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星宫寒觐
“他们，同行。”
罗青衣空灵而冰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冰穹下回荡，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如同君王下达的敕令。短短四个字，却让桥头的气氛瞬间凝固。
凌霜微微蹙眉，那双万年寒冰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与意外。她显然没料到，这位初步融合冰核、记忆似乎都尚未稳定的“宿体”，会如此明确地维护这几个在她看来如同累赘的“凡人”。
“宿体阁下，”凌霜的声音依旧保持着表面的恭敬，但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星宫传承，涉及本源奥秘，非核心成员不得与闻。此乃星宫铁律。他们身份不明，实力低微，恐惊扰传承仪式，更可能……承受不住星宫内部的‘寂灭道韵’而心神崩毁。还请阁下以大局为重。”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规矩，又暗示了危险，试图让罗青衣知难而退。
然而，此刻的罗青衣，似乎完全不受这种“情理”的影响。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凌霜一眼，那冰焰眸子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唯有纯粹的、基于某种本能判断的坚持。
“我说，同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源自力量层面的、不容违逆的威压。周身散发的寒意似乎更浓了些，脚下冰桥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冰晶。
凌霜身后的两名守冰人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如临大敌。他们亲身领教过这“宿体”无意识间散发的恐怖寒意。
凌霜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罗青衣那不容置疑的脸上，以及后方虽然狼狈却眼神坚定的丁逍遥等人身上扫过。她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权衡。最终，那丝不悦被强行压下，她微微颔首，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模样：
“既然宿体阁下坚持……也罢。但请诸位紧守心神，星宫之内，一步一行，皆需遵循指引，不得妄动。否则，后果自负。”
这算是勉强同意了，但警告意味十足。
丁逍遥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同时也更加警惕。凌霜的退让，绝非出于善意，更像是为了顺利将罗青衣这“宿体”带入星宫而做出的暂时妥协。这星宫内部，恐怕比这冰穹更加危险。
“多谢。”丁逍遥沙哑地回应了一句，示意金万贯和陆知简搀扶好萧断岳，众人跟在罗青衣和守冰人身后，踏上了那座通往湖心建筑的冰晶长桥。
桥面看似晶莹剔透，踩上去却异常坚实，触感冰凉刺骨。下方的幽蓝冰湖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另一个沉睡的世界，给人一种莫名的心理压力。
走到桥中央时，罗青衣的脚步微微一顿。她低头看向湖面，冰焰眸子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湖面倒映着她此刻的身影——蓝发如瀑，眸燃冰焰，左臂裂纹诡异，周身寒意凛然……这陌生的形象，似乎与她内心深处某个被冰封的角落产生了细微的冲突。
萧断岳一直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捕捉到了她这瞬间的迟疑，心中不由一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凌霜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适时开口道：“宿体阁下，前方便是星宫主殿‘觐见之间’，大长老已在等候。请勿被外物所扰。”
罗青衣抬起头，眼中的那一丝迷茫瞬间消失，重新被绝对的冰冷与空洞取代。她不再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冰桥，终于踏上了星宫所在的玉石平台。近距离观看，这座建筑更显宏伟与奇异。通体由一种非金非玉、触手温凉却散发着极致寒意的白色材料构筑而成，表面那些冰晶星辰图案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流转着微光。巨大的门户敞开着，内部是一片朦胧的、散发着乳白色光晕的空间，看不清具体情形。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古老、浩瀚、死寂与某种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道韵”，从门户内弥漫而出。仅仅是站在门口，丁逍遥就感到自己的阵眼之力运转晦涩，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规则所压制。金万贯和陆知简更是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显然极不适应。重伤的萧断岳闷哼一声，全靠意志强撑。
唯有罗青衣，仿佛回到了母体般，周身气息与这星宫道韵隐隐共鸣，显得更加从容。
“请。”凌枫侧身，示意罗青衣先行。
罗青衣没有丝毫犹豫，迈步便踏入了那片乳白色的光晕之中，身影瞬间被吞没。
丁逍遥等人对视一眼，咬牙跟上。
踏入星宫的瞬间，仿佛穿越了某个无形的界限。外界的寒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恒定的、仿佛能冻结时间的“静”与“止”。空气不再流动，光线似乎也被凝固，形成了一种均匀的、没有阴影的乳白色世界。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无比、看不到穹顶与边界的殿堂之中。脚下是光滑如镜的白色地面，倒映着上方不知来源的光。四周矗立着一根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同样材质的巨柱，柱子上雕刻着更加复杂、仿佛阐述着宇宙至理的星辰轨迹与冰晶符文。
殿堂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高台，高台之上，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端坐。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遍布殿堂各处、悬浮在半空中的，一个个大小不一、如同水母般缓缓飘荡的……冰蓝色光团！那些光团内部，隐约可见各种奇异的景象——有星云生灭，有冰川移动，有从未见过的生物幻影，甚至还有一些模糊的人形轮廓在其中沉浮、挣扎！它们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有强有弱，但无一例外，都带着那种独特的“寂灭道韵”。
“这些是……‘星宫典藏’与‘沉眠卫士’。”凌霜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堂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记录了无数世界的碎片与时光的剪影，也是星宫力量的组成部分。非请勿近，否则会被直接同化吸收。”
她的警告让众人心中一寒，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多看那些诡异的光团。
一行人沿着殿堂中央的通道，向着尽头的高台走去。脚步声在这绝对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随着靠近，高台上的身影逐渐清晰。那是一位身着朴素白色长袍、须发皆白、面容古拙的老者。他闭目盘坐，周身没有任何强大的能量波动，仿佛与整个星宫融为一体，又仿佛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但当他缓缓睁开双眼时，所有人的灵魂都仿佛为之一颤！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并非凌霜那样的冰冷，也非罗青衣此刻的冰焰，而是如同包容了万古星空，深邃、浩瀚、漠然，仿佛看透了无数文明的兴起与寂灭。被他目光扫过，丁逍遥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连阵眼之力都似乎要停止运转。
“大长老。”凌霜躬身行礼，语气无比恭敬，“宿体已至，并初步融合冰核。只是……她坚持要带上这几名引路人。”
星宫大长老的目光，越过凌霜，直接落在了罗青衣身上。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满意？
“很好。”大长老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威严，“冰核择主，自有其理。你能引动冰川生机，初步平衡体内异力，更在力场崩溃中开辟生路，天赋卓绝，远超历代候选者。”
他的话语，似乎印证了凌霜之前的说法。
随即，大长老的目光转向丁逍遥等人，那浩瀚如星海的眼神中，不带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
“阵眼传人……不错的根骨，可惜，走岔了路。”
“战魂之躯……意志尚可，肉身已近崩毁。”
“凡俗商贾，羸弱学者……嗯？”
他的目光在扫过昏迷被搀扶的萧断岳，以及紧张的金万贯、陆知简时，微微停顿，似乎有些不解冰核宿体为何会执着于带上这几个“累赘”。
最终，他的目光回到了罗青衣身上。
“宿体，既入星宫，当承星宫之道。斩断尘缘，方能契合冰寂本源，执掌静滞权柄。你，可愿于此地，了却过往，正式接受‘归寂者’传承？”
大长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仿佛能直接抚平灵魂的涟漪，引人沉沦于那永恒的寂静之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丁逍遥紧握双拳，萧断岳挣扎着想要抬头，金万贯和陆知简屏住了呼吸。
罗青衣静静地站着，冰焰眸子直视着大长老，那空灵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堂中响起，带着一丝探究：
“了却过往？”
“我的过往……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