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古阁暗锋
三日后,邻省,江城。
“博古斋”这场半公开的交流会,设在一处临湖的旧式园林宅邸内。飞檐斗拱,曲径通幽,与外面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恍如两个世界。与会者不多,但皆衣着考究,气度不凡,三两成群,低声交谈,目光在陈列的几件非卖品古董上游移,空气中弥漫着檀香、茶香与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
金万贯一身团花暗纹的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一枚品相极佳的翡翠扳指,笑容可掬,活脱脱一位家底丰厚的收藏家。他正与一位经营南方生意的老板寒暄,眼睛的余光却始终锁定着入口处。
陆知简穿着半旧的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独自一人站在一扇镂空雕花的月洞窗旁,看似在欣赏窗外枯山水庭院的风光,实则手中一本巴掌大小的线装书册已被他指尖无声地捻过了十几页,脑中飞速过滤着可能与“茶祖”、“武夷山”相关的任何隐秘信息。
萧断岳没有进来。他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守在园林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罗青衣则留在数十里外另一处安全屋,继续适应着臂上青藤纹路带来的全新力量循环,她的状态尚不稳定,不宜出现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
丁逍遥也来了。他换上了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气质沉静,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又莫名和谐。他没有与金万贯或陆知简交流,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端着一杯清茶,站在展厅一角,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全场,但每一个人的细微动作、每一次眼神的交汇,都如同清晰的刻痕,印入他的脑海。他是团队的“阵眼”,无需言语,自有感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当陈远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时,几乎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股格格不入的焦虑与风尘仆仆。他穿着皱巴巴的卡其色夹克,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憔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他一进来,目光就急切地扫过展厅内的每一件器物,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金万贯对陆知简递过一个隐晦的眼神,随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
“这位可是陈远陈教授?久仰大名!鄙人姓金,做点小生意,对植物学也颇有兴趣,尤其是听说陈教授最近在钻研武夷山的古茶树?真是巧了,我祖上恰好在武夷山那边有些产业……”
金万贯的搭讪技巧圆滑老道,既表明了身份(当然是伪造的),又点出了共同“兴趣”,还不着痕迹地透露了些许“实力”。
陈远先是警惕地看了金万贯一眼,但听到“武夷山”、“古茶树”这几个字时,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与金万贯握了握手:“金先生过奖了,我只是个教书匠,做些分内研究。”
两人走到一旁稍僻静的茶座坐下。金万贯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祖上”在武夷山的见闻,什么云雾缭绕的深谷,什么异香扑鼻的野生茶树,言语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撩拨到陈远最关心的地方。
陆知简则在不远处,看似随意地翻看书册,耳朵却捕捉着那边的每一句对话。他能听出陈远语气中的急切与试探,也能听出金万贯话语里埋下的钩子。
丁逍遥依旧站在原地,但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他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在金万贯与陈远交谈的这段时间里,他至少察觉到了三道不同的目光,在不同时段,有意无意地扫过陈远和金万贯所在的位置。
一道来自博古斋那位一直笑眯眯的掌柜,这还算正常。
另一道,来自一个坐在角落里、穿着普通但手指关节粗大、太阳穴微微隆起的精悍男子,此人气息绵长,目光锐利,不像藏家,更像保镖或……侦察者。
而最后一道,最为隐晦,来自二楼一处垂着竹帘的雅间。那目光冰冷、审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探究意味,让丁逍遥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
“不止我们在盯着他。”丁逍遥的声音,通过一个伪装成领带夹的微型通讯器,清晰地传入外面车内萧断岳的耳中,也同步到了陆知简和金万贯隐藏的耳塞里。
萧断岳在车里的坐姿更加挺直,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园林外围的每一个角落。陆知简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金万贯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是一凛,与陈远周旋的话语更加谨慎起来。
就在这时,二楼那雅间的竹帘微微动了一下。一名穿着藏青色中式立领上衣、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的老者,在一个同样气质不凡的年轻女子陪同下,缓步走了下来。那老者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却在经过陈远和金万贯时,停留了那么一瞬。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金万贯和暗中的陆知简、丁逍遥都捕捉到了老者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如同发现猎物的精光。
老者没有停留,径直向门口走去。在经过陆知简身边时,他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角余光瞥见了陆知简手中那本线装书册封面上的几个古篆字——《山野异蕈录》。
陆知简心中猛地一跳,这本书是他特意挑选带来,内容涉及许多罕见菌类与植物特性,或许能与陈远找到共同语言,没想到引起了这神秘老者的注意。
老者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带着那名年轻女子离开了博古斋。
“这人……不简单。”丁逍遥的声音再次在通讯器里响起,带着一丝凝重,“他身上有股……土腥味和药味的混合气息,很淡,但瞒不过我。而且,他身边那个女人,脚步轻盈得不像常人。”
金万贯趁着与陈远交谈的间隙,低声对隐藏在衣领下的麦克风说道:“查一下刚才出去的那一老一少。”
片刻后,萧断岳低沉的声音传来:“收到。车牌是外省的,正在追踪。老金,你那边抓紧,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金万贯会意,知道不能再拖延。他看准时机,压低声音,对陈远道:“陈教授,明人不说暗话。你找‘茶祖’,是为了救你未婚妻。我们知道的不比你少,甚至……可能更多。比如,‘茶祖精华’虽能肉白骨,但索取需付出代价,而且,盯着它的,不止你一个。”
陈远脸色骤变,猛地看向金万贯,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警惕:“你……你们到底是谁?”
“能帮你,也可能需要你帮助的人。”金万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此地不宜久留。如果你想救苏晚晴,想弄清楚你未婚妻到底中了什么邪门的玩意,明天中午,星村镇,‘忘尘茶楼’,我们详谈。过时不候。”
说完,金万贯也不等陈远回答,便站起身,拱了拱手,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商业寒暄,然后便与走过来的陆知简汇合,两人状似无意地一同向外走去。
丁逍遥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放下茶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离场的人流。
陈远独自坐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内心天人交战。金万贯最后那句话,无疑击中了他最深的软肋和疑虑。
而就在陈远心神不宁之际,那个之前坐在角落里的精悍男子,也悄然起身,快速离开了博古斋,方向与金万贯他们离去的方向并不一致。
园林外,萧断岳看着金万贯和陆知简安全上车,又瞥了一眼那辆载着神秘老者的轿车消失的方向,沉声道:“鱼饵放下了,但水比我们想的要浑。刚才里面那个盯梢的也出来了,打了电话,内容听不清,但很警惕。”
丁逍遥坐在后座,闭着眼睛,仿佛在回味刚才的一切,轻声道:“无妨。星村镇才是真正的戏台。刚才那位‘叶老’……如果我没猜错,恐怕是‘钦天监’里负责勘验外丹、异物的‘方士’。连他们都惊动了,这‘茶祖’,越来越有意思了。”
车辆发动,汇入车流。江城之行,看似顺利接触了目标,但暗处浮现的阴影,却为即将到来的武夷山之旅,蒙上了一层更加扑朔迷离的危机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