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天灵盖

    咚——!

    鼓声炸响。

    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畏孤城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周谦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他身体一僵,险些握不住手里的马缰。

    他猛地抬头,视线穿透滚滚浓烟,死死钉在城市中心那座巍峨的钟鼓楼上。

    咚!咚!咚!

    咚——!

    三短一长。

    急促,狂野,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毁灭气息。

    周谦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不是大明的军鼓。

    这不是守城的号令。

    这是瓦剌人总攻的鼓点!

    钟鼓楼失守了?

    不可能!

    那里的守卫是他亲自布置的,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进去也该有警报。

    是那几只老鼠!

    是那群潜进来的杂碎!

    他们竟然没有逃,反而摸到了全城最高的地方,敲响了这催命的鼓声!

    “将军!”一名副将策马冲到他身边,脸色惨白如纸,“是瓦剌人的鼓!他们打进来了吗?北城墙不是已经击退他们了吗?”

    周谦没有回答。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一股腥甜的血气直冲喉咙。

    他被耍了。

    从头到尾,他就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被那只看不见的手玩弄于股掌之上。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釜底抽薪,现在又是无中生有!

    对方根本没有千军万马,只有十几个人。

    可这十几个人,却搅动了整座畏孤城,让他麾下上万的守军,变成了一群没头苍马蜂。

    “狗杂种……”周谦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他想下令,让所有部队去围攻钟鼓楼。

    但他不能。

    这鼓声一响,城里已经乱了。

    城外的哈萨尔听到这鼓声,又会作何反应?

    他会把佯攻变成主攻吗?

    周谦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罩住,无论他怎么挣扎,都只会越缠越紧。

    ……

    东城的一条街道上。

    一队城防军正紧张地封锁着路口,驱赶着混乱的人群。

    咚——!

    鼓声传来。

    为首的队率脸色大变。

    “是战鼓!是瓦剌人的鼓!”一个年轻的士兵声音发颤,握着长枪的手抖得像筛糠。

    “慌什么!”队率厉声喝骂,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变了调,“守住这里!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乱窜!”

    咚!咚!咚!

    咚——!

    鼓声越来越急,像死神的脚步,一下下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完了……城破了……”

    “瓦剌人杀进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绝望的尖叫,开始疯狂地冲击防线。

    那年轻的士兵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听着那催命的鼓声,最后一根神经终于崩断了。

    他猛地回头,血红的眼睛盯住了身边的同伴。

    “是你!你是奸细!”

    他嘶吼着,举起长枪,朝着自己人狠狠刺了过去。

    “噗嗤!”

    鲜血飞溅。

    那名被刺的士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然后软软倒下。

    “疯了!王二疯了!”

    “杀了他!他投敌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仅仅一声鼓响,这条街道上的守军,自己先乱战成了一团。

    ……

    城西,一座僻静的宅院里。

    面白无须的监军刘公公,正端着一杯热茶,听着手下的汇报。

    当那声鼓响传来时,他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呵呵。”

    他发出一声尖细的笑,将茶杯轻轻放下。

    “咱家的这位周大将军,还真是沉不住气啊。”

    一名飞鱼服校尉躬身道:“公公,这鼓声有异,不似我大明军号。”

    “自然不是。”刘公公用兰花指捻起一块糕点,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这是周谦在狗急跳墙。”

    “他烧了粮仓,放出了凶兽,已是死罪难逃。现在又故弄玄虚,敲响这番邦的战鼓,无非是想把水搅得更混,好让他浑水摸鱼。”

    刘公公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冷光。

    “他想乱,咱家就让他乱个够。”

    “传令下去。”

    “让咱们的人,不用管什么奸细,也不用管什么火情。”

    “目标只有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地图上的一处。

    “周谦的将军府。”

    “他不是想浑水摸鱼吗?咱家就去他家里,把他这条大鱼,给他捞出来!”

    “是!”

    数十名飞鱼服卫士,如鬼魅般融入夜色。

    ……

    城外。

    瓦剌主帅哈萨尔正站在一处高坡上,皱眉望着畏孤城内的冲天火光。

    就在他以为今夜的试探已经结束时。

    咚——!

    那熟悉的,让他血脉贲张的鼓声,竟然从城内传了出来。

    哈萨尔愣住了。

    他身边的将领们也全都愣住了。

    “大帅……这是我们的鼓声?”一个万夫长揉了揉耳朵,不敢相信。

    “是总攻的鼓号!”

    “城里发生了什么?难道是我们的内应得手了?”

    哈萨-尔没有说话。

    他没有内应。

    那这鼓声是哪来的?

    是陷阱?

    还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严阵以待的数万铁骑。

    他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弯刀。

    一种赌徒般的疯狂,在他的眼中升腾。

    “传我将令!”

    他嘶吼道。

    “前军变佯攻为主攻!不计代价,给我砸开畏孤城的北门!”

    ……

    钟鼓楼顶。

    风声呼啸,卷着浓烟与热浪。

    那名雄壮的亲兵,正赤裸着上身,汗如雨下。

    他手中的鼓槌,每一次落下,都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一并砸进那面巨鼓之中。

    林远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的目光,是全城唯一的锚点。

    他俯瞰着这锅被他亲手烧开的沸水。

    看着那些四处乱窜的士兵,看着那些被点燃的房屋,看着那头在街道上肆虐的钢铁火龟。

    “将军……”张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和狂热,“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

    林远只吐出一个字。

    “等什么?”

    “等蛇出洞。”

    林远的手,指向了下方的一条主街。

    那里,一队甲胄最为精良的亲兵,簇拥着一面将旗,正在快速移动。

    是周谦的帅旗。

    但他移动的方向,不是城墙,不是粮仓,也不是任何一处混乱的战场。

    他正在收缩。

    朝着城中心一座防卫森严的府邸,快速收缩。

    “他怕了。”林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住局面了。”

    “他不是在救城,他是在救他自己。”

    “那座府邸,就是他的老巢,他最后的龟壳。”

    张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狂跳。

    “将军,那我们……是不是该趁乱杀出城去?李虎大哥他们还在等着我们!”

    “出城?”林远笑了。

    “现在,整座畏孤城都是我们的掩护,为什么要走?”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十几名亲兵。

    这些人的脸上,混合着疲惫、兴奋与疯狂。

    “周谦以为他是猎人,布下天罗地网,想把我们这几只老鼠一网打尽。”

    “他错了。”

    林远的声音,一字一顿。

    “他关上了城门,不是为了瓮中捉鳖。”

    “而是把自己,关进了瓮里。”

    他从那名擂鼓的亲兵手中,接过了沉重的鼓槌。

    然后,他走到了另一边。

    那里,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

    报时、示警用的铜钟。

    “将军,你这是……”张猛不解。

    林远没有回答。

    他抡起鼓槌,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口巨大的铜钟,狠狠地撞了过去。

    当——!

    一声悠远、清越、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悲凉的钟声,骤然响起。

    这钟声,与那狂野的鼓声,截然不同。

    它穿透了杀戮,穿透了火焰,穿透了恐慌。

    像一滴冰冷的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正在街上指挥军队的周谦,听到了这声钟响。

    他的身体,猛地一晃,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如果说刚才的鼓声,让他愤怒。

    那么这声钟响,则让他感到了发自骨髓的恐惧。

    在北境,战时鸣鼓,丧时敲钟。

    这是为死人敲响的丧钟!

    是谁?

    是谁在为我周谦,敲响丧钟!

    “噗——”

    他再也压抑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在身前的马鞍上。

    “将军!”亲兵们大惊失色。

    周谦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死死地盯着钟鼓楼的方向,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明白了。

    对方不是在捣乱。

    对方不是在逃命。

    对方在羞辱他,在挑战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就在这里,来杀我!

    “啊——!”

    周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火龟!”

    他指着钟鼓楼的方向,状若疯魔。

    “给我撞过去!把那座楼,给我撞塌!”

    “所有亲兵!随我来!我要亲手!把他碎尸万段!”

    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放弃了回府固守的计划,调转马头,带着自己最精锐的部队,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直扑钟鼓楼。

    ……

    钟鼓楼上。

    林远扔掉了鼓槌。

    他看着下方那面正在疯狂逼近的将旗,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蛇,出洞了。”

    张猛也看到了周谦的动向,他急道:“将军!他冲我们来了!我们快撤!”

    “撤?”林远摇了摇头。

    “好戏才刚开场。”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

    “他想杀我,总得先进来。”

    “我们,在里面等他。”

    十几名亲兵,迅速跟着林远,消失在楼梯的黑暗中。

    整座钟鼓楼,瞬间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一声丧钟的余音,还在城市上空久久回荡。

    周谦带着数百亲兵,风驰电掣地冲到了钟鼓楼下。

    楼门大开。

    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的嘴。

    “给我冲进去!”周谦嘶吼道。

    “将军,小心有诈!”一名副将连忙劝阻。

    “我不管什么诈!”周谦的眼睛血红,“今天,我必须把他的人头,挂在这楼顶上!”

    “上!”

    数十名悍不畏死的亲兵,举着盾牌,握着钢刀,呐喊着冲进了钟鼓楼。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箭雨,不是滚石。

    而是一片死寂。

    他们冲到二楼,三楼,四楼……

    空无一人。

    “人呢?”

    周谦在楼下,听着上面传来的回报,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名冲上顶楼的亲兵,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将军!快看!”

    周谦抬头。

    他看到,钟鼓楼的最顶端,那面巨大的战鼓上,不知何时,被人用鲜血,写了两个刺眼的大字。

    “蠢货。”

    周谦的身体,晃了又晃。

    “调虎离山……”他喃喃自语。

    他猛地反应过来。

    对方把他从将军府引了出来!

    他们的目标,是将军府!

    “回府!快!回将军府!”

    周谦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命令。

    然而,一切都晚了。

    就在他调转马头的瞬间。

    他来时的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道黑影。

    为首一人,面白无须,捏着嗓子,笑得像只夜枭。

    是监军,刘公公。

    “周将军,这么急,是想去哪啊?”

    刘公公的身后,数百名飞鱼服卫士,手中的绣春刀,已经对准了周谦和他疲于奔命的亲兵。

    而在另一条街的巷口。

    林远带着他的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张猛看得目瞪口呆。

    林远摇了摇头。

    “不。”

    他的目光,越过对峙的两拨人马,望向了更远处的黑暗。

    “黄雀,不止一只。”

    话音未落。

    大地,开始轻微地震动。

    一阵沉重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北面城墙的方向,滚滚而来。

    哈萨尔的大军,砸开城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