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幽深。
两侧的红墙,在夕阳的余晖下,像两条凝固的血河。
林远停下脚步。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大太监。
东厂提督,王安。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太监,一个个垂着手,低着头,像一群没有影子的木偶。
风,停了。
空气,也仿佛凝固。
“咱家,在此恭贺林大人了。”
王安先开了口,声音尖细,像被丝绸包裹的针。
“永平府一战,扬我大明天威,林大人,当居首功。”
他脸上带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王公公客气。”林远平静地回答。
“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
“好一个臣子本分。”王安笑着点头,向前走了一步。
他身上那股浓郁的,混杂着龙涎香与阴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大人少年英才,是陛下的刀,为陛下斩尽外敌,咱家,佩服。”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柔,也更冷。
“只是这后宫,不是战场。”
“这里,是陛朝的家。”
“家里的事,讲究的是规矩,是体面。”
“刀,太快,太利,容易伤了自己,也容易,碰坏了家里的瓶瓶罐罐。”
他伸出兰花指,轻轻拂了拂自己蟒袍上,一个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可就,不体面了。”
这是警告。
也是,试探。
林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谢公公教诲。”
他对着王安,拱了拱手。
“只是,林某是一介武夫,只懂得,奉旨杀人。”
“陛下让林某手中的刀,指向谁。”
“林某,便只能,砍了谁。”
“至于体面……”
林远笑了。
“死人,是不需要体-面的。”
王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那双阴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光。
“林大人,真是快人快语。”
他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那咱家,就预祝林大人,马到功成。”
“也希望林大人,能从这宫里,平平安安地,走出去。”
林arsh点头致意,不再多言,与他,擦肩而过。
在他走过之后。
王安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
“公公。”一名小太监,凑了上来。
“这小子,太狂了!”
王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那动作,像一条,盯上了猎物的,蛇。
“去。”
他轻声吩咐。
“告诉坤宁宫那边的人。”
“咱家,要送林大人一份,进宫的,大礼。”
……
北镇抚司,诏狱。
林远回来的时候,纪千,正在擦拭一排新打-造的刑具。
那些刑具,造型诡异,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大人。”
看到林远,纪千停下了手中的活。
“事情,都办妥了。”
他的独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那两位侯爷,很听话。”
“他们送来的名单,加上我们自己查的,一共三百四十二人。”
“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处理掉了一批过冬的白菜。
“很好。”林远点头。
他脱下身上的官服,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黑色劲装。
“京师,要变天了。”
纪千的独眼,闪了闪。
“是宫里?”
“嗯。”林远将那道“带刀入宫”的圣旨,放在桌上。
“陛下,要我替他,打扫屋子。”
纪千拿起那道圣旨,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东厂那边?”
“已经见过了。”林远淡淡道。
“一条,很会咬人的老狗。”
纪千沉默了。
他知道,东厂和锦衣卫,斗了不是一天两天。
王安此人,更是心狠手辣,在宫中根深蒂固,党羽无数。
林远这次进宫,无异于,龙潭虎穴。
“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林远开口。
“大人请讲。”
“第一,去查那个被抓的妃子,郭氏,她入宫之前的所有底细,她的家人,她的朋友,所有和她有过接触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第二,那个被当场‘格杀’的侍卫,我要知道,他的尸体在哪里。活要见人,死,我要见尸。”
“第三……”林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帮我,盯着东厂。”
“我要知道,王安和他手下那群阉狗,最近,都在和谁接触,都在,做些什么。”
“明白。”纪千点头,将那三件事,牢牢记在心里。
“大人,要带多少人进宫?”
“魏严,再加十二名缇骑,足矣。”林远回答。
“宫里,不是战场,人多,没用。”
他说着,重新佩上了自己的绣春刀。
“我不在的时候,诏狱,你说了算。”
“若有不开眼的,敢来这里闹事。”
“不必,向我请示。”
纪-千的独眼里,凶光一闪。
“属下明白。”
“谁敢伸爪子,我就,剁了谁。”
……
一个时辰后。
林远带着魏严和十二名亲卫,再次,踏入了紫禁城。
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后宫。
一个,比战场,更凶险的地方。
通往内宫的,是神武门。
门口,站着一排,身穿青色袍服的太监。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神情倨傲的太监。
他是坤宁宫的总管太监,李德福。
也是,王安的心腹之一。
看到林远一行人,李德福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来。
“哎呦,咱家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林大人到了。”
他捏着嗓子,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
“林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啊,来这后宫重地,还带着这么些,舞刀弄枪的粗人。”
他身后的那些小太监,都发出了低低的,嘲讽的笑声。
魏严的脸,瞬间就沉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就要发作。
林远,却抬手,拦住了他。
“李公公。”林远看着他,面无表情。
“本官,是奉旨查案。”
“这些人,是我的亲卫。”
“本官的亲卫不去,难道,要让公公你,来保护本官吗?”
李德-福的脸色,僵了一下。
“林大人说笑了。”他干笑道。
“只是,这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入内宫者,不得携带兵刃,这是太祖爷定下的铁律。”
他伸出手,指向林远腰间的绣春刀。
“林大人的刀,是利器,煞气太重。”
“怕是会,惊扰了宫里的贵人。”
“还请大人,解下佩刀,交由咱家,暂为保管。”
这是,下马威。
也是,阳谋。
他们就是要用这祖宗规矩,来折辱林远。
你林远再厉害,再有圣眷,你敢,违背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吗?
魏严和身后的缇骑,都怒了。
让他们大人解刀?
这比杀了他们,还让他们难受。
林远,却笑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争辩。
他只是,缓缓从怀中,掏出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李公公,你说的规矩,本官懂。”
他展开圣旨,在李德福眼前,晃了晃。
“只是不知,是太祖爷的规矩大。”
“还是,当今陛下的圣旨,更大?”
李德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那卷圣旨上,“准其带刀入宫”那几个,刺眼的大字。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身后的那些小太监,也瞬间,噤若寒蝉。
“怎么?”林远看着他,步步紧逼。
“李公公,是觉得,陛下的旨意,不合规矩吗?”
“还是说,你要,替陛下,收回这道圣旨?”
“不……不敢……”
李德福的腿,开始发软,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咱家……咱家不敢……”
他怎么也想不到,皇帝竟然会给林远,如此大的恩宠!
“既然不敢。”
林远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还,愣着做什么?”
“带路。”
李德福浑身一颤,再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对着林远,深深地,鞠了一躬,那姿态,谦卑到了骨子里。
“是……是……林大人,这边请。”
他转身,在前面引路,腰,却再也,直不起来了。
……
案发的地方,是坤宁宫后院,一处偏僻的,名为“静心苑”的院落。
这里,原本是前朝一位废妃,居住的地方。
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破败。
当林远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东厂的番子。
他们正在“清理”现场。
看到林远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敌意,更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
林远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扫视着整个院落。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被人用舌头,舔过一遍。
地面上,除了几片落叶,看不到任何杂物,更别提,什么打斗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的,脂粉的香气。
那香气,很浓,似乎,是想掩盖什么别的味道。
“林大人。”
李德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介绍着。
“那郭氏,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和那名侍卫,行苟且之事时,被当场抓获的。”
“那侍卫,意图反抗,已经被东厂的弟兄们,就地格杀了。”
他说得,滴水不漏。
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
林远走到那间屋子门口。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蹲下身,看着门槛。
门槛的角落里,有一道,非常不起眼的,新的划痕。
像是被什么,金属的,带钩子的东西,刮过。
他又抬起头,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那股廉价的脂粉香气下,隐藏着另一股,极淡,却极为独特的味道。
是,硫磺。
还有,一丝,火药的味道。
林远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转身,看向李德福。
“我要见,郭氏。”
“这……”李德福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林大人,郭氏乃是宫中罪妃,如今,正被王公公,亲自审问……”
“我再说一遍。”林远打断了他。
“我要,见她。”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李德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看着林远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若再敢说一个“不”字。
下一刻,那把挂在他腰间的绣春刀,就会,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是……是……”
他不敢再有任何迟疑,连忙在前面带路。
“林大人,这边……这边请。”
……
关押郭氏的,是一间位于静心苑最深处的,柴房。
房间里,阴暗,潮湿。
只有一扇小小的,开在墙壁高处的窗户,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郭氏,就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她身上那件华丽的宫装,已经变得又脏又皱。
头发,散乱着,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两名小太监,守在门口。
看到林远,他们下意识地,想要阻拦。
“林大人,这里……”
“滚。”
魏严上前一步,一人一脚,将他们,踹到了一边。
林远走进柴房。
那股潮湿腐朽的气味,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他看着角落里的那个女人。
“郭氏?”
郭氏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
那是一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
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你……你是谁?”
“锦衣卫,林远。”
林远。
听到这个名字,郭氏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更深的,恐惧。
她知道这个名字。
整个京城,现在,无人不知,这个名字。
“本官,奉旨,来查你的案子。”
林远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本官,只问你几个问题。”
“你,最好,说实话。”
“因为,这可能是,你活命的,唯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