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首战，内乱与旁观者
“开拓者”先遣队在绿色的平原上稳步推进。
对于这些在地下出生、在钢铁与合成灯光下长大的士兵而言，这是一次奇异的，甚至有些神圣的旅程。他们第一次呼吸到不带循环系统铁锈味的空气，那混杂着泥土和不知名花草的芬芳，让一些年轻士兵的脸上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脚下松软的土地，头顶辽阔无垠的天空，以及远方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真实的太阳，这一切都像是传说中的画面。
“保持警惕！”坚岩冰冷的声音通过战术频道，将所有人从短暂的遐想中拉回现实，“你们不是来郊游的！收起你们的好奇心，记住你们的身份！你们是士兵！”
他站在打头阵的“铁拳”步行机甲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这片由盖亚创造的“安全区”，在他眼中反而充满了更多的不确定性。越是看似安全的地方，致命的危险往往隐藏得越深。这是废土教给他的第一课。
队伍抵达了盖亚提供的坐标——一片地势略高的台地。这里视野开阔，三面是缓坡，只有一面连接着一片茂密的，从未见过的紫色森林，易守难攻，确实是建立前哨站的绝佳位置。
“全体都有！一队、二队，立刻构筑环形防线！三队、四队，架设便携式传感器和自动炮塔！工程组，开始搭建核心营帐！”坚岩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百年的军事训练让他们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迅速进入状态。外骨骼装甲的液压杆发出有力的声音，模块化的防御工事被一块块地拼接起来。
一切似乎都在顺利进行。
然而，就在第一座自动炮塔完成校准，炮口开始缓缓转动时，异变陡生！
“警报！右翼三点钟方向，紫色森林，侦测到高能生物反应！数量……超过三百！”战术频道里，负责警戒的士兵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坚岩的瞳孔瞬间收缩。他猛地转向那片静谧的紫色森林。
林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骤然亮起。
“嗷——！”
一声刺耳的咆哮撕裂了空气。紧接着，上百只形似恶狼，但体型堪比巨熊，浑身覆盖着角质层甲壳的怪物，如同黑色的潮水，从森林中狂涌而出！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四肢蹬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开火！”坚岩怒吼。
自动炮塔率先发出了咆哮，高斯子弹形成的火链精准地扫向兽群。子弹击中那些怪物的甲壳，迸发出一连串的火星，却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是‘装甲恐狼’！它们的正面甲壳能抵御小口径动能武器！攻击它们的侧腹和关节！”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大喊。
士兵们立刻调整火力，交叉的火网瞬间封锁了兽群的冲锋路线。几头冲在最前面的恐狼被集火击中脆弱的关节，惨叫着倒下，但后方的同伴却毫不停歇，直接从它们的尸体上践踏而过。
兽群转眼间就冲到了阵地前不足五十米的地方！
“切换穿甲弹！投掷电浆手雷！”坚岩冷静地下令，同时操控“铁拳”机甲的六管机炮，喷射出致命的火舌。
“轰！轰！”
几颗电浆手雷在兽群中炸开，灼热的蓝色电浆瞬间融化了七八头恐狼的甲壳，造成了一片小小的混乱。但更多的恐狼，已经借着这个间隙，一跃而起，扑向了防线！
“噗嗤！”
一名年轻的士兵躲闪不及，被一头恐狼扑倒在地。外骨骼装甲的胸甲在恐狼锋利的爪牙下，如同纸片般被撕开。士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没了声息。
鲜血，第一次染红了这片新生的土地。
这残酷的一幕，瞬间击碎了所有人对地表的浪漫幻想，将他们拉回了废土那血淋淋的现实。
“稳住！背靠背！自由射击！”坚岩目眦欲裂，他知道，一旦阵线被冲垮，他们这一百人，将会在几分钟内被撕成碎片。
山脊之上，陈默的驾驶舱里，警报声已经停止。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场原始而惨烈的战斗。
“AI，他们能赢吗？”
“分析中……‘开拓者’部队训练有素，指挥官战术得当。但‘装甲恐狼’数量太多，且悍不畏死。在不考虑外部干预的情况下，‘开拓者’部队最终防线被冲破的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三。全员阵亡概率为百分之六十七。”
陈默的手指，在武器系统的启动按钮上，轻轻地敲击着。
……
就在“开拓者”先遣队浴血奋战的同时，骸骨之城的内部，另一场风暴已经掀到了最高潮。
坚岩和精英部队的离开，就像抽走了一头猛兽的獠牙。城市里那些蠢蠢欲动的阴影，终于不再伪装。
下层区，数千名被煽动的市民，在“锈指”等人的暗中组织下，汇聚成一股混乱的人流，开始冲击连接上层区的各个关卡。
“先知是骗子！她把我们的子弟兵送去地表当炮灰！”
“‘创生之园’的食物有毒！是那个叫盖亚的怪物用来控制我们的！”
“交出先知！我们要生存！不要神棍！”
各种口号此起彼伏，混杂着人们的愤怒、恐惧与绝望。留守的卫兵数量不足，且大多缺乏实战经验，面对汹涌的人潮，节节败退。整个城市的通信系统，也被一些技术人员在关键节点上切断，陷入了半瘫痪状态。
中央指挥室里，先知正一脸凝重地看着监控画面上那片片断断续续的骚乱景象。
“报告首席！A3关卡失守！暴徒正涌向上层商业区！”
“报告首席！‘创生之园’外围防御被突破，有一伙身份不明的武装人员正在攻击核心区大门！”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传来，让指挥室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首席，请您立刻通过秘密通道撤离！”神殿卫队的队长，一位对先知忠心耿耿的女战士，焦急地劝说道。
“撤？我能撤到哪里去？”先知摇了摇头，她的目光穿过混乱的影像，似乎看到了幕后那张狰狞的笑脸，“我一旦离开这里，就等于把骸骨之城拱手相让。这座城市，会立刻陷入内战和分裂，最终自我毁灭。”
“可是……”
“扳手，”先知打断了队长的话，转向一旁同样焦急的科学家，“我需要你立刻去‘创生之园’的核心，启动最高级别的‘壁垒协议’。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污染或摧毁那里。那里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扳手郑重地点了点头，在几名卫兵的护送下，匆匆离去。
“首席，现在我们怎么办？”女队长问道，“我们手上只有不到两百名神殿卫队，根本无法对抗整个下层区的暴徒和那些叛变的武装分子。”
先知沉默了片刻。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颗“生命之种”的脉动。
她有一个选择。
她可以向盖亚“请求”，借用它的力量。她可以像当初净化“枯萎之心”一样，让疯狂生长的藤蔓封锁所有的通道，让能够麻痹神经的孢子瞬间平息所有的暴徒。她可以轻而易举地，以“神”的名义，碾碎这场叛乱。
但她不能。
一旦她这么做了，她就真的成了人们口中那个依靠邪魔力量的“神棍”，一个独裁者。她带来的希望，将彻底被恐惧所取代。她将赢得胜利，但输掉未来。
“不，我们不用‘神’的力量。”先知缓缓说道，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们用‘人’的方式，来解决‘人’的问题。”
她走到通讯台前，启动了唯一还能使用的，覆盖全城的紧急广播系统。
“骸骨之城的所有公民，我是先知。”
她清冷而沉静的声音，通过刺耳的警报声，传入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传入了那些正在打砸抢烧的暴徒耳中。
“我知道你们的恐惧，也理解你们的愤怒。百年来，我们像囚犯一样活在这座地下牢笼里，怀疑一切，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本能。”
“但是，时代已经变了。英雄的牺牲为我们换来了新的可能。地表不再是地狱，而是等待我们开垦的家园。”
“你们说我欺骗了你们，说我把士兵们送上了死路。那么，我现在就让你们看看真相。”
说着，她接通了坚岩部队头盔上，仅存的几路还能断断续续传回来的视频信号，并将其接入了广播系统。
下一秒，骸骨之城所有还亮着的屏幕上，都出现了地表那惨烈的战场。
人们看到了坚岩指挥着机甲怒吼，看到了士兵们用血肉之躯阻挡着怪物的利爪，看到了那片绿色的土地被鲜血染红。
更重要的，他们看到了，在怪物的尸体之后，那片广袤的，充满生机的平原，和那轮真正的太阳。
骚乱的人群，有了一瞬间的安静。
“看清楚了吗？”先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就是开拓！开拓，必然伴随着牺牲！坚岩总指挥和他的士兵们，正在用生命，为我们所有人，为我们的子孙后代，劈开一条通往阳光下的道路！”
“而你们，却在他们背后，攻击他们的家园，试图摧毁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希望！”
“我不会用神迹来惩罚你们。因为英雄陈默守护的，是所有人类。但我也不会退缩。因为我守护的，是英雄用生命换来的未来。”
“神殿卫队听令！”先知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守住指挥室，守住‘创生之园’！在坚岩总指挥回来之前，任何试图颠覆骸骨之城秩序者，格杀勿论！”
她的演讲，没能瞬间平息叛乱。但它像一颗钉子，钉入了许多骚乱者原本混乱的脑海，让他们开始犹豫，开始思考。
而对于“锈指”和他的核心叛军来说，这番话，则彻底断了他们的退路。
“她想拖延时间！等坚岩回来，我们都得死！”锈指对着他身边那些叛变军官吼道，“别废话了！给我炸开指挥室的大门！”
一枚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着撞向了指挥室厚重的合金门。
最残酷的攻防战，在城市的心脏，正式打响。
……
山脊之上，“幽灵”机甲的驾驶舱内。
AI的声音冷静地响起：“目标城市内部爆发大规模武装冲突。通过截获的通讯信号分析，冲突双方为现任领导者‘先知’的拥护者，与旧利益集团领导的叛军。叛军已攻入城市核心区域，‘先知’政权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在三十分钟内被颠覆。”
同时，另一个屏幕上，坚岩部队的伤亡数字，正在不断攀升。
“‘开拓者’部队已损失百分之二十一的人员。防线将在八分钟后被突破。”
陈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一个濒临崩溃的城市。一支即将全军覆没的军队。
他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他的手指离开了武器按钮，放在了引擎启动键上。
他的原则，是“不介入”。但如果这座城市崩溃了，那个有趣的“盖亚”项目很可能会随之中断。他此行的目的，也就落空了。
他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既能保证“游戏”继续，又不会暴露自己的，精妙的切入点。
他的目光在两个战场之间飞快地切换。
地表，坚岩的部队节节败退，但他们的抵抗，却为后方的自动炮塔争取了宝贵的射击时间。那几座简陋的炮塔，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地下，“锈指”的叛军，正依靠着一台抢来的，与坚岩同型号的“铁拳”步行机甲，疯狂地冲击着指挥室大门。那台机甲，是他们攻坚的核心。
两个战场，两个核心。
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AI，”他下达了一个奇怪的指令，“以我的名义，匿名连接‘盖亚’的公共通讯频道。”
“连接成功。对方询问您的身份。”
“告诉它，我是一个……对它的‘花园’很感兴趣的‘路人’。”
“信息已发送。”
片刻之后，AI回应道：“盖亚回应：‘路人，请表明你的来意。我的花园，不欢迎恶意的窥探。’”
“告诉它，”陈默淡淡地说道，“它的‘园丁’快要被‘害虫’吃掉了。我路过，可以帮它踩两只虫子。但我不喜欢白干活。”
“盖亚回应：‘你需要什么？’”
“很简单，”陈默看着屏幕上那两个战场的核心，“我需要‘开拓者’部队所有装备，以及叛军那台‘铁拳’机甲的……最高控制权限。一分钟。”
……
地表战场。
坚岩的“铁拳”机甲手臂已经被一只恐狼扯掉，他正用仅剩的机炮疯狂扫射。一名士兵的弹药已经耗尽，他拔出高周波军刀，咆哮着冲向兽群，瞬间就被淹没。
绝望，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他们后方那几座即将因为过热而停机的自动炮塔，突然像是被打了兴奋剂一样，转速瞬间提升了三倍！炮管变得赤红，但射出的子弹，却带着一丝微弱的蓝色电光，威力陡然增加了数倍不止！
“噗！噗！噗！”
之前只能在恐狼甲壳上留下白痕的子弹，此刻却像烧红的刀子切黄油一样，轻而易举地洞穿了它们的头颅！
一时间，整个战场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迹”所逆转。
坚岩愣住了。这是……盖亚的力量？
……
地下，指挥室门口。
“轰！”
大门被“铁拳”机甲的破城锤狠狠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再来一下！门就要开了！”锈指兴奋地大吼。
然而，那台“铁拳”机甲，却突然停住了。它举起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怎么回事？动啊！”驾驶舱里的叛军驾驶员疯狂地操作着，但机甲就像死机了一样，毫无反应。
突然，机甲的机体转了过来，面对着后方目瞪口呆的叛军。
六管机炮的炮口，开始缓缓旋转。
“不……不！！！”
在锈指等人惊恐绝望的尖叫声中，火舌，喷涌而出。
一分钟后。
山脊上，陈默的“幽灵”机甲，引擎重新归于寂静。
“AI，断开所有连接。清除所有操作痕迹。”
“指令确认。痕迹已清除。”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两个被强行扭转的战局，靠在了椅背上。
现在，游戏可以继续了。
而他这个“路人”，也成功地向棋盘上的另一位顶级玩家“盖亚”，递出了一张属于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