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烛火跳动。
那本黑色的名册,静静躺在林远手中。
册页泛黄,墨迹却深沉如新。
神机营,指挥使,陈懋。
这九个字,像九根烧红的钢针,刺入林远的眼中。
他的瞳孔没有收缩,甚至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然后,又以更冷,更硬的姿态,重新凝聚。
陈懋。
那个在最关键的时刻,率领神机营“从天而降”的将军。
那个姿态放得很低,口口声声“奉旨平乱”的朝廷重将。
那个刚刚还在长街之上,与他并肩而立,清剿汉王死士的“同僚”。
他的名字,竟出现在了汉王府最核心的,谋逆名册之上。
而且,是北平名册的第一页。
这意味着什么?
林远脑中,无数个念头,在瞬间炸开,又在瞬间重组。
那场发生在五城兵马司门外的血战,骤然变得清晰,又无比诡异。
陈懋的出现,不是巧合。
不是皇帝的后手。
那是他自己,必须到场。
他不是来救林远的。
他也不是来帮太子的。
他是来……灭口的。
如果当时,朱高煦占了上风,陈懋会毫不犹豫地,将林远,连同整个五城兵马司,一起从应天府的地图上抹去。
然后,他会带着“平乱”的功劳,去向皇帝复命。
再然后,他会用一份完美的说辞,向汉王解释。
一条,完美的毒蛇。
林远的手指,轻轻抚过“陈懋”那两个字。
冰冷,坚硬。
他笑了。
无声地,笑了。
笑意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好一个永乐皇帝。
好一个天子心术。
他让林远来抄汉王府,是真的。
他让陈懋去“策应”,也是真的。
他放出两条饿狼,却不告诉他们彼此的存在。
他就是要看,这两条狼,会不会互相撕咬。
他就是要看,谁的牙齿,更锋利。
谁,才是那条真正忠于他的,猎犬。
林远缓缓合上了名册。
他没有再看其他的名字。
一个陈懋,已经足够了。
“咔嚓。”
他身后的石阶上,传来一声轻响。
林远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拔刀。
一股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气息,正从身后,悄然逼近。
那是一个锦衣卫千户。
他叫李威,是赵谦手下的得力干将,也是刚才,第一个带队撞开王府大门的人。
此刻,他手持一把出鞘的绣春刀,刀尖上,还滴着血。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焦急。
“大人!”
李威快步走下石阶,压低了声音。
“您没事吧?外面乱成一团,属下担心您的安危,特意带人杀进来接应!”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这间密室,当看到那满屋子的书架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火热。
“大人,这里……莫非就是汉王藏匿罪证之地?”
他表现得,像一个忠心耿耿,又发现了惊天功劳的下属。
林远转过身,看着他。
“你来得正好。”
林远将手中的黑色名册,递了过去。
“把这个,收好。”
李威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看着那本黑色的名册,眼神炙热。
他知道,这东西,就是他今晚,最大的目标。
“是!大人!”
他伸出双手,就要去接。
他的手,很稳。
眼神,也很真诚。
仿佛,他真的只是想为林远,分担一份重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名册的瞬间。
林远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李千户。”
“你不好奇,这里面,写了什么吗?”
李威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林远那双幽深得不见底的眼睛,心中猛地一突。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
“属下……属下不敢。”他干笑着回答。
“大人的东西,就是陛下的东西,属下岂敢窥探。”
“是吗?”
林远收回了手。
他当着李威的面,缓缓翻开了名册。
翻到了,第一页。
然后,将它,递到了李威的眼前。
“那你现在,可以看了。”
李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张泛黄的纸上。
当他看清那九个字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瞬间凝固。
冷汗,从他的额角,涔涔而下。
他想后退。
他想逃离。
但他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林远的气机,已经将他,死死锁定。
“看清楚了吗?”林远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李威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陈将军,让你来的?”林远问。
李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彻彻底底地,暴露了。
他想不通,林远是怎么知道的。
这本名册,他应该也是第一次看到才对!
“看来,是了。”
林远没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他收回名册,重新用黑布包好,揣进了怀里。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李威。
“你是个聪明人。”
“可惜,跟错了主子。”
李威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疯狂。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林远!”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手中的绣春刀,化作一道闪电,直刺林远的心口。
他要同归于尽!
然而,他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扼住了他的手腕。
是林远的手。
那只手,看起来白皙修长,并不粗壮,却像一把铁钳,让他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太慢了。”
林远摇了摇头。
他的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在李威的脖颈上,轻轻一划。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李威的眼中,神光瞬间涣散。
他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高大的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
直到死,他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暴露的。
林远松开手,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转过身,从另一个书架上,又抽出了一本账册。
一本,记录着汉王府与江南盐商,私下交易的账册。
他拿着账册,走出了密室。
外面,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赵谦正指挥着手下,将王府内院的家眷、仆役,全都集中在庭院里,跪成一片。
他看到林远从书房里走出来,连忙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大人!内院已经全部控制住了!”
“这是从王府宝库里,抄出来的金银珠宝,还有地契房契,都在这里了!”
赵谦指着庭院里,堆积如山的箱子,脸上满是邀功的兴奋。
林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将手中的那本盐商账册,扔给了赵谦。
“汉王党羽,李威,试图销毁罪证,负隅顽抗。”
“已被本官,就地正法。”
“尸体就在里面,拖出去,挂在王府门口。”
赵谦闻言,浑身一哆嗦。
李威?
那个心狠手辣,一直跟他别苗头的李威,就这么死了?
他看了一眼林远那平静无波的脸,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
“是!小的遵命!”
他立刻叫上几个心腹,冲进书房,片刻之后,抬着李威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跑了出来。
周围的锦衣卫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看向林远的眼神,敬畏之中,又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个新来的上司,杀自己人,比杀敌人,还要干脆。
就在这时,纪千的身影,出现在了庭院门口。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那只独眼,在火光下,亮得吓人。
“都处理干净了。”
他走到林远面前,沙哑地开口。
“王府外围,三百二十七名护卫,尽数伏诛。”
“朱高煦,带着十几个人,从后院的密道,逃了。”
“我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很好。”林远点头。
“让他跑。”
“跑到北平,这出戏,才算真正开场。”
他将纪千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
“有样东西,给你看。”
他从怀中,掏出那本黑色的名册,递给了纪千。
纪千接过,疑惑地翻开。
当他的独眼,看到第一页那九个字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第一次,露出了真真切切的,骇然之色。
他的手,猛地一抖,名册险些掉在地上。
“陈……陈懋?”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他也是汉王的人?”
“现在是,以后,就未必了。”林远淡淡道。
纪千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的独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讥讽。
“好手段。”
“好一招‘驱虎吞狼’。”
“陛下这是,谁也不信啊。”
纪千将名册还给林远,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直接交给陛下?”
“不。”林远摇头。
“现在交上去,只会打草惊蛇。”
“而且,会让我们,变成陛下眼中,那把太过锋利的刀。”
“刀,太快了,容易伤到握刀人的手。”
纪千的独眼,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这份名册,暂时,只有你我知道。”
林远将名册,重新揣回怀里。
“我要给陛下的,是他想看到的,也是他现在,需要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满院的狼藉,和那些跪地求饶的家眷。
“抄家,也要抄得,有章法。”
“纪佥事,接下来的事,要辛苦你了。”
“把所有财物,分门别类,登记造册。”
“所有卷宗,文书,信件,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窥探。”
“所有家眷,仆役,全部收押,打入诏狱,分开关押,挨个审问。”
“我要在天亮之前,拿到一份完整的,汉王府的罪证清单。”
“一份,可以摆在朝堂之上,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铁证。”
纪千看着林远,那只独眼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名为“欣赏”的情绪。
狠辣,果决,又不失分寸。
这个年轻人,天生,就是干锦衣卫的料。
“放心。”
纪千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审问,我最在行。”
“天亮之前,我保证让他们,把祖宗十八代做过的亏心事,都吐出来。”
说罢,他转身,提着刀,走向了那群瑟瑟发抖的家眷。
那背影,如同地狱里走出的判官。
林远没有再管庭院里的事。
他回到了那间,已经被清理干净的签押房。
他让赵谦,搬来了一张桌子,铺开笔墨纸砚。
他要开始写奏折了。
一份,给太子和满朝文武看。
一份,只给皇帝一个人看。
夜,越来越深。
汉王府的火光,渐渐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诏狱深处,彻夜不息的,哀嚎与惨叫。
林远坐在灯下,笔走龙蛇。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
仿佛他写的,不是一份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奏报,而是一篇,再寻常不过的文章。
天色,终于蒙蒙亮了。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应天府时。
两份奏折,被加急送入了皇城。
一份,由通政司,发往内阁,昭告百官。
上面,用最详尽的笔墨,罗列了查抄汉王府所得的,种种罪证。
侵占军田,私铸兵器,与朝臣结党,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整个朝堂,为之哗然。
而另一份,则由一名不起眼的小太监,悄悄送进了乾清宫。
直接,呈到了永乐皇帝的御案之上。
朱棣屏退了左右。
他独自一人,展开了那份,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奏折。
奏折上,没有写那些金银财宝,也没有写那些朝堂党争。
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汉王朱高煦,负隅顽抗,已从密道脱逃,正向北平方向而去。其心腹薛禄,已在乱军中被“误杀”。
第二,汉王府内,发现一条通往宫中某处的密道,图纸附后。但密道年久失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