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一个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的声音,从斗笠下缓缓传出。
“锦衣卫的,林百户。”
“我们,又见面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绝对掌控感。
林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认识这个声音。
或者说,他认识这个声音背后的人,所代表的那片,他早已脱离的,阴影。
“是你。”林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但握刀的手,却紧了三分。
他没有问对方的名字。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和自己一样,都是没有名字的人。
他们只有一个代号。
来自,那个比锦衣卫,更古老,更黑暗的,影卫机构。
“看来,你还没忘了我。”
斗笠下的黑影,似乎笑了一下。
他手中的黑色手弩,微微下压,准星,从林远的眉心,移到了他的心脏。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从南京那个泥潭里,爬出来的。”
“还能,混到锦衣卫百户的位置。”
“真让师兄我,刮目相看啊。”
师兄。
这两个字,让林远眼中的杀意,瞬间凝固。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南京,那场血腥的内部清洗。
那个,亲手将匕首,送进他老师心脏的,就是眼前这个,最受老师器重的,大师兄。
“你,也背叛了?”林远的声音,冷得能结出冰。
“背叛?”
黑影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沉地笑了起来。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这,怎么能叫背叛呢?”
“这叫,弃暗投明。”
他手中的黑弩,再次抬起,对准了林远的眉心。
“倒是你,师弟。”
“你不该来这。”
“更不该,杀了他。”
黑影的下巴,朝地上黎利那具,还在喷血的无头尸身,扬了扬。
“汉王殿下,对黎利将军,很看重。”
“你杀了他,殿下,会很不高兴。”
汉王!
又是汉王!
邱忠,王振,黎利,现在,连这个本该效忠皇帝的影卫,也投靠了汉王!
朱高煦的手,到底伸了多长?
一个巨大的阴谋网络,在林远的脑中,瞬间铺开。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所以,你是来,为他报仇的?”林远问。
“不。”
黑影摇了摇头。
“我只是来,拿回一样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了林远怀中,那个刚刚从王振身上搜出的,蜡封竹筒上。
“邱忠那封信,交出来。”
“然后,我留你一个全尸。”
林远笑了。
他明白了。
杀不杀黎利,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封,足以将汉王和邱忠,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密信!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藏在这里。
他不是来保护黎利的。
他是来,监视王振,并且,在事成之后,杀人灭口,拿回证据的!
自己,只是一个,意外闯入的,变数。
“如果,我不给呢?”
林远将黎利的头颅,换到左手,右手,将短刀横在胸前。
“那我就,亲手来取。”
黑影的声音,变得冰冷。
“师弟,你我师出同门,你的本事,我最清楚。”
“【追风步】确实很快。”
“但,你快得过我这把,‘追魂’吗?”
他轻轻拍了拍手中的黑弩。
那是一把,军中明令禁止私藏的,神机营特制“破甲八牛弩”。
有效射程三百步,能洞穿三层重甲。
近距离内,无人可挡。
林远的大脑,在疯狂计算。
距离,十步。
对方的弩,已经上弦。
自己冲过去,需要半息。
而他扣动扳机,只需要,一念。
没有胜算。
硬冲,必死无疑。
怎么办?
帐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微弱。
他知道,他那三名弟兄,快要撑不住了。
远方,“一线天”峡谷口,陈默大军的先锋骑兵,已经探入了那死亡的血口!
时间!
没有时间了!
林远眼神一寒。
他没有丝毫犹豫。
左手猛地一扬。
黎利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如同一颗炮弹,呼啸着砸向黑影!
同时。
他动了!
【追风步】催发到极致!
他的身体,没有前冲,反而,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向着左侧的帐壁,爆|射而去!
“愚蠢!”
黑影冷笑一声。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颗飞来的头颅,身体只是微微一侧,便轻易躲过。
手中的黑弩,稳如磐石,随着林远的身影,瞬间转向!
他要的,就是林远动起来!
一个静止的目标,和一个移动的目标,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他扣动了扳机!
“咻!”
一道乌光,后发先至!
那速度,超越了声音,超越了人类反应的极限!
然而。
就在黑影扣动扳机的同一刹那。
林远的身影,在半空中,做出了一个,谁也无法想象的动作。
他,竟然将手中的短刀,朝着自己的脚下,狠狠掷去!
“铛!”
短刀,精准地,击中了地上的一副盔甲。
借着那股反震之力,林远下坠的身影,硬生生地,在空中,横移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
生与死的距离!
“噗!”
乌黑的弩箭,几乎是擦着林远的心脏,射|入了他左侧的肩胛。
一股焦糊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林远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狠狠撞向营帐的侧壁!
“哗啦!”
厚实的牛皮帐篷,被他直接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破口。
他整个人,翻滚着,跌出了帐外。
“咦?”
斗笠下的黑影,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咦。
他没想到,林远竟然能用这种方式,躲开自己的必杀一击。
“有点意思。”
他没有急着追击,而是,不紧不慢地,为手中的黑弩,换上了一根新的,箭矢。
“游戏,才刚刚开始。”
……
帐外。
已是,人间地狱。
林远带来的那三名亲兵,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们的身上,插满了箭矢和刀剑,但直到死,他们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
在他们周围,躺着,超过三十具,叛军亲卫的尸体!
他们用生命,为林远,争取了,最宝贵的,几十息!
“头儿!”
“头儿出来了!”
残存的叛军亲卫,看到林远从帐中冲出,先是一愣。
当他们看清,林远手中,提着的那颗,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主帅头颅时。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见了鬼一般的,惊骇表情!
“主帅!”
“主帅死了!”
“黎利将军……被杀了!”
一声声,带着恐惧与绝望的尖叫,响彻山崖!
主帅被斩!
对于一支军队来说,这是最沉重的,毁灭性打击!
所有叛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们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左肩插着一根恐怖弩箭,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一时间,竟然,无人敢上前!
林远没有理会他们。
他强忍着肩膀上传来的剧痛,目光,投向了“一线天”的峡谷。
先锋骑兵,已经进去了!
后续的步兵方阵,也即将踏入!
来不及了!
“吼——!”
林远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暴怒吼!
他将黎利的头颅,高高举起!
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山崖的边缘,冲了过去!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让陈默看到!
让三千大明将士看到!
“拦住他!”
“不能让他过去!”
叛军的将领,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他们知道,一旦让林远,将主帅的头颅,展示在两军阵前,那这场伏击,就彻底,完了!
“杀!”
残存的上百名亲卫,红着眼睛,如同潮水一般,朝着林远,疯狂涌来!
林远眼神冰冷。
他没有退。
他只有,一条路。
杀过去!
“噗!”
他一刀,将最前面一名叛军,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击杀交趾精锐士卒,捡取10点力量。】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
他左肩的伤,很重。
那支弩箭,不仅有倒钩,还淬了剧毒。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臂,正在迅速麻木,失去知觉。
但他不在乎。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冲过去!
【破军】!
他挥舞着手中唯一的短刀,化作一道,血色的龙卷!
所有,挡在他面前的敌人,都被他,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撕成碎片!
断肢,横飞!
鲜血,如雨!
他每前进一步,脚下,都会多出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击杀交趾精锐士卒,捡取12点力量。】
【击杀交趾百夫长,捡取75点力量。】
……
系统的提示音,不断响起。
林远的力量,在杀戮中,飞速增长。
但他付出的代价,也同样巨大。
他的身上,又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体力,在飞速流逝。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咻!”
就在这时,那道,催命的乌光,再次,从他身后袭来!
是那个黑影!
他出手了!
林远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想躲。
但他的前后左右,全是敌人,根本,没有闪避的空间!
“噗!”
又一支弩箭,狠狠地,钉在了他的右腿上!
林远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他用刀,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右腿,也开始,失去知觉。
“结束了,师弟。”
黑影的声音,幽幽传来。
他像一个,掌控全场的,幽灵,一步步,从混乱的人群中,走了出来。
挡在他面前的叛军,都敬畏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手中的黑弩,第三次,对准了林远。
这一次,是后脑。
林远,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
“一线天”峡谷口。
陈默大军的先锋营指挥,游击将军李达,正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太安静了。
这峡谷,安静得,有些诡异。
连一声,鸟叫,一声,虫鸣,都听不到。
风中,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
多年的战场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将军,是不是太小心了?”副将凑上来说道,“我们有探马回报,前方并无敌情。”
“小心无大错。”李达沉声道,“这鬼地方,总让我觉得,心里不踏实。”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惨烈的喊杀声,顺着风,从东侧的山崖上,隐隐约传来。
李达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望去!
“山上有人在厮杀!”
所有的将士,都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崖。
厮杀声,很混乱。
但他们能清楚地听到,其中,夹杂着,几声,他们熟悉的,大明军人的,怒吼!
“有埋伏!”
李达瞬间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全军后退!退出峡谷!结圆阵!弓箭手准备!”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已经进入峡谷的数百名骑兵,开始调转马头,向外撤离。
然而,已经晚了。
“轰隆隆——!”
山崖两侧,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无数的滚石,燃烧的檑木,如同雨点一般,从天而降!
“啊——!”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大明的将士,被砸得,人仰马翻,血肉模糊。
“放箭!”
“杀了他们!”
山林中,冒出了,无数的叛军弓箭手。
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朝着峡谷中的明军,倾泻而下!
伏击,开始了!
“稳住!不要乱!给老子稳住!”
李达目眦欲裂,挥舞着马刀,大声咆哮着。
但他知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