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风停了,灯笼里的火苗凝固了,连远处秦淮河上的靡靡之音似乎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僵硬地在二楼窗口和屋顶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铁面人,手里提着一个钱六。
一个红衣女人,手里也提着一个钱六。
两个一模一样的头颅,两张同样残留着惊恐与不甘的脸。
这诡异的场景,让那些久经杀戮的乌鸦卫,都感到了脊背发凉。
孟山和他手下的羽林卫,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彻底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他们看着林远平静的侧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
林远的声音,悠悠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仿佛不是身处百名杀手的包围之中,而是在自家的后院,对朋友解释一个无伤大雅的戏法。
“纪纲会用替身,难道我不会吗?”
他转向二楼那个已经彻底僵住的铁面人。
“从我让销金窟的崔三,去散布钱六藏在红袖阁的消息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所以,我提前安排了红袖姑娘,带着真正的钱六和账册,等在了这里。”
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等你们杀掉我安排的假货,等你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再给你们,送上一份真正的大礼。”
他看着铁面人,嘴角的弧度,冰冷如刀。
“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这份礼,你可还喜欢?”
“你……你胡说!”
铁面人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气急败败的怒吼。
他的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变得有些尖利。
“你以为随便找个江湖戏子,就能骗过我?你以为随便找个死囚,就能冒充钱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死死地盯着屋顶上的红衣女人,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射穿。
“杀!给我杀了他们!杀了那个女人!把东西抢回来!”
他疯狂地嘶吼着,彻底撕掉了伪装的冷静。
“咻!咻!咻!”
十几名埋伏在屋顶和假山后的乌鸦卫,立刻将手中的手弩对准了屋顶上的红袖。
弩箭破空,直取红袖的要害。
红袖却只是轻笑一声,那笑声透过狐狸面具传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魅惑。
她的身影在屋檐上轻轻一晃,如同风中的红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所有射向她的弩箭。
同时,她手腕一抖。
她手中那个“钱六”的头颅,被她当成暗器,呼啸着砸向了离她最近的一名乌key卫。
那名乌鸦卫猝不及防,被砸得脑浆迸裂,惨叫着从屋顶摔了下去。
“砰!”
尸体坠地的闷响,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好俊的身手!
孟山瞳孔一缩,心中骇然。
这个女人,绝不是普通的青楼女子!
“动手!”
铁面人眼看偷袭不成,彻底暴怒。
院墙外,喊杀声震天而起。
上百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瞬间将不大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刀光交织,杀气冲霄!
“结阵!”
孟山一声怒吼。
他和他手下的十几名羽林卫,没有丝毫慌乱。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以林远为中心,瞬间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刀阵。
他们是沙场上百战余生的精锐,最擅长的,就是在千军万马中结阵自保,绞杀敌人。
“杀!”
最前排的锦衣卫,已经挥舞着绣春刀,疯狂地扑了上来。
“铛!铛!铛!”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密集如雨点般响起。
羽林卫的刀法,没有锦衣卫那般诡异刁钻。
他们的每一刀,都大开大合,沉稳有力,充满了沙场上简单直接的杀伐之气。
一名锦衣卫用一个刁钻的角度,劈向一名羽林卫的脖颈。
那羽林卫不闪不避,横刀一格,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对方的绣春刀震得脱手。
紧接着,他反手一刀,便将那名锦衣卫的头颅,干净利落地斩了下来!
鲜血喷涌。
这就是战场精锐和朝廷鹰犬的差别!
一个是为了杀敌,一个是为了杀人。
看似一样,实则天差地别!
孟山更是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他手中的战刀,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没有任何一个锦衣卫,能在他手下走过一招!
然而,锦衣卫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他们如同疯狗一般,悍不畏死地冲击着羽林卫组成的刀阵。
不断有羽林卫的身上,添上新的伤口。
他们虽然还能勉强支撑,但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接着!”
就在这时,屋顶上的红袖娇喝一声。
那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被她从空中抛了下来,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直奔林远而来。
瞬间,林远成了所有锦衣卫的目标!
至少有七八把绣春刀,同时从不同的方向,劈向了他!
“保护林大人!”
孟山怒吼着,回身一刀,劈飞了两把砍向林远的刀。
但其他的刀,已经近在眼前!
林远却仿佛没有看见。
他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包裹。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
他动了。
他的身体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向后一仰,几乎贴在了地面上。
几把雪亮的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吹得他发丝飞扬。
躲过攻击的同时,他左手撑地,身体如陀螺般一转,右腿横扫而出。
“砰!砰!砰!”
三名锦衣卫被他扫中脚踝,惨叫着倒地。
林远顺势起身,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塞进了怀里。
“东西到手了!”
他看着二楼那个脸色铁青的铁面人,再次开口。
“你的人,现在是我的了。”
“你布下的局,现在也是我的了。”
“你以为的胜利,更是我的了。”
他每说一句,铁面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现在,我要走了。”
林远笑了。
“你拦不住。”
“放屁!”铁面人怒吼,“给我堆!用人命堆死他们!谁能砍下林远的人头,官升三级,赏银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锦衣卫的眼睛瞬间红了,攻势变得更加疯狂。
羽林卫的防线,开始摇摇欲坠。
一名羽林卫为了保护身后的同伴,被三把刀同时捅穿了身体,他却死死地抱住面前的敌人,用牙齿咬断了对方的喉咙,才缓缓倒下。
“撤!”
林远的声音,冰冷而果断。
他从怀中,摸出了三枚黑色的铁球,猛地掷向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轰!轰!轰!”
三声巨响,铁球轰然炸开!
无数细小的钢针和刺鼻的浓烟,瞬间笼罩了半个院子。
“是霹雳子!”
“咳咳!有毒!”
锦衣卫的阵型,瞬间大乱。
“走!”
林远低喝一声,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没有选择冲击正门,而是带着孟山等人,撞向了院子侧面的一堵墙壁!
那堵墙,看起来和别的墙壁没有任何区别。
但孟山和他手下的羽林卫,都是战场上的好手。
他们合力一撞!
“轰隆!”
整面墙壁,竟是轰然倒塌!
墙后,是一条漆黑的水道,散发着阵阵恶臭。
是秦淮河的一条支流!
“跳!”
林远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跳了下去。
孟山和剩下的羽林卫,护着受伤的同伴,也纷纷跳入水中。
“追!他们要从水路跑!”
铁面人又惊又怒,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里居然还藏着一条水道!
他从二楼一跃而下,带着人就想跟着跳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天而降,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红袖。
“你的对手,是我。”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薄如蝉翼的短刃,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找死!”
铁面人怒喝一声,挥刀就砍。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林远的头顶。
那股恶臭,让他几欲作呕。
他没有停留,奋力向前游去。
身后,孟山等人也紧紧跟着。
这条水道,是林远早就勘察好的退路。
它连通着整个城南的地下水网,四通八达,是摆脱追兵最好的路线。
他们在黑暗的水道里游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是一个被铁栅栏封死的出口。
林远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小巧的钥匙,打开了栅栏上的锁。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从水道里爬了出来。
这里,是城南一处废弃的码头,芦苇丛生,荒无人烟。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静静地停靠在岸边。
船头,一个戴着斗笠的船夫,仿佛已经等候了多时。
“快!上船!”
孟山扶着两名重伤的弟兄,率先上了船。
林远最后一个上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的方向。
那里的火光和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他知道,红袖已经完成了她拖延时间的任务。
“开船。”林远对那船夫说道。
船夫点了点头,拿起船桨,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江心,很快便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船舱内,气氛有些沉闷。
一名羽林卫,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昏迷了过去。另一名羽-卫,肩膀上的弩箭还插着,脸色惨白。
此行,他们折损了三人,重伤两人。
代价,不可谓不惨重。
孟山看着自己受伤的弟兄,眼圈泛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转过头,看向林远。
这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绝对冷静的男人。
他想质问,想发怒,想问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但他对上的,是林远递过来的一壶烈酒,和一个小小的瓷瓶。
“金疮药,宫里的贡品。”林远的声音很平静。
“让他们喝点酒,暖暖身子。我来给他们处理伤口。”
孟山一愣。
他看着林远熟练地撕开伤者肮脏的衣服,用烈酒清洗伤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拔出弩箭,敷上药粉,包扎。
他的动作,专业,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外科医生般的精准。
那名重伤的羽林卫,在剧痛中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发出惨叫。
孟山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沙哑地说道:“多谢。”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个装着账册的油布包,放在了桌上。
他解开油布,露出了里面那本蓝皮的账册。
虽然被河水浸泡,但因为油布的保护,里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
孟山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滞了。
「永乐九年秋,转运私盐八百石,入汉王府银三万两,入纪指挥使府银一万两,余银六千两,用于天津卫,收买百户张奎、李虎……」
「永乐十年春,购私铁两千斤,于京郊西山秘营,打造铠甲三百,长刀五百……」
每一笔,每一条,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
触目惊心!
这已经不是谋逆的证据了。
这是纪纲和汉王府的催命符!
有了它,天亮之后,太子殿下在朝堂之上,将拥有无人可以撼动的雷霆之力!
孟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看向林远时,眼神中已经只剩下敬畏和钦佩。
他终于明白,自己弟兄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就在这时,船尾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船上。
正是红袖。
她身上的红衣,滴水未沾,只是裙角,有几点暗沉的血迹。
她走到船舱口,将手中的狐狸面具,轻轻摘下。
月光下,露出了一张清丽绝伦,却又冰冷如霜的脸。
她看着林远,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东西到手,人也死了。”
“我的任务,完成了。”
她将那对沾血的短刃,在船舷上轻轻一抹,血迹便消失无踪。
“你是谁?”
孟山忍不住问道。
红袖没有理他,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林远的身上。
林远也看着她,眼神深邃。
“铁面人呢?”他问。
“跑了。”红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武功不弱,一心想走,我留不住。”
林远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你想要什么?”林远又问。
这是他们事先的约定。她帮他拿到东西,他给她一个承诺。
红袖沉默了片刻。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看着船外漆黑的江面,仿佛在追忆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