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执棋之手
山顶平台，万籁俱寂。
时间与空间仿佛都被那双倒映着星海的眸子冻结。钦天监众人，连同那些被驱策的骸骨妖，如同泥塑木雕，维持着前一刻的攻击姿态，脸上凝固着惊骇与痛苦。唯有那缭绕在他们周身的黑煞之气，还在不甘地丝丝扭动，却无法挣脱那无处不在的星辰威压。
幽煞星挣扎着从骸骨堆中站起，青铜面具下传来粗重的喘息，混合着血沫。他死死盯着祭坛上那个身影，眼中再无之前的戏谑与贪婪，只剩下深深的忌惮，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某种源自灵魂的战栗。眼前之人散发出的气息，已然超乎了他的认知，那绝非寻常修行者所能拥有，更像是一种……古老的、高高在上的规则化身。
公输铭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再看幽煞星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尘埃。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扫过那些被凝固的敌人，也扫过勉强支撑、满脸震惊的萧断岳等人。
那目光，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俯瞰众生般的漠然。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着虚空，轻轻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但下一刻，那些被凝固的钦天监成员和骸骨妖，身体如同风化的沙雕，从边缘开始，寸寸瓦解，化作最细微的、闪烁着黯淡星辉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连同他们身上的兵器、衣物，乃至那缭绕的黑煞之气，都一同湮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轻描淡写，抹去十余强敌！
幽煞星瞳孔骤缩，亡魂大冒！他几乎能感受到自身的存在也在那无形的规则下瑟瑟发抖，随时可能步上后尘！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下，强行催动体内所有煞气，身化一道黑烟，不顾一切地朝着来时的骸骨森林亡命遁去！什么星辰核心，什么立功受赏，此刻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公输铭看着那道逃窜的黑烟，并没有追击。他只是微微偏头，似乎思索了一下，然后伸出食指，对着幽煞星遁走的方向，遥遥一点。
正在疯狂逃窜的幽煞星，只觉得周身空间陡然变得粘稠无比，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速度骤降！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体内煞气的联系正在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剥离、瓦解！
“不——！”他发出绝望的嘶吼，拼命挣扎，却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蛾。
公输铭的手指，轻轻向下一压。
“噗！”
远方的骸骨森林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如同西瓜破裂的声响。那道逃窜的黑烟猛地一滞，随即彻底溃散，再无半点声息。
钦天监二十八宿煞星之一，幽煞星，陨！
做完这一切，公输铭缓缓收回了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周身流淌的星辉渐渐内敛，那双冰冷的、倒映星海的眸子，也缓缓闭合。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浩瀚星海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重新浮现的、熟悉的茫然。
他身体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似乎刚才那番举动耗尽了他刚刚汲取的所有力量。他看向祭坛下方目瞪口呆的众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无力地软倒在地，再次陷入了昏迷。
笼罩全场的星辰威压，瞬间消失。
平台上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星髓河在远方流淌的微弱汩汩声。
结束了？
令人绝望的强敌，就这么……被抹杀了？
众人看着祭坛上再次昏迷的公输铭，又看看周围空荡荡、仿佛从未发生过战斗的平台，一时间都有些恍惚，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逆转。
“他……他刚才……”金万贯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指着公输铭，手指都在颤抖。
“那不是铭童子……”云梦谣喃喃道，脸色复杂无比，“或者说，不完全是。”她快步走上祭坛，检查公输铭的状况，发现他只是力竭昏迷，体内那股庞大的星力似乎沉寂了下去，与星胎的联系也暂时切断，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波澜却难以平息。
陆知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他暂时‘接管’了此地的星辰规则……不，更准确地说，他‘成为’了规则的一部分。所以能言出法随，轻易抹杀那些与此地星辰之力相悖的存在。但这对他的负荷极大。”
“他现在昏迷，是因为无法长时间承受那种状态？”罗青衣也走上祭坛，一边为公输铭施针稳定气息，一边问道。
“恐怕是的。而且……”陆知简看向祭坛中央那颗光芒黯淡了些许的星胎，“他刚才汲取了星胎的部分本源，这或许是他能短暂‘苏醒’的关键。但这也意味着，他与这颗星胎，与此地，绑定得更深了。”
玄尘子缓缓收功，脸色依旧苍白，他看了一眼公输铭，又望向深邃的穹顶，语气沉重：“福祸难料啊。此子身份，恐怕远超你我想象。此番觉醒，是机缘，也可能引来更大的因果。”
林闻枢从阴影中现身，匕首上还沾着一点未干涸的血迹，他沉默地擦拭着，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此地不宜久留。钦天监的人死在这里，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顿了顿，“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看着我们。”
他的话让众人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
萧断岳处理着身上的伤口，沉声道：“不管怎样，危机暂解。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众人的目光再次投向祭坛和那颗星胎。星胎依旧是那颗星胎，但经历了刚才公输铭的“汲取”和“掌控”，它在众人眼中已变得截然不同。它不再仅仅是一件宝物，更像是一个……活着的、与公输铭命运交织的“心脏”。
“如何离开？”金万贯看着来时的路，那骸骨森林虽然恢复了死寂，但谁知道里面还藏着什么。而且星槎还停在下面的河岸。
就在这时，祭坛忽然再次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只见祭坛中心，那颗暗蓝色的星胎下方，被公输铭手指点过的那个圆形凹槽，缓缓亮起了柔和的光芒。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在祭坛第三层平台上，勾勒出了一副微缩的、由光线构成的复杂星图。
星图之中，有数个光点格外明亮，其中两个，赫然与他们之前经历的“幽冥棋局”和“星髓河道”的位置对应。而另一个最为璀璨的光点，则指向祭坛后方，那片原本是坚实骸骨山壁的方向！
“这是……地图？”陆知简走近观察，眼中露出惊异，“指向核心区域的路径！”
随着星图的出现，祭坛后方的山壁，那由无数巨大星兽骨骸堆积而成的山壁，内部传来了低沉的、机关转动的轰鸣声。紧接着，山壁缓缓向内凹陷，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的缝隙！缝隙之后，是向下延伸的台阶，不知通往何处。
一股比星髓河更加精纯、也更加古老的星辰波动，从缝隙中弥漫而出。
出路，或者说，通往真正核心的道路，出现了。
众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然。
已经没有退路。
萧断岳再次背起昏迷的公输铭。云梦谣和罗青衣守护在侧。陆知简仔细记下星图的细节。玄尘子调理着气息。林闻枢当先踏入缝隙探查。金万贯最后看了一眼祭坛上的星胎，最终还是咬牙跟上了队伍。
队伍依次踏入山壁缝隙，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他们身后，祭坛上的星图缓缓黯淡，山壁缝隙也无声地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颗暗蓝色的星胎，依旧在祭坛中心静静悬浮，内部的星尘缓慢旋转，等待着下一次的……执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