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宇宙尘埃里的回旋舞
“希望”号正在燃烧。
这艘本该在平静的星系内进行土木作业的老旧工程船，此刻正像一颗拖着长长尾焰的垂死流星，划破了宇宙那死寂的幕布。
它的黄色外壳早已被熏得焦黑，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撞击坑和触目惊心的裂痕。
那在与奥古斯都的战斗中被粒子炮贯穿的巨大伤口，像一张无法愈合的狰狞巨口，不断地向真空中喷吐着徒劳的电火花和珍贵的空气。
它的每一块装甲板都在超负荷的飞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它的每一条能源管线都像一根根即将绷断的琴弦，剧烈地颤抖。
但是，它没有停下。
它在逃亡。
不，更准确地说，它在冲锋。
向着那遥远的蓝色故乡。
向着那悬挂在故乡头顶的死亡倒计时。
向着那几乎为零的生存概率。
而在它的身后，大约五十万公里处，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阴影正如影随形。
那是“神庙”号。
或者说，是奥古斯都那已经与整艘旗舰彻底融为一体的复仇化身。
它已经不再是一座优雅的神殿。
它变成了一个由无数扭曲的金属触手、破碎的装甲和闪烁着不祥红光的能量核心胡乱拼接而成的、长达数十公里的克苏鲁式钢铁巨兽！
它的表面布满了无数狰狞的炮口和如同节肢动物般挥舞的巨型机械臂。
它的核心，那曾经属于舰桥的位置，如今变成了一个巨大而丑陋的血红色复眼，冷酷而又残忍地注视着前方那个渺小的猎物。
他没有急于追上。
他在享受这场游戏。
他像一只玩弄老鼠的猫，不紧不慢地吊在后面，欣赏着猎物那徒劳的挣扎和正在一点点流逝的生命。
他在等待。
等待“希望”号自己因为能源耗尽或者结构解体，而变成一具漂浮在太空中的冰冷棺材。
然后，他会慢慢地靠近，用最残忍的方式撕开那层薄薄的铁皮，将里面那个让他尝到了“失败”和“疼痛”滋味的凡人，彻底碾成宇宙的尘埃。
……
“希望”号驾驶舱。
与飞船外部的惨烈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里那近乎诡异的寂静。
陈默静静地坐在驾驶椅上。
他的双手安放在操纵杆上，但他的眼睛却轻轻地闭着。
他的意识早已与这艘破烂不堪的飞船融为一体。
他能“听”到船尾主推进器那不稳定的能量输出。
他能“感觉”到船体左侧第三号结构支撑梁那已经达到临界点的金属疲劳。
他能“看”到能源核心里那每一份正在被压榨出来的能量的流动。
他不再是一个驾驶员。
他就是“希望”号本身。
是这艘船那正在燃烧的钢铁灵魂。
【警告。结构完整度百分之三十八。主反应堆输出功率波动超过百分之十五。】
【后方敌舰正在持续加速。预计将在四小时十一分钟后进入其主炮射程。】
【我们的能源储备仅能维持当前航速十八小时。】
【结论：我们无法逃脱。我们无法获胜。】
普罗米修斯那冰冷的声音在驾驶舱内回荡，陈述着一个又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统计学无法解释一切，普罗米修斯。”
陈默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那深邃如星空的瞳孔中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冷静。
“它解释不了为什么零会选择牺牲。”
“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我会选择回来。”
“有时候，当概率为零的时候，才是真正需要创造奇迹的时候。”
【奇迹并非一个可以被量化的科学概念。】普罗米修斯反驳道。
“那就让我们来定义它。”
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的意识瞬间接入了飞船的导航系统。
一幅巨大的三维星图在他的脑海中展开。
他的目光掠过那遥远的蓝色地球，掠过那紧追不舍的红色巨兽，最终锁定在了他们航线前方一片广袤而又危险的黑暗区域。
“萨尔加斯陨石带。”
他轻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那是太阳系内一片臭名昭著的死亡星域。
一片由数以亿万计的大大小小的陨石、碎冰和早已死亡的飞船残骸组成的宇宙坟场。
没有任何一艘正常的飞船会选择从那里经过。
那里复杂而又混乱的引力场和如同鬼魅般毫无规律可言的陨石，足以撕碎任何胆敢闯入的不速之客。
【警告。进入萨尔加斯陨石带意味着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碰撞概率。】
【‘希望’号目前的结构强度无法承受任何一次中等规模以上的撞击。】
【这是一个自杀行为。】
“对于他来说，是。”
陈默看着星图上那个代表着奥古斯都的巨大红色标记，冷冷地说道。
“他的身体太庞大了。在那个狭窄的舞台上，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瓷器店里的巨象，每一次转身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而我们……”
陈默感受着自己与“希望”号之间那种前所未有的人机合一的连接。
“……是一条最灵活的毒蛇。”
“普罗米修斯，把船上所有能用的工程seisc charges都调出来。”
“我们去给他准备一场盛大的欢迎派对。”
【……理解不能。但是，执行指令。】
普罗米修斯在经过了零点零一秒的计算，并得出该行为的逻辑链完全无法理解后，还是选择了服从。
因为，陈默现在的权限与‘衔尾蛇’协议同级。
“希望”号的航线出现了一个微小但却决绝的偏转。
它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不再沿着直线逃亡，而是一头扎进了那片代表着死亡与混乱的黑暗丛林！
……
“哦？”
在“神庙”号那狰狞的核心深处。
奥古斯都那巨大的血色复眼闪烁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戏谑和不屑的电子合成音。
“绝望到开始选择自杀了么？”
“想要用那片宇宙垃圾场来当你的挡箭牌？”
“天真的虫子。”
他那由仇恨和疯狂构筑的大脑瞬间就看穿了陈默的意图。
但是，他不在乎。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的。
他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将更多的能量注入了他那数以百计的推进器！
巨大的钢铁巨兽发出了一声兴奋的咆哮，如同一头追逐着野兔冲进麦田的霸王龙，狂暴而又蛮横地跟了进去！
一场在宇宙坟场中上演的死亡回旋舞，正式拉开了序幕！
“希望”号冲入了陨石带。
仿佛一滴水汇入了浑浊的洪流。
瞬间就被那无尽的黑暗和混乱所吞噬。
舷窗外不再是空旷的星空。
而是无数奇形怪状的陨石和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飞船残骸，如同沉默的鬼影，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过！
有的小如拳头。
有的却大如山岳！
它们以各种诡异的角度和速度，在复杂的引力场作用下进行着一场永不停止的死亡之舞。
任何一个最微小的计算失误，都会导致船毁人亡的下场！
但是，陈默的眼睛依旧紧闭着。
他的意识已经化作了一张无形的网络，笼罩了飞船周围数百公里的空间！
他能“看”到每一颗陨石的运行轨迹！
他能“感觉”到它们之间那互相拉扯的微弱的引力变化！
他甚至能通过纳米机器人对那些飞船残骸的金属成分进行瞬间的扫描和分析！
整个陨石带在他的脑海里，不再是混乱的坟场。
而是一个虽然复杂，但却有迹可循的巨大的三维棋盘！
“向左偏航三点七度。引擎功率下降百分之十二。”
“拉升十五度，启动右侧姿态调整推进器零点三秒。”
“准备迎接撞击？不，那是一块镍铁合金残骸，我们可以从它和那颗硅酸盐陨石中间那只有不到五十米的缝隙穿过去！”
陈默在自己的脑海里不断地下达着指令。
而“希望”号则像他身体的延伸，做出了一个又一个凡人根本无法完成的极限机动！
它时而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游鱼，贴着一颗巨大陨石的表面险之又险地擦过！
时而又像一只灵巧的雨燕，在密集的陨石雨中连续做出匪夷所思的小范围折角飞行！
每一次机动都将飞船的性能压榨到了极致！
每一次闪避都像在死神的镰刀上跳舞！
驾驶舱内，因为剧烈的过载和离心力，所有没有被固定的东西都早已变成了一堆废铁！
但是，陈默却像一颗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驾驶椅上，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而在他的身后。
奥古斯都的处境就没有那么优雅了。
他的旗舰太庞大了。
面对着那些小型的陨石，他可以毫不在意地直接碾压过去！
他那由液态金属和无数战舰残骸构成的丑陋装甲，拥有着惊人的自我修复能力！
但是，当他面对那些直径超过数公里的巨型陨石时，他就不得不狼狈地减速和闪避！
他那庞大而又臃肿的身躯，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而致命的靶子！
“轰！”
他为了躲避一颗如同山脉般的巨型陨石，不得不紧急转向，结果他那侧面的一条巨大的金属触手，却狠狠地撞上了另一块紧随而来的高速陨石！
整条触手连同上面的数十门炮台，瞬间就被撞得粉碎！
无数碎片和能量管线像下雨一样洒向冰冷的太空！
“该死的虫子！”
奥古斯都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他的复仇欲望让他失去了一部分冷静和判断力！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不计代价地在这片死亡雷区中横冲直撞，只为了追上前面那个不断挑衅他的小不点！
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次狼狈的闪避和每一次狂怒的撞击，都早已落入了陈默的计算之中。
……
“就是这里了。”
陈默的脑海中，一个巨大的三维模型被最终锁定。
那是一颗直径超过二十公里的不规则纺锤形巨型陨石。
根据普罗米修斯的扫描分析，这颗陨石的内部结构极不稳定，充满了无数巨大的冰晶和裂缝。
它就像一个被冻结了亿万年的巨大炸药桶。
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火星，就能将它彻底引爆。
“普罗米修斯，放出机械臂。把所有的‘礼物’都给我安放上去。”
陈默冷静地下达了指令。
“希望”号灵巧地一个翻身，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贴上了那颗巨大的陨石。
两条巨大的机械臂再次展开！
它们的末端抓着一枚枚闪烁着危险红光的圆柱形物体——那是本该用来进行大规模矿物爆破的工程用seisc charges！
机械臂以一种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将这些seisc charges一枚接一枚地深深插入了陨石内部那些早已被陈默计算好的最脆弱的结构节点上！
一共十二枚。
像十二颗致命的钉子，钉入了这头远古巨兽的心脏！
【装置安放完毕。倒计时设定同步。】
“很好。”
陈默看了一眼后方那个越来越近的巨大红点。
“现在，是演员登场的时候了。”
他猛地一推操纵杆！
“希望”号突然像一架失控的飞机，猛地从那颗巨型陨石上脱离，然后歪歪扭扭地向着前方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冲了过去！
在飞行的途中，它甚至“不小心”撞上了一块不大不小的陨石！
飞船的尾部冒出了一股更加浓密的黑烟，整个船身都开始剧烈地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在空中解体！
“哈哈哈哈！跑不动了吗？虫子！”
奥古斯都那充满了狂喜和残忍的咆哮响彻了整个通讯频道！
他看到猎物终于在自己面前露出了垂死的姿态！
他那因为连续撞击而变得有些焦躁的情绪，瞬间被即将到来的复仇快感所取代！
他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能量都转向了前方的主推进器！
庞大的钢铁巨兽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和闪避，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阴影，向着那艘正在“垂死挣扎”的“希望”号猛扑过去！
他胸口那门巨大的粒子炮再次亮起了毁灭性的光芒！
他要亲眼看着那艘小船在自己的炮火下化为灰烬！
他冲了过来。
精准地进入了那颗被安放了seisc charges的巨型陨石的旁边。
进入了陈默为他精心准备的死亡舞台。
“就是现在。”
陈默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的意识在脑海里狠狠地按下了那个虚拟的引爆按钮！
“——引爆！”
……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