!跟我杀下去!抢回指挥使大人的尸首!”
阁楼的门被猛地撞开。
陈彪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带着数百名如狼似虎的亲兵,从巷子里冲了出来。
他们士气如虹,直扑王赫的中军。
王赫的队伍,本就军心不稳,此刻被对方如此凶悍的气势一冲,竟隐隐有了溃败的迹象。
“顶住!”
王赫目眦欲裂,亲自提刀迎了上去。
“锵!”
双刀相交,火星四溅。
王赫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剧痛,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
那陈彪的力量,竟远在他之上!
“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造反?”
陈彪狞笑着,鬼头刀大开大合,刀刀不离王赫要害。
王赫只能勉力招架,毫无还手之力。
主将被压制,下面的士兵更是兵败如山倒。
眼看着,整支队伍就要被彻底冲垮。
……
城内一处偏僻的院落。
阿云将林远平放在一张木板床上。
她撕开林远胸口的衣服,那道旧伤已经完全迸裂,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阿云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黑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滋啦……”
一阵轻烟冒起,伴随着皮肉被灼烧的声音。
林远昏迷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
阿云面无表情,又拿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开始为他仔细包扎。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
仿佛外面震天的喊杀声,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忽然,院门被“砰”的一声踹开。
三个溃逃的亲兵冲了进来,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林远。
“是林远!”
“他果然没死!”
三人眼中同时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杀了林远,提着他的人头去见陈彪,那可是天大的功劳!
“小娘子,滚开!”
为首的士兵狞笑着,举刀就向阿云砍来。
阿云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回头。
就在那把刀即将落到她头顶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她袖中无声无息地滑出。
“噗。”
一声轻响。
那名士兵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眉心,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他手中的刀哐当落地,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外两名士兵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不等他们反应。
阿云动了。
她的身影如同飘忽的柳絮,瞬间贴近了其中一人。
那人只觉得脖子一凉。
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正在倒下的,没有头颅的身体。
最后一名士兵彻底崩溃了,他转身就想跑。
可他的脚刚迈出一步,身体就僵住了。
阿。。。云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轻轻搭在了他的后心。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那士兵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再无声息。
阿云收回手,仿佛只是拍掉了衣服上的灰尘。
她走回床边,继续为林远包扎,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院子里,多了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
战场上。
王赫已经险象环生。
他的手臂被陈彪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去死吧!”
陈彪抓住一个破绽,鬼头刀带着风雷之声,当头劈下。
王赫瞳孔猛缩,他想躲,身体却已经跟不上意识。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袖箭,如同来自地狱的毒牙,悄无声息地,从战场的阴影中射出。
它的目标,不是陈彪。
而是陈彪即将落下的手腕。
“噗!”
陈彪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
他低头一看,一支黑色的袖箭,已经洞穿了他的护腕,深深地扎进了他的手筋。
他握刀的手,再也使不上一丝力气。
鬼头刀,脱手飞出。
王赫死里逃生,又惊又怒,抓住这个机会,一脚狠狠踹在陈彪的小腹。
陈彪闷哼一声,被踹得连连后退。
“谁?!”
他捂着流血的手腕,惊怒交加地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没人回应他。
只有一道黑色的身影,抱着一个人,从那片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是阿云。
她怀里抱着的,是林远。
林远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像是已经死了。
但当陈彪和他的亲兵们,看到那张脸时。
他们却像是见了鬼一样,脸上的凶悍和狂妄,瞬间被无法抑制的恐惧所取代。
所有人的攻势,都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他……他没死……”
一个亲兵颤抖着说道。
“装神弄鬼!”
陈彪强忍着剧痛,厉声喝道。
“他就算没死,也只剩半口气了!给我上!杀了他!”
亲兵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那个男人带给他们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
“一群废物!”
陈彪气得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
阿云怀里那个“已死”的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点,没有神采。
只有一片,空洞的,冰冷的,黑暗。
他动了动嘴唇。
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吵。”
阿云低下头,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杀……光……”
林远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这两个字。
然后,头一歪,再次昏了过去。
阿云抬起头。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那双眼睛里,却瞬间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杀意所填满。
她将林远轻轻地,靠在墙边。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那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敌军。
她缓缓抽出了腰间那柄短的,如同匕首般的窄刃刀。
“主人的命令。”
她的声音,清冷,飘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消失了。
陈彪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股极致的危险感,从他心底炸开。
“小心!”
他嘶吼着提醒。
但,晚了。
“噗嗤!”
他身边的一名亲兵,喉咙处突然爆开一团血雾。
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直到死,他都没看清敌人来自何方。
这只是一个开始。
阿云的身影,化作了一道在人群中穿梭的,无法捕捉的,死亡的影子。
她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名亲兵的倒下。
她的攻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简单,高效,致命。
咽喉,心脏,太阳穴。
刀刀致命。
亲兵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比林远更加诡异,更加可怕的怪物。
林远的杀戮,是狂暴的,是看得见的毁灭。
而这个女人的杀戮,却是无声的,是看不见的死亡。
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
“鬼啊!”
一个亲兵扔掉兵器,发疯似的向后逃去。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传染了所有人。
陈彪也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