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不散城门前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那味道,像是无数冤魂的哀嚎,钻进鼻孔,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永平府的城墙上,死寂一片。
无论是被强征的民夫,还是本城的守军,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呆呆地看着城下那片修罗场。
看着那些锦衣卫,如何面无表情地,从尸体堆里拖拽出残缺的尸首。
看着他们,如何用手中的绣春刀,熟练地,将一颗颗尚在滴血的头颅,从脖颈上砍下来。
那动作,干脆,利落,像屠夫在分割案板上的牲口。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
那个一手导演了这场屠杀的年轻人,正端着一杯茶,悠闲地品着。
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城楼的墙壁上,像一尊择人而噬的魔神。
“大人。”
魏严回来了。
他的身上,溅满了新鲜的血迹,脸上那道刀疤,在火光下,更显狰狞。
他身后,几名缇骑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扔在了林远脚下。
正是汉王的前锋大将,张武。
他已经醒了,但宁愿自己还晕着。
大腿上被茶水烫出的燎泡,和被弩箭贯穿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
他看着林远,那眼神,像是看着世间最恐怖的存在。
“林……林……你……”
林远放下茶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张将军,醒了?”
“本官的茶,味道如何?”
张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恐惧,压倒了疼痛。
“魔鬼……你是魔鬼……”
“过奖了。”林远笑了笑。
他蹲下身,凑到张武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
“我很好奇。”
“你家王爷,当年在北平,是不是也像你现在这样,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过我朝太宗皇帝?”
“你!”张武的眼睛,瞬间充血。
这句话,比用滚油烫他的伤口,还要让他痛苦一万倍。
这是,对他家王爷,最恶毒的羞辱!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林远直起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惋惜”。
“只可惜,你家王爷,学了太宗皇帝的‘靖难’,却没学到太宗皇帝的骨气。”
“勾结外族,引狼入室,甘为鹰犬。”
“你说,他这颗脑袋,若是被陛下知道了,会是什么下场?”
“你……你休想……”张武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王爷的十万大军,明日便至!届时,定将你这永平府,踏为齑粉!将你碎尸万段!”
“是吗?”
林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那我,等着。”
他不再理会张武,转身,看向魏严。
“把他,吊在城楼上。”
“伤口,不必包扎。饭,按时喂。”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家王爷的大军,是怎么一点一点,撞死在我这永平府的城墙下的。”
“是!”魏严狞笑着,将已经陷入半疯癫状态的张武,拖了下去。
林远重新坐回桌边。
那壶茶,已经空了。
他抬头,看向城墙上那些,已经吓傻了的民夫和官员。
“愣着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城头。
“没看到,城外的材料,已经送到了吗?”
“传我的令。”
“所有民夫,出城。”
“用那些叛军的尸体和头颅,就在这城门之外,给我筑一座京观。”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座,能让你家汉王殿下,在十里之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京观!”
城墙之上,一片哗然。
筑京观!
用数千颗人头,筑成一座高台!
这是何等残暴,何等疯狂的命令!
“不……我不去……”一名被强征的年轻书生,第一个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我是读书人!我不要碰那些……那些污秽之物!”
“对!我们不去!”
“那是会遭天谴的!”
立刻,便有数十名民夫,跟着附和起来。
他们宁愿被皮鞭抽打,也不愿去做这种,在他们看来,有违天和,会折损阴德的-事情。
“天谴?”
林远笑了。
他抬头,看着城墙上那个,还在哭喊的书生。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的,手持弩。
那是锦衣卫的标配,袖弩。
“咻!”
一声轻响。
那名书生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一支小巧的弩箭,精准地,从他的眉心,穿了过去。
他仰面倒下,眼中,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城墙之上,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林远缓缓站起身,将那把还在冒着青烟的袖弩,收回袖中。
他看着城墙上,那一张张惨白的脸。
“我再说一遍。”
“下去。”
“筑京观。”
“谁,再敢多说一个字。”
“我不介意,让这座京观,再多高一寸。”
没有人敢再说话。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尸山血海前,含笑杀人的年轻人。
终于明白。
天谴?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天谴!
在刀锋和死亡的逼迫下,数万民夫,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下城墙,开始了他们永生难忘的,噩梦。
……
一夜无话。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洒向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时。
朱高煦,来了。
他带着他的,十万大军,来了。
黑色的洪流,从地平线的尽头,蔓延而来。
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长矛如麦,寒光闪烁。
无数巨大的,如同怪兽般的攻城器械,被缓缓推动着,发出沉闷的轰鸣。
那股由十万人汇集而成的,铁与血的杀气,直冲云霄,让风云为之变色。
整个永平府,在这股庞大的,令人绝望的力量面前,渺小得,像一叶随时都会被倾覆的孤舟。
城墙之上,所有的守军,脸色都苍白如纸。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哪怕是魏严和他麾下的三千缇骑,这些百战精锐,在看到这如同天灾般的景象时,眼中,也闪过了一丝凝重。
只有林远。
他依旧站在城楼之上,身披黑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依旧平静。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黑压压的人海,精准地,锁定在了,中军帅旗之下,那个身披金甲,意气风发的,身影。
汉王,朱高煦。
朱高煦,也看到了他。
他也看到了,在永平府那残破的城门前,那座,新筑起的,触目惊心的,京观。
数千颗头颅,被混合着泥土和鲜血,堆砌成了一座金字塔形的,高台。
无数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而在那座京观的顶端,他麾下的大将,张武,正被赤裸着上身,用铁链,吊在一根高高的旗杆上。
如同一块,任人宰割的,风干肉。
而在那京观的旁边。
一口漆黑的,崭新的棺材,正静静地,摆放在那里。
像一个,最恶毒的,嘲讽。
“啊——!”
朱高煦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如同火山般,从他的胸腔,轰然爆发。
他感觉,自己的脸,被林远,用最残忍,最羞辱的方式,狠狠地,反复抽打。
“林远!”
他催动胯下宝马,冲出军阵,来到距离城墙不足两百步的地方,用马鞭,指着城楼上那个身影,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本王在此!”
“你这奸贼,还不速速滚下来,受死!”
他的声音,在真气的加持下,如同滚雷,传遍了整个战场。
城楼之上,林远笑了。
他没有像朱高煦那样,声嘶力竭地吼叫。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对着朱高煦,轻轻地,招了招。
那姿态,像是在召唤一条狗。
然后,他指了指身旁,那口黑色的棺材。
“王爷。”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在了朱高煦的耳中。
“一路远来,辛苦了。”
“本官,特意为你,备下了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
“尺寸,是按照你那心腹大将张武的身形,估算的。”
“他说……”
林远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让朱高-煦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笑容。
“他说,王爷您,用着,正合适。”
“噗!”
朱高煦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喷了出来。
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攻城!”
“攻城!!”
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发出了命令。
他甚至,没有对这次攻城,做出任何具体的部署。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林远!
不惜一切代价,杀了那个,站在城楼上,对他微笑的,魔鬼!
“咚!咚!咚!咚!”
苍凉,肃杀的战鼓声,冲天而起。
“杀啊!”
数万名早已按捺不住的叛军士卒,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永平府那单薄的城墙,发起了,最猛烈的,冲击。
云梯,冲车,箭塔……
无数的攻城器械,在嘶吼与呐喊声中,被推向前方。
战争,在这一刻,以最惨烈,最原始的方式,轰然爆发。
魏严看着城下那如同蚁群般涌来的敌军,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大人!”
他看向林远,等待着他的命令。
林远,却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城下,那片黑色的,涌动的人潮。
看着那个,因为暴怒而失去了理智的,朱高煦。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魏严。”
“你不好奇吗?”
“这京师来的,为何,只有我这三千人?”
魏严一愣,不明白林远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问出这个问题。
林远没有等他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指向了,叛军大阵的,侧后方。
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平原。
“你看。”
“他们,也到了。”
魏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眯起眼睛,极力望去。
平原之上,空空如也。
只有晨风,吹拂着枯黄的草。
就在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的时候。
异变,陡生!
那片平原的尽头,地面,仿佛开始,微微震动。
紧接着,一条黑色的线,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那条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长。
“那……那是什么?”
魏严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骑兵!”
“是……是大规模的骑兵!”
他身旁,一名眼力最好的斥候,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那不是几百,几千骑。
那是,数万铁骑,在同时冲锋时,才会形成的,毁天|灭地的景象!
他们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黑色的风暴。
他们的目标,不是永平府。
而是,毫无防备的,正全力攻城的,汉王大军的,侧翼!
一面巨大的,绣着“郑”字的帅旗,在那片黑色的风暴中,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是五军营!
是武安侯郑亨的,京营主力!
他们,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这里!
“这……这怎么可能!”
魏严彻底懵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高煦,也看到了。
他脸上的暴怒,瞬间,被惊骇和不敢置信所取代。
“五军营?郑亨?”
“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京师的防线呢?他们不是应该在固守京师吗!”
他的心腹谋士,此刻,面如死灰。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林远所有的疯狂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
永平府,不是终点。
永平府,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诱饵!
一个,用来吸引他们全部注意力,将他们这十万大军,牢牢钉死在这里的,血肉诱饵!
而真正的杀招。
在城外!
“王爷!快!快撤!”
“鸣金收兵!重整阵型!快啊!”
谋士几乎是嘶吼着,提醒着已经呆若木鸡的朱高煦。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数万五军营的铁骑,已经像一柄烧红的,最锋利的战刀。
狠狠地,凿进了汉王大军那,因为全力攻城而变得无比脆弱的,腰部。
“噗嗤!”
摧枯拉朽!
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