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颤抖。
望江镇外,百户官赵平,带着他麾下仅有的一百余名士兵,列队肃立。
他们的身后,是洞开的镇门。
他们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赵平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冰冷黏腻。
他做出了选择。
一个,他自己也不知是对是错的选择。
抵抗,是死路一条。
杜威和南关隘的八百守军,就是前车之鉴。
那么,投降呢?
那个叫林远的少年魔神,会接受一个,主动献上膝盖的降者吗?
赵平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轰隆隆……”
马蹄声,越来越近。
地平线的尽头,那股黑色的洪流,卷着漫天烟尘,瞬间放大。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赵平身后的士兵,一阵骚动,有人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有人,双腿已经开始发软。
“都站直了!”
赵平用尽全身力气,压低声音,嘶吼道。
“不想死的,就把头给我低下!兵器,扔在脚下!”
“当啷……”
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
赵平,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将自己的佩刀,解下,放在了地上。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将头颅,埋了下去。
在他身后,一百余名士兵,有样学样,全都,低下了那颗,往日里,还算高傲的头。
黑色的洪流,在距离他们,只有十步的地方,骤然停下。
五百骑,五百人。
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是一个人。
马蹄,静止。
天地间,只剩下,战马粗重的喘息,和,骑士们,冰冷的呼吸。
死寂。
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不敢抬头。
他能感觉到,一道,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头顶。
仿佛,死神的凝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般,漫长。
就在赵平,快要被这股压力,压垮的时候。
那个,如神似魔的少年,终于,开口了。
“你是谁?”
声音,很平静。
却带着,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
赵平,身体一颤,连忙答道:
“回……回将军!小人,是望江镇百户所百户,赵平!”
“小人,听闻将军大驾光临,特,率全镇兵马,出迎!”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看着这个,跪伏在自己面前的百户官。
他身后的高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这个百户官,竟如此识时务。
林远,终于,再次开口。
“抬起头来。”
赵平,犹豫了一下,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那张,比传闻中,更年轻,更清秀的脸。
也看到了,那双,比深渊,更冷寂的眼。
只一眼,赵平,就再次,低下了头。
他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
“我,要换马。”
林远,吐出了四个字。
简单,直接。
不像是商量,更像是,命令。
赵平,闻言,非但没有感到被冒犯,心中,反而,涌起一股狂喜!
换马?
只是换马?
“是!是!”
他,如同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将军,请随小人来!”
“百户所的马厩里,有最好的草料和清水!”
“小人,这就将,所里所有战马,全部牵出,任由将军挑选!”
他说着,甚至,顾不上去捡地上的佩刀,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躬着腰,在前面,为林远引路。
那副谄媚的模样,让高展,都有些看不下去。
林远,面无表情。
他一拉缰绳,催动战马,跟了上去。
五百骑,沉默地,涌入望江镇。
镇上的百姓,早已躲进了屋里,门窗紧闭,只敢,从门缝里,窥视着这支,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军队。
百户所,很快就到了。
赵平,殷勤地,将林远,迎到马厩前。
“来人!快!把所有马,都牵出来!”
他对着,那些,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下属,大声呵斥道。
很快,一百多匹战马,被牵了出来。
这些马,虽然,不如神机营的漠北战马神骏,但,也都算得上是良驹。
高展,对着身后的弟兄们,一挥手。
“换马!”
五百名骑士,立刻下马。
他们,解下自己那,已经疲惫不堪的战马,然后,从赵平的马群中,挑选新的坐骑。
整个过程,沉默,且高效。
赵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在滴血。
这些战马,可是他,攒了好几年的家底。
现在,一下子,全没了。
但他,不敢有,半句怨言。
甚至,脸上,还要挤出,讨好的笑容。
他走到,林远面前,指着马厩角落里,一匹,通体乌黑,格外神骏的战马,说道:
“将军,那是小人的坐骑,‘追风’。”
“是小人,花重金,从西域马商手中购得的宝马,日行八百里,不在话下。”
“还请将军,笑纳。”
林远,瞥了一眼那匹马。
确实是好马。
但他,摇了摇头。
“不必。”
他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特殊。
赵平,见状,心中,更加忐忑。
他不知道,这位少年将军,究竟,在想什么。
很快,马,就换完了。
五百名骑士,再次,跨上了新的战马,精神抖擞,整装待发。
高展,来到林远身边,抱拳道:
“头儿,都准备好了。”
林远,点了点头。
他看着,面前,一脸紧张的赵平,突然问道:
“邱忠的人,在镇上,还有谁?”
赵平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出卖?还是,隐瞒?
隐瞒,若是被查出来,自己,必死无疑。
出卖……
他,只犹豫了,一瞬间。
便,做出了决断。
“有!”
赵平,咬着牙,说道。
“镇东,最大的那座宅子,是,‘福源’盐铺的东家,钱富贵。”
“此人,是邱忠的远房外甥!”
“他,仗着这层关系,在望江镇,勾结官府,垄断盐市,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镇上的百姓,对他,是敢怒不敢言!”
“小人,也曾想,查办他。但,苦于,他背后有人,一直,未能得手!”
赵平,说得,义愤填膺,仿佛,他才是,那个,最痛恨钱富贵的人。
林远,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赵平,脸上,看不出喜怒。
“很好。”
半晌,他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转头,看向高展。
“带二十人。”
“处理掉。”
又是,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却,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是!”
高展,眼中,杀机一闪。
他点了二十名弟兄,翻身上马,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奔,镇东而去。
赵平,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知道。
从今夜起,望江镇,要变天了。
……
镇东,钱府。
钱富贵,正搂着,刚抢来的,一个民女,在后花园的亭子里,饮酒听曲。
他,也听说了,有军队进镇的消息。
但他,一点也不慌。
这望江镇,就是他钱家的天下。
别说,是一个小小的百户官。
就算是,升龙府来的大官,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
因为,他的背后,是邱忠,邱公公!
当朝司礼监秉笔太监,天子面前的红人!
谁敢,动他?
“老爷,不好了!”
一个家丁,屁滚尿流地,跑了进来。
“一……一队官兵,闯进来了!见人就杀!”
“什么?!”
钱富贵,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猛地站起身。
“反了天了!谁给他们的狗胆!”
他,怒不可遏。
正要去前院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
“砰!”
一声巨响。
亭子的入口,被人,一脚踹开。
高展,带着二十名,浑身煞气的神机营士兵,走了进来。
他们手中的刀,还在,滴着血。
“你们是什么人!”
钱富贵,看着他们,色厉内荏地吼道。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知道,我是谁吗?”
“我舅舅,可是邱公公!”
高展,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白痴。
“我们杀的,就是,邱忠的狗。”
话音未落。
他,挥了挥手。
二十名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你们敢!”
钱富贵,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但,他的声音,很快,便被,利刃入肉的声音,所淹没。
惨叫声,戛然而止。
一刻钟后。
高展,带着人,回到了百户所。
他的刀,已经,擦拭干净。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对着林远,抱拳,言简意赅。
“干净了。”
林远,点了点头。
他从马背上,取下一个钱袋,扔给了赵平。
“赏你的。”
赵平,下意识地,接住。
钱袋,很沉。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黄澄澄的金子。
赵平,愣住了。
他没想到,还有赏赐。
“谢……谢将军!”
他,连忙,跪下磕头。
“滚吧。”
林远,没有再看他。
他一拉缰绳,调转马头。
“出发。”
冰冷的两个字,再次响起。
五百骑,没有丝毫停留,如同来时一般,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冲出了望江镇。
只留下,赵平一人,跪在原地,手里,捧着那袋,沉甸甸的金子,久久,没有起身。
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也知道,自己,从今天起,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林远这条,不知要驶向何方的战船之上。
……
夜色,再次降临。
更换了战马的队伍,速度,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白藤江,已经,遥遥在望。
队伍的最后。
那个,被绑在马背上的前任主簿,孙泰,在剧烈的颠簸中,悠悠转醒。
他看着,周围,飞速倒退的景物,和,那一个个,如同死神般的黑色背影,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
他只知道,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
突然。
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那张,他亲手交给林远的,白藤江据点布防图。
想起了,地图上,那个,他特意指出的,名为“废渠”的秘密通道。
一个,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的大脑!
他,记起来了。
杜威,在跟他吹嘘,自己发现那条废渠的时候,曾醉醺醺地说过一句话。
“那山鬼,狡诈如狐,他留着那条废渠,看似是百密一疏,焉知,不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当时,他只当是杜威的醉话,没有在意。
可现在,结合林远这一路,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林远,肯定是想,利用那条废渠,进行突袭!
如果,那真是一个陷阱……
那这五百人,冲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到时候,自己,这个献图之人,绝对,是第一个,被撕成碎片的!
不!
不能这样!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将军!将军!”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力竭地,大喊起来。
“陷阱!是陷阱啊!”
他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尖利。
前面的骑兵,纷纷回头,皱眉看着他。
高展,策马过来,一鞭子,抽在他脸上。
“鬼叫什么!再吵,割了你的舌头!”
“我说的是真的!”
孙泰,顾不上脸上的剧痛,涕泪横流地,哭喊道。
“那条废渠!是陷阱!是山鬼,故意留下的陷阱!”
高展,闻言,脸色一变。
他,立刻,催马,追上了最前方的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