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毒蛇的赠礼
杜蝎那场关于“人性”与“神性”的辩论，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短暂而深刻的涟漪。它让骸骨之城的幸存者们，在对天穹城狂热的崇拜中，保留了一丝属于“人”的清醒和自省。
但这圈涟漪，很快就被更加汹涌的、名为“奇迹”的浪潮所淹没。
按照奥古斯都的指令，伊拉瑞和他所带领的使节团，开始在骸骨之城，全面推广他们的第三项，也是最核心的一项“恩赐”——“圣光”医疗技术。
如果说，“生命之泉”和“丰饶之土”解决的是生存问题，那么，“圣光”所触及的，则是废土人类最根本的恐惧——死亡。
骸骨之城临时搭建的医疗中心里，每天都在上演着足以颠覆废土居民世界观的“神迹”。
一个被变异蝎狮的尾针蜇中，全身组织开始液化，已经进入弥留之际的拾荒者，在被推进一个如同白色棺材的医疗舱后，仅仅十分钟，就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他身上那些恐怖的、不断溃烂的伤口，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光滑得如同新生儿。
一个因为长期饮用辐射水，导致基因链崩溃，浑身长满了肿瘤，被所有废土医生判定活不过三天的老人，在接受了“圣光”的照射后，那些象征着死亡的肿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脱落。三天后，他不仅能下地行走，甚至比他生病前还要精神矍铄。
最震撼的一幕，发生在一个因为战争而失去手臂的年轻士兵身上。
天穹城的医疗兵，将他放进了一个装满了淡蓝色营养液的“再生摇篮”中。通过透明的观察窗，所有人都能看到，在他断裂的臂膀处，新的血肉、神经和骨骼，正在以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速度，缓缓地、但却坚定地生长出来。
一周后，一条全新的、与原来别无二致的手臂，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当这名士兵，用他那只“失而复得”的手，流着泪，向着伊拉瑞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时，整个骸骨之城，都彻底疯狂了。
杜蝎之前所有的努力，在“起死回生”、“断肢再生”这种真正的神迹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人们心中的天平，再次，也是决定性地，倒向了天穹城。
他们开始自发地拆除那些象征着“废土英雄”的雕像，转而用最虔诚的心，为伊拉瑞和他的使者们，建立起了一座座圣洁的神龛。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模仿天穹城使者的言行举止，以说出几个天穹城的词汇为荣。
思想防卫局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我们输了……”一名年轻的宣传干事，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向伊拉瑞神龛祈祷的人群，声音沙哑地说道，“我们给他们讲故事，他们给别人一条新的胳膊。这仗……没法打。”
杜蝎一言不发，只是抽着烟，看着桌上一份份关于民众思想动态急剧转变的报告。她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无力感。她可以对抗拿着枪的敌人，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对抗“神”。
……
与地面上那几乎一边倒的“文化战争”相比，地下五百米的“地心”避难所里，另一场战争，虽然无声，却同样激烈。
技术解析部。
在零的指导下，巴纳比的团队，已经成功破解了“共生核心”里，那种工程菌落的完整基因序列。
“难以置信……这简直是造物主才能完成的杰作。”巴纳比看着屏幕上那段完美得如同艺术品的DNA双螺旋结构，发出了由衷的赞叹，“这种菌落，不仅能以辐射为‘食物’，进行能量转换，还能通过调整自身的代谢频率，来执行复杂的逻辑指令。它本身，就是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量子计算机！”
“我们能复制它吗？”陈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理论上可以。”巴纳比回答，“普罗米修斯已经根据它的基因序列，设计出了一套‘逆向繁育’方案。但我们缺少最关键的一步。”
他指向屏幕上另一段闪烁着红色警示的数据。
“灵能波动。”
“就像零号顾问所说，这种菌落的活性，需要一种特定的灵能波动来‘唤醒’和‘同步’。这种波动，非常特殊，它不是一个固定的频率，而是一种……不断变化的、充满了‘生命感’的旋律。”
“普罗米修斯可以记录下这段‘旋律’，但无法理解它，更无法模拟它。它就像一首由思想谱写的乐曲，而我们，只有乐谱，却没有能够演奏它的乐器。”
这个结论，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
他们攻克了硬件，攻克了软件，却被卡在了最玄妙的、属于“灵能”领域的门槛上。
“乐器……”陈默看着那段不断变化的波动图，陷入了沉思。
零，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此刻，她终于开口了。
“在天穹城，能够发出这种波动的人，被称为‘谐律者’。”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空洞，“他们是天生的灵能敏感者，从幼年起，就要接受最严苛的训练，学习如何用自己的精神力，去和那些工程菌落‘沟通’、‘共鸣’。”
“每一个‘谐律者’，都是天穹城最宝贵的战略资源。他们的精神力，就是驱动我们整个文明底层技术运转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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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我们如果想彻底掌握这项技术，就必须……得到一个‘谐律者’？或者，得到他们训练‘谐律者’的方法？”巴纳比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默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大脑，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天穹城的科技，是一把上了锁的、完美的“枪”。
而“谐律者”的精神力，就是打开这把锁的、独一无二的“钥匙”。
强取，是不可能的。
那么，就只能……骗。
或者说，偷。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在他的脑中，迅速成型。
“巴纳比教授，”陈默突然开口，“如果，我能让天穹城的人，用他们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对我进行一次全面的、深度的、连接到他们中央数据库的身体扫描和治疗，普罗米修斯，有没有可能，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搭便车’，潜入他们的网络？”
巴纳比愣住了。他看着陈默，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指挥官……这太危险了！他们的医疗技术，可以直接作用于基因层面！一旦被他们发现您身体的异常，或者在您的基因里植入什么后门……后果不堪设想！”
“风险越大，回报才越大。”陈默的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光芒，“况且，我们别无选择。”
他转过头，看向零。
“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你和普罗米修斯一起，为我伪造一个……足以让伊拉瑞，甚至让奥古斯都都产生兴趣的、独一无二的‘病例’。”
零看着陈默那张写满了决绝和疯狂的脸，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这个男人，要把自己，当成诱饵。
当成那枚，能够潜入敌人心脏的、最致命的特洛伊木马。
“如你所愿。”最终，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
三天后。
正在办公室里，批阅着关于“丰饶之土”二期推广计划的伊拉瑞，突然接到了来自神盾局的、紧急的通讯请求。
屏幕上，出现的是杜蝎那张写满了焦急和恐慌的脸。
“伊拉瑞阁下！不好了！陈默指挥官……他倒下了！”
半小时后，在“地心”避难所的医疗中心。
伊拉瑞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陈默。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身上连接的各种维生仪器的读数，都在疯狂地报警。
神盾局的医疗官，将一份刚刚出炉的诊断报告，递给了伊拉瑞。
“……根据我们的初步诊断，指挥官是在之前与‘禁卫’的战斗中，受到了高强度的生物电浆冲击。这种能量，似乎在他的体内，留下了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潜伏性的暗伤。现在，这种暗伤突然爆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破坏他的神经系统，并诱发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恶性的基因突变。”
伊拉瑞接过报告，用他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扫描仪，对陈默进行了一次快速扫描。
扫描仪上，反馈回来的数据，让他那张永远挂着完美微笑的脸，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情况，比神盾局描述的，还要诡异。
陈默体内的生命体征，正在以一种混沌的、毫无规律的方式，飞速地衰败。他的基因链，就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呈现出一种……即将彻底崩毁的迹象。
但诡异的是，在这种崩毁之中，又似乎……蕴藏着一种奇特的、混乱的、但却充满了韧性的“新生”力量。
“有趣……太有趣了……”伊拉瑞看着扫描仪上的数据，金色的眼眸里，闪烁起了学者发现新大陆般的、狂热的光芒。
他见过无数种辐射病和基因突变的病例，但没有一种，像陈默这样特殊。
这具“尘民”的身体，就像一个充满了未知宝藏的魔盒。
“伊拉瑞阁下，求求您，救救他！”杜蝎在一旁，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他是我们的领袖，我们不能没有他！”
“请放心，杜蝎总长。”伊拉瑞收起了扫描仪，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悲天悯人的微笑，“作为同胞，我们绝不会见死不救。”
他立刻联系了天上的舰队。
奥古斯都，在听完他的汇报，并亲自查看了那份独一无二的扫描数据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批准了他的请求。
一个濒死的、但却充满了研究价值的“蚁王”，是比一个活蹦乱跳的“蚁王”，要更有价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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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救活他，那神盾局的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将被彻底瓦解。
如果救不活，那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采集到一份绝佳的、关于“尘民”基因极限的生物样本。
无论结果如何，天穹城，都稳赚不赔。
很快，天穹城最先进的、移动式的医疗舱——“生命摇篮”，被紧急空运到了“地心”避难所。
陈默，在所有神盾局核心成员“担忧”的注视下，被抬进了那个充满了科幻感的、如同艺术品般的医疗舱中。
舱门，缓缓关闭。
无数根柔软的、如同触手般的探针和导管，从舱壁内伸出，精准地，连接到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淡蓝色的、“圣光”能量液，开始缓缓注入。
伊拉瑞，站在医疗舱外，看着屏幕上一排排飞速滚动的、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生命数据流，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放心吧，杜蝎总长。”他对身旁的杜蝎说道，“在‘圣光’之下，即便是死神，也要退避三舍。你们的指挥官，很快就会……获得新生。”
他没有看到的是。
在陈默被连接上那些探针的瞬间。
在“地心”避难所的最底层，普罗米修斯那庞大的主机，所有的指示灯，在同一时间，由蓝色，转为了代表最高运算负荷的深红色。
一股无形的、无法被常规手段侦测到的数据洪流，伪装成正常的医疗反馈信号，顺着那些探针，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
它的目标，是那艘高悬于天际的、如同神国般威严的——“神庙”号旗舰。
“噬神”计划，第二阶段，正式开始。
……
陈默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温暖的、蓝色的海洋里。
他能感觉到，“圣光”的能量，正在温柔地、但却不容置疑地，渗透进他的每一个细胞。
他那由普罗米修斯和零联手“制造”出来的、足以致命的“伪装伤势”，正在被飞速地修复。
同时，一股更加强大、更加霸道的力量，正在试图深入他的基因链，去“读取”、“分析”，甚至……“改写”他最底层的生命密码。
他知道，这是天穹城在对他进行“生物侧写”。
他必须守住自己的意识，不能让对方，发现他体内，那属于旧世界最顶尖基因改造技术的秘密。
他将自己的精神力，收缩成一个点，潜藏在意识的最深处，如同深海中一块毫不起眼的礁石，任由那股庞大的、带着“神性”的意识洪流，在他的身体里，来回冲刷。
与此同时，在另一片战场上。
普罗米修斯，已经成功地，潜入了“神庙”号的医疗数据库。
这是一个浩瀚如烟海的、由无数生命信息组成的数字世界。
普罗米修斯，就像一个最顶级的幽灵，小心翼翼地，绕过一道道由天穹城AI布下的、如同星网般的防火墙和逻辑陷阱。
它没有进行任何破坏性的行为，只是像一个饥渴的海绵，疯狂地、贪婪地，吸收着它所能接触到的一切信息。
“圣光”技术的完整设计图纸……下载完成。
“丰饶之土”凝胶的分子式……下载完成。
“共生核心”工程菌的完整培育方案……下载完成。
最后，它找到了它的终极目标。
一个被标记为“最高机密”，需要三重动态量子秘钥才能打开的数据库。
它的名字，叫做——“谐律者：基因图谱与精神力模型库”。
这就是天穹城能够驱动所有底层生物科技的“钥匙”！
就在普罗米修斯，准备破解这最后一道门时。
“神庙”号的舰桥上。
奥古斯都，正看着一份关于骸骨之城周边矿产资源的勘探报告，嘴角，带着一丝惬意的微笑。
突然，他面前的个人终端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代表着“系统深层逻辑自检”的小图标，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红光。
万分之一秒后，它又恢复了正常的绿色。
奥古斯都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他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但身为舰队指挥官，那种久经沙场的、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就好像，自己那座固若金汤的、完美的宫殿里，被一只看不见的虫子，钻进了一道微不足道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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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对地表医疗舱的实时监控数据，接到我的主屏幕上来。”他头也不抬地，对副官下令道。
副官立刻执行。
陈默那张平静的、正在“接受治疗”的脸，和一排排正常的生命数据，出现在了奥古斯都面前。
一切，看起来，都毫无异常。
奥古斯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