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原遗珠
哀牢山的湿熱与腐朽,仿佛已是上辈子的记忆。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风,漫天飞舞的、如同盐粒般坚硬的雪沫,以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被厚重白雪覆盖的墨绿色林海。
大兴安岭的冬,粗粝、原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距离那场尸寨噩梦,已过去近月。此刻,众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齐膝深的积雪中,位于岭北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未曾完全褪去的疲惫与风霜,但眼神比起刚逃出哀牢山时的绝望惶然,已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坚毅,以及一丝深藏的、未曾熄灭的探寻之火。
那日逃离哀牢山后,他们在最近的小镇进行了紧急的休整。罗青衣用尽浑身解数,配合所剩无几的药材,总算稳住了云梦谣濒临枯竭的心神和沙衍兄弟沉重的伤势。金万贯几乎散尽了他在此行中原本指望获得的“财帛”,换来了最好的药物和补给,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吝啬。
丁逍遥的失踪,是团队无法愈合的伤口。但没有人提出放弃。无论是为了查明星宫的阴谋,还是为了那渺茫的、丁逍遥或许还生还的希望,他们都必须继续走下去。罗青衣成为了临时的话事人,她的冷静、果决和医术,在这段最艰难的时期赢得了所有人的信服。
云梦谣在昏迷七日后醒来,灵魂的创伤远未痊愈,脸色依旧苍白,时常会陷入短暂的失神,灵觉也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敏锐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时而又封闭得如同普通人。但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梦到了一片白色的山林……有很多……悲伤又愤怒的眼睛……在看着我们……它们……在指引……”
结合陆知简从观山太保遗册和其他零散古籍中拼凑出的线索——“自然之灵狂乱”、“祖庭失衡”、“唯有通过灵试方能平息”,他们将下一个目标,锁定在了这片广袤而神秘的土地,大兴安岭,传说中的萨满祖庭。
此刻,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位穿着厚厚狍皮袄、头戴貉皮帽、面容黝黑布满沟壑的鄂温克老猎人,名叫乌日格。他是公输铭通过过去的人脉,费尽周折才找到的向导,据说他是少数还知晓一些祖庭传说、并且敢于深入这片被称为“神灵猎场”的禁地的猎人。
乌日格话很少,眼神如同这林海中的老狼,警惕而深邃。他带着一条体型硕大、眼神凶悍的鄂温克猎犬,名叫“巴特尔”。此刻,巴特尔正不安地在前方雪地里嗅来嗅去,偶尔发出低沉的呜咽。
“乌日格大叔,还有多远?”金万贯喘着粗气,哈出的白雾瞬间被风吹散,他裹紧了昂贵的羽绒服,依旧冻得脸色发青,这鬼地方的寒冷,比他经手过的任何一件阴器都刺骨。
乌日格没有回头,浑浊的眼睛扫视着四周如同巨人卫兵般的落叶松和樟子松,声音沙哑如同风吹过干枯的树枝:“白毛风要来了。在它吞掉我们之前,必须找到‘雪窝子’避一避。祖庭……在神灵愿意的时候,自然会打开门。”
他的话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和萨满文化特有的隐喻,让人似懂非懂。
陆知简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闻言推了推快要冻住的眼镜,低声道:“他说的‘白毛风’是指强烈的暴风雪,‘雪窝子’应该是背风的雪洞或者岩缝。至于祖庭的门……看来不是简单找到地点就能进去的。”
罗青衣搀扶着依旧虚弱的云梦谣,闻言抬头看了看愈发阴沉灰暗的天空,铅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林梢,风势正在明显加强。“他说得对,天气要变了,我们必须先找地方躲避。”
沙衍和戈燧伤势未愈,但地脉师的体质让他们对环境的适应力更强一些。沙衍仔细感受着脚下大地的脉动,眉头微皱:“这里的地气……很活跃,但也很‘排外’,充满了野性的力量,不像中原山脉那般温顺。”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巴特尔突然停下脚步,对着左前方一片被大量积雪覆盖的、坍塌了大半的石堆,发出了更加急促和警告性的吠叫!
乌日格脸色微变,立刻举起拳头示意众人停下,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片石堆,又蹲下身,抓起一把雪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血腥味。很新鲜。”他沉声道,同时从背后取下了那杆老旧的、却保养得油光锃亮的猎枪。
众人立刻紧张起来,在这原始丛林里,受伤的野兽往往比健康的更加危险。
公输铭示意大家分散戒备,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上前,与乌日格一起靠近石堆。
靠近了才发现,那并非天然石堆,而是一座早已倾颓的、用不规则石块垒砌的敖包(蒙古族、鄂温克等民族用于祭祀的石堆),上面缠绕着一些早已褪色、破损的彩色布条,在风雪中无力地飘动。
而在敖包背风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厚实兽皮衣、但衣物多处撕裂的人,看身形是个男子。他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下的白雪被染红了一小片。在他身边,散落着一个破损的背囊,以及几件造型古朴、带有明显萨满文化特征的器物——一个巴掌大小的、蒙着兽皮的单面鼓,一串用兽牙和彩色石子穿成的项链,还有一根断裂的、顶端镶嵌着幽蓝色宝石的木杖。
“是萨满!”陆知简低呼。
乌日格快步上前,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和颈脉,松了口气:“还活着,但伤得很重,失血过多,冻僵了。”
罗青衣立刻上前进行急救。她检查了伤者的伤势,发现他身上有多处深可见骨的爪痕,不像是野兽所为,那爪痕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带着一股微弱的、与这片山林自然气息格格不入的阴寒能量。
“是被什么东西袭击了……不是普通野兽。”罗青衣一边迅速为伤者止血、包扎,喂下吊命的药丸,一边凝重地说道。她能感觉到,那爪痕上残留的能量,正在缓慢地侵蚀着伤者本就微弱的生机。
就在这时,伤者似乎因为罗青衣的药物刺激,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涣散而充满恐惧,当看到乌日格和罗青衣等人,尤其是看到那散落的萨满法器时,眼中勐地爆发出一种急切的光芒。
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风雪弥漫的丛林深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带着血沫的声音:
“黑……黑潮……污染了圣泉……祖灵……愤怒……守……守护者……叛……叛……”
话语戛然而止,他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但那只手,依旧固执地指着那个方向。
“黑潮?圣泉?守护者叛变?”金万贯听得一头雾水。
乌日格的脸色却变得异常难看,他望着伤者所指的方向,那是传说中祖庭核心区域所在,喃喃道:“巴彦淖尔(富饶的湖泊)……出事了……”
风雪更大了,如同无数白色的幽灵在林间穿梭呼啸,能见度迅速降低。
前路未明,又添新的谜团。这位重伤萨满的出现和他断断续续的警告,如同在这片茫茫雪原上投下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预示着大兴安岭深处,萨满祖庭的危机,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凶险。
而他们,这群刚刚从南方痋术噩梦中挣脱出来的残兵,即将被迫卷入这片白色林海深处,另一场关乎自然存亡的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