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湘君引路
舢板船下，墨绿色的湖水深不见底，那平滑如镜的水面之下，巨大的倾斜建筑轮廓与躬身行礼的石人俑静默无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下水？”金万贯的声音都变了调，扒着船舷，肥硕的身躯微微发抖，“丁爷，三思啊！这水看着就不对劲，下面那玩意儿是人是鬼都分不清，咱们就这么下去，跟送菜有啥区别？”
“留在上面就是活靶子。”丁逍遥语气冰冷，动作却丝毫不停。他迅速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水靠，开始检查随身携带的防水装备包。“雾还没散，这地方邪门，待在船上死路一条。水下有没有路，探过才知道。”
萧断岳已经哐当一声把工兵铲背在身后，开始往身上套简易的潜水肺：“老大说得对！是骡子是马，拉出去溜溜！我打头阵！”
“不可鲁莽。”玄尘子拦住就要往水里跳的萧断岳，拂尘指向那片平滑的水面，“此水非同寻常，乃‘止水’，聚阴纳煞，寻常活物入内，恐生机骤减。需以阳和之气护体。”他说着，从怀中取出几张黄符，指尖朱砂闪动，迅速画下几道繁复的符咒，分别递给即将下水的几人。“此为‘辟水护身符’，含于舌下，可保一炷香内气息不绝，阴秽不侵。”
陆知简则快速说道：“根据石人俑的朝拜方向和《湘君》篇记载，‘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湘君徘徊于水洲，其祭祀场所必与水中高地或特殊水道相连。那个洞口，很可能就是通往其‘中洲’祭坛的路径。大家注意寻找水下的铭文或特殊纹饰，那可能是通过的关键。”
云梦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镇定。她走到船边，将手轻轻浸入冰冷的湖水中，闭目感应。片刻，她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水里的‘灵’很混乱，有悲伤，有忠诚，还有……一种被禁锢千年的怨愤。它们知道我们来了。”
丁逍遥将玄尘子给的符箓含入口中，一股淡淡的暖流立刻从喉间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水边的阴寒。他看了一眼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金万贯身上：“老金，你和闻枢留在船上策应，保持信号畅通。如果我们一炷香后没有消息，或者信号中断，你们立刻撤离，不用管我们。”
林闻枢早已在船舱内架设好简易的水下通讯和探测设备，闻言重重点头：“明白，老大！我会监控水下水压和磁场变化，一有异常立刻通知你们！”
金万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点头，嘟囔着：“亏本买卖，亏本买卖啊……”
不再犹豫，丁逍遥打了个手势，率先抓住船舷，一个标准的入水动作，悄无声息地滑入湖中。萧断岳、玄尘子、陆知简和云梦谣紧随其后。
湖水冰冷刺骨，即使有符箓护体，那股寒意也直往骨头缝里钻。水下能见度极低，不足五米，手电光柱如同被黑暗吞噬，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水压也比预想中大，耳膜阵阵发胀。
丁逍遥调整着呼吸，凭借着怀中星髓越来越清晰的指引，向着那水底阴影和石人俑朝拜的洞口方向潜去。萧断岳如同一条强壮的黑鱼，护在他身侧，工兵铲已然握在手中，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浑浊的水域。
靠近那片倾斜的建筑，才发现那并非单纯的巨石，而是由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淤泥和滑腻的水藻，隐约可见一些早已模糊的彩绘和雕刻痕迹，风格古拙，充满楚地特有的神秘与浪漫气息。
那些石人俑近看更是巨大，足有两人高，沉默地矗立在淤泥中，保持着千年不变的躬身姿态。它们的面容被水流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那种肃穆与虔诚，却穿透了时光，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边。”丁逍遥通过水下通讯器低声道，他感觉到星髓的牵引力在某个石人俑身后变得异常强烈。
众人绕过那尊巨大的石俑，手电光立刻聚焦在石俑身后的岩壁上。那里，并非天然的岩石，而是一扇巨大的、对开的石门！石门紧闭，材质非金非石，黝黑沉重，上面布满了繁复的浮雕。浮雕的内容，正是《九歌·湘君》中的场景——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
而在石门中央，并非传统的门环或锁孔，而是雕刻着一个巴掌大的、结构极其精密的……罗盘！罗盘并非平面，而是微微凸起，由数层可以独立转动的玉环嵌套而成，每一层玉环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比蝇头小楷还要细小的古楚鸟篆文！
“找到了！入口！”陆知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这是‘九宫星枢锁’！结合了楚地巫觋的星象崇拜和阴阳家机关术的巅峰造物！看这些玉环的排列，对应的是周天星宿和地支方位……”
“能打开吗？”萧断岳最关心实际问题，他试着用手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仿佛与整个山岩融为一体。
“强行破坏恐怕会引发毁灭性机关。”玄尘子游近，仔细观察着那罗盘，“需以特定顺序，转动玉环，使其星位与当前天象，乃至此地水脉地气相合，方能开启。错一步，万劫不复。”
陆知简快速游到罗盘前，眼镜后的双眼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玉环上的些许淤泥，仔细辨认着上面的鸟篆：“需要计算……现在是子时三刻，方位壬癸水……星髓的异动或许也是关键……”
就在这时，云梦谣突然身体一僵，猛地回头望向身后浑浊的黑暗水域，声音带着一丝惊惶：“有东西……过来了！很多！速度很快！”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众人佩戴的耳机里传来林闻枢急促的警告：“水下声呐显示有大量高速移动物体从四面八方向你们靠近！数量……超过一百！速度极快！不是鱼群！”
丁逍遥猛地转头，手中强光手电扫向四周。只见原本死寂的湖水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道惨白色的影子！它们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破开水流，正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急速涌来！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它们的轮廓——那是一个个身穿破烂古代宫装的女子！她们面容模糊，长发如同海草般在水中飘散，身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直和浮肿，双手前伸，指甲乌黑尖长！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她们的口中，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缥缈虚幻的歌声，那歌声幽怨凄厉，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赫然是《九歌·湘君》的辞句！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歌声入耳，丁逍遥只觉得头脑一阵轻微的眩晕，含在舌下的符箓传来一阵灼热，才将这不适驱散。他心中凛然：“是‘湘灵’！守护祭祀之地的怨灵！被我们惊动了！”
“老陆！还要多久！”萧断岳已经横起工兵铲，挡在正在紧张计算的陆知简身前，对着通讯器低吼。
“马上！还差最后三环的定位！”陆知简额头青筋暴起，手指飞快地在玉环上拨动着，嘴里念念有词，计算着复杂的星象对应关系。
第一个惨白的“湘灵”已经扑到近前，带着一股阴寒的水流和刺骨的怨气，乌黑的指甲直抓萧断岳的面门！
“滚开！”萧断岳怒吼一声，工兵铲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出！他这“崩山”之力，即便在水中受到巨大阻力，依旧威势惊人！
然而，工兵铲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湘灵”的身体，仿佛击中的只是一团幻影！但那股阴寒怨气却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萧断岳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向后漂退数米，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物理攻击无效！”丁逍遥瞳孔一缩，瞬间明了。他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匕首并非金属，而是黑沉沉的黑曜石打磨而成，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这是专门对付阴邪之物的“破煞刃”。
与此同时，玄尘子拂尘挥动，口中念念有词，一道无形的阳气屏障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扑来的几个“湘灵”稍稍阻隔。云梦谣则双手结印，口中发出一种空灵而古老的音节，试图与这些怨灵沟通，平息它们的愤怒。
但“湘灵”的数量实在太多，前赴后继，玄尘子的屏障摇摇欲坠，云梦谣的沟通似乎也效果有限。它们凄厉的歌声越来越响，搅动得湖水都开始翻腾，那冰冷的怨气几乎要将人的灵魂冻结。
“找到了！”陆知简猛地喊出声，手指用力，将最后一道玉环拨到预定位置！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机括转动声，自石门内部响起。
紧接着，那巨大的、布满浮雕的黑色石门，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阴冷、带着奇异檀香和腐朽气息的气流，从门缝中涌出，将周围的湖水都排开少许。
门，开了。
但与此同时，无数惨白的“湘灵”也彻底突破了玄尘子的屏障，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瞬间将五人吞没！
“进！”丁逍遥当机立断，大喝一声，手中破煞刃划出一道乌光，逼退迎面扑来的几个怨灵，率先冲向那道刚刚开启的门缝。
生死一线，退路已绝。唯一的生路，就在那扇通往未知幽冥的石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