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审判日
当杜蝎用颤抖的声音，通过加密通讯，将那条来自普罗米修斯的消息转告给陈默时，他正身处医疗舱内。
淡绿色的修复液包裹着他的身体，无数纳米机器人正像勤劳的工蜂，修复着他受损的内脏和骨骼。剧烈的疼痛已经被镇静药物压制，但他精神上的疲惫，却比任何肉体创伤都要沉重。
“一支……舰队？”
陈默猛地睁开眼，强行中断了治疗程序。他赤裸着上身，从医疗舱中坐起，身上还残留着黏滑的修复液。
“是的，指挥官。”杜蝎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五十艘以上。二十四小时后，抵达同步轨道。”
二十四小时。
这个时间单位，像一柄无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陈默的心脏上。
他刚刚捕获了零，以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他计划用一个月的时间，去消化战果，去制造“复仇者”，去训练他的新兵。
但他错了。
天穹城，根本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们甚至没有进行第二轮的试探，就直接派出了足以抹平整个大陆的灭绝性力量。
这不是战争。
这是行刑。
“召集所有核心成员，到最高指挥室。现在，立刻！”
陈默的声音，沙哑，但却异常冷静。越是危险的时刻，他的大脑，就越像一台精密的、绝对理性的机器。
……
十分钟后，“苍穹之眼”，最高指挥室。
巨大的全息星图，取代了之前的地形图，占据了整个房间的中央。
在那片深邃的、由无数星辰组成的背景中，一个由五十多个红色光点组成的、庞大的箭头状编队，正以一种无情的、不可阻挡的姿态，向着他们所在的这颗蓝色星球，缓缓逼近。
指挥室内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陈默，杜蝎，老技师汉克，老学者巴纳比，以及神盾局所有部门的主管，都站在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骇然。
“普罗米修斯，分析敌我实力对比。”陈默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分析开始。】
普罗米修斯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音，回荡在指挥室内。
【敌方：天穹城‘净化者’第一远征舰队。根据其编队规模和能量反应推断，该舰队由一艘‘神庙’级旗舰，四艘‘圣殿’级重型巡洋舰，十六艘‘神使’级驱逐舰，以及三十二艘‘告死鸟’级护卫舰组成。】
全息星图上，一个个狰狞的、充满了科幻美感的战舰模型，被标注了出来。
那艘被称为“神庙”级的旗舰，如同一座悬浮在太空中的、绵延数十公里的金属山脉，其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闪烁着不祥光芒的炮口和发射阵列。仅仅是看着它的模型，就足以让人丧失所有反抗的勇气。
【该舰队，具备从轨道上，对地表进行饱和式、灭绝性打击的能力。其主武器，包括但不限于：高功率粒子光矛，反物质湮灭炸弹，以及战术级引力奇点武器。】
【结论：在太空战场，我们没有任何胜算。他们的任何一艘护卫舰，都可以在三分钟内，摧毁我们现有的一切。】
“我们的防御力量呢？”陈默追问。
【我方：‘苍穹之眼’、‘阿尔法锻炉’两大基地，均已部署了最高级别的能量护盾。根据模拟计算，该护盾，可以抵挡一艘‘告死鸟’级护卫舰主炮的……三次齐射。】
【若面对‘神使’级驱逐舰，护盾将在第一次齐射中，被瞬间击穿。】
【我们唯一的对空武器，是正在制造中的‘夜枭’突击艇。但它们的设计初衷，是大气层内的低空突防，无法进行太空作战。】
【我们唯一的轨道打击武器，‘奥丁’计划的钨杆卫星，尚在地面制造阶段，并未发射。】
普罗米修斯的分析，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每个人的头上。
绝望。
彻彻底底的绝望。
“也就是说，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一名年轻的军官，声音颤抖地问道。
-
老技师汉克，这位一向乐观的老人，此刻也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没用的……一切都没用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个笑话……”
恐慌和失败主义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指挥室内蔓延。
“都给我闭嘴！”
陈默的一声怒吼，如同晴天霹雳，让所有人都浑身一震。
他走到全息星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支正在逼近的舰队。
“天穹城，是神吗？”他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回答。
“是。”陈默自问自答，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在你们眼中，在所有废土居民眼中，他们就是神。无所不能，不可战胜。”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你们有没有想过，神，为什么要亲自下凡，来碾死一只蚂蚁？”
“如果他们真的认为我们是蝼蚁，他们只需要像十二年前对付钢铁兄弟会那样，从轨道上降下一道光柱，把我们连同骸骨之城，一起变成琉璃坑，就足够了。”
“但他们没有。他们派来了一支完整的远征舰队。这说明什么？”
老学者巴纳比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抬起头，不确定地说道：“说明……他们……在害怕我们？就像我之前在水晶里看到的，他们害怕‘失控’？”
“没错！”陈默一拳砸在控制台上，“他们害怕！他们不知道我们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不知道我们手里还有多少底牌。他们捕获了我们的‘幽灵’机甲，却依然无法理解它的技术核心。他们派来了最精锐的净化者小队，却被我们反杀并俘虏了队长。”
“在他们眼里，我们不是一只普通的蚂iglia，而是一只正在发生未知变异的、有毒的蚂蚁！他们之所以派出整支舰队，不是因为他们强大，而是因为他们恐惧！他们要用绝对的力量，来掩盖他们内心的不安全感！”
陈默的这番话，如同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所有人的心中。
绝望的阴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指挥官，您的意思是……”杜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们，还有机会。”陈默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个，唯一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下达一连串让所有人匪夷所?的指令。
“普罗米修斯，启动‘焦土’协议！”
【‘焦土’协议？指挥官，那只是一个最极端的理论预案……】
“执行！”
【……是。】
“第一：启动‘欺诈’程序。立刻关闭骸骨之城、阿尔法锻炉、苍穹之眼三大基地的所有高能耗设施，只保留最基础的维生系统。将我们的能量信号，伪装成一个混乱的、原始的、由几十个小型发电机组成的幸存者聚落。我要让天穹城的扫描报告显示，这里，只是一群不值一提的难民。”
“第二：启动‘方舟’计划。立刻组织所有‘储备人才’、核心技术人员，以及我们筛选出的、具备潜力的儿童，共计约五千人，向我们之前秘密建造的、位于地下三百米深处的‘地心’避难所转移。那里，有独立的维生系统和能源，足以让他们生存十年。”
“第三：”陈默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和冷酷，“启动‘洪流’方案。”
指挥室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杜蝎。”陈默看向她，“你现在，立刻去‘城外城’。向那五万名难民，公布天穹城舰队即将到来的消息。”
“告诉他们，神，要来毁灭我们了。我们没有办法逃跑，也没有地方可以躲藏。等待他们的，只有被‘净化’成灰烬的命运。”
“然后，再给他们第二个选择。”
“打开我们所有的军火库，把我们生产出的、所有的‘卫兵’机器人、外骨骼装甲、电磁步枪……所有我们能拿出来的武器，都发给他们。”
-
“告诉他们，与其跪着等死，不如拿起武器，站着去死！告诉他们，为神盾局而战，就是为他们自己而战！能杀死一个净化者，就是赚了！能活下来，他们就是新世界的英雄！”
“我要你，在十二个小时内，把这五万名难民，变成五万名悍不畏死的、狂热的士兵！”
杜蝎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她知道，这是一个何等疯狂的计划。
这是在用五万条人命，作为赌注。用他们的血肉，去消耗敌人的力量，去为陈默真正的主力部队，创造机会。
“是……指挥官。”她咬着牙，眼中闪烁着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上绝路的狠厉。
她转身，快步离开了指挥室。她知道，她即将去点燃废土历史上，最惨烈、也最壮丽的一场烽火。
“汉克，巴纳比。”陈默转向两位老人，“‘复仇者’的制造，进行到哪一步了？”
“主体框架已经搭建完成，但纳米装甲的生产和武器系统的调试，至少还需要二十天。”汉克绝望地回答。
“来不及了。”陈默摇了摇头，“我需要一台能战斗的机甲。立刻，马上。”
“把那台还在实验阶段的、我们用来测试‘普罗米修斯之血’的‘角斗士’07号实验机，给我拖出来。把所有能用的武器，都装上去。我不管它有多不稳定，不管它有多少缺陷，十二个小时后，我要驾驶着它，站在这座城市的中心！”
“是！”汉克和巴纳比对视一眼，领命而去。
指挥室内，只剩下了陈默和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你觉得，我们这么做，胜算有多少？”陈默看着星图，轻声问道。
【如果天穹城舰队，选择对地表进行无差别饱和式轰炸，我们的胜算，为0。】
【但如果，他们真的如您所料，因为恐惧和傲慢，选择派出地面部队，进行一场他们认为‘万无一失’的清剿……】
【那么，在付出了至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员伤亡后，我们守住‘地心’避难所，保留文明火种的概率，为……7.4%。】
“7.4%吗……”陈默笑了，笑声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与决绝。
“足够了。”
……
“潘多拉”收容中心。
零的面前，那面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实时播放着天穹城舰队逼近的画面。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代表着神国威严的战舰，眼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悲哀与嘲弄的情绪。
就在这时，她所在的收容单元，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整个基地的灯光，忽明忽暗，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切换成了“城外城”的景象。
杜蝎，站在那座巨大的投影塔下，面对着黑压压的、超过五万人的难民，用嘶哑的、但却充满了煽动性的声音，喊出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天穹之城，已经派出了他们的舰队！他们要来毁灭我们！他们要把我们所有人，都烧成灰烬！”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
恐慌，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每一个人。哭喊声，尖叫声，绝望的咒骂声，汇成了一片混乱的海洋。
但紧接着，杜蝎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倒了一切杂音。
“但是！我们神盾局，我们的指挥官，陈默！没有抛弃我们！”
“他给了我们选择！一个作为人，而不是作为牲口，去死的机会！”
“看到那些军火库了吗？里面，有我们自己的工厂，生产出来的武器！现在，它们都是你们的了！”
“拿起枪！穿上外骨骼！去战斗！去撕碎那些所谓的神！”
“为了生存！为了尊严！为了我们的孩子，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战！！！”
伴随着她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十几个巨大的军火库大门，轰然敞开。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堆积如山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武器。
人群，静默了三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带头，发疯似的，冲向了军火库。
“战斗——！！！”
“跟他们拼了！！！”
五万人的绝望，在这一刻，被点燃，转化成了最原始、最疯狂的战斗意志。
他们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涌向了那些武器。他们抢夺着枪支，笨拙地给自己穿上外骨骼，脸上写满了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然。
零，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这一幕。
看着那些在她眼中，如同尘埃般的“尘民”，在面对绝对的、不可战胜的死亡时，所爆发出的、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悍不畏死的勇气。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
就在这时，收容室的门开了。
陈默，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全新的驾驶服，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看零，而是径直走到了她的收容单元前，将一个东西，贴在了水晶墙壁上。
那是一个小型的、军用级别的引爆器。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最后一件礼物。”陈默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这个引爆器，连接着这座基地的自毁装置。如果我死了，如果神盾局输了，这里的一切，都会在三秒钟内，被核融合引爆的等离子体，烧成虚无。”
“你，会和我，和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人，一起，化为宇宙的尘埃。”
零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看着陈默，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恐惧。
她不怕死。
但她害怕，以这种毫无尊严、毫无意义的方式，和一群“尘民”，一起死去。
“你……”她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觉得，你们的舰队，是在执行一场神圣的‘净化’？”陈默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容，“不，你错了。”
“你和你的同伴，只是踩进了一个捕兽夹。而你们的挣扎，只会让这个夹子，夹得更紧。”
“好好看着吧，零。看着你的神国，是如何被一群他们最瞧不起的虫子，拖进泥潭，流尽最后一滴血的。”
说完，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