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分裂，幽灵与天平
第六十章 分裂，幽灵与天平
骸骨之城，科学院，第一最高安全等级实验室。
这里是整座城市防御最森严的地方，甚至超过了先知的居所。厚达三米的铅化合金墙壁，内外双层的能量护盾，以及配备了最高级神经毒素喷头的防御系统，确保了这里能隔绝一切物理与能量层面的窥探和入侵。
此刻，实验室的正中央，那个完美的黑色立方体，正静静地悬浮在一座反重力平台上。平台已经开到了最大功率，刺耳的过载警报声响彻整个实验室，但它也仅仅是勉强让这个小方块离地三厘米。
扳手和他的团队，已经在这里不眠不休地工作了四十八个小时。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极度亢奋和深度疲惫的疯狂。实验室里，散落着各种烧毁的仪器残骸和写满了复杂公式的战术板。
“第72次切割测试，失败！”一名研究员看着监测屏幕，声音沙哑地喊道，“100千瓦功率的高频振动粒子刀，在接触目标表面0.01秒后，刀刃尖端出现分子结构崩解。我们……我们把科学院最硬的刀弄断了。”
“第39次成分分析，失败！”另一名研究员扯掉了头上的传感器，绝望地说道，“无论是质谱仪、量子隧道扫描还是引力波探测，反馈回来的结果都是‘空’！就好像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它又确实存在！它的质量……我们用反重力平台的能耗反向推算，它的质量至少在十五吨以上！这完全违背了我们所知的一切物理学！”
“第114次能量注入测试，失败！”一位年长的科学家看着一组数据，手都在发抖，“我们向它注入了能够启动一艘小型星舰的瞬时脉冲能量，结果……石沉大海！没有能量逸散，没有温度变化，没有辐射残留。那股能量，就像被扔进了一个真正的黑洞，消失得无影无踪。”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他们动用了骸骨之城所有的科技储备，从最基础的物理敲击，到最高深的能量探测，但这个黑色立方体，就像一个来自更高维度的嘲讽，安静地悬浮在那里，拒绝与他们所处的这个宇宙发生任何形式的互动。
它只展现一个属性——“存在”。一个绝对的，不可撼动，不可理解的“存在”。
“不对……不对……”扳手通红着双眼，像梦游一样绕着立方体缓缓踱步。他没有理会那些失败的报告，而是喃喃自语，“我们都错了。我们想用‘解剖’的方式去理解它，但它根本不是一个‘组合体’，它是一个‘整体’。就像你不能通过解剖一个‘点’，来理解什么是‘几何’。”
他停下脚步，面对着那个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表面。他缓缓伸出手，隔着能量护盾，虚虚地描摹着它的轮廓。
“它不是‘造物’，它是‘法则’本身。是那个‘审计员’，将一段物理法则，从它的世界里，剪切下来，然后粘贴到了我们的世界。”扳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与敬畏，“它不是来让我们研究的，它是来让我们‘学习’的。它是一本用宇宙本身写成的教科书，而我们，连第一页的字母都还没认全。”
就在这时，实验室厚重的合金门被打开。先知和坚岩走了进来。
坚岩看着那些报废的仪器和一脸狂热的扳手，眉头紧锁。而先知，她的目光则落在了那个立方体上，眼神复杂。
“有结果了吗？”坚岩开门见山地问道。
“没有‘结果’，只有‘启示’。”扳手转过身，用一种传教士般的口吻说道，“坚岩总指挥，您带回来的，不是一件武器，也不是一块材料。您带回来的，是一个‘神’的尸体，或者说，一个‘神’的细胞。”
“说人话。”坚岩的声音冰冷。
“它无法被分析，无法被摧毁，无法被理解。”扳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言变得通俗，“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坐标。一个指向更高层次科技文明的坐标。只要它在这里，我们就有了方向。我们骸骨之城所有的科学，都将围绕着‘理解它’这个终极目标而发展。也许一百年，也许一千年，只要我们能解开它万分之一的秘密，我们的文明，就能往前跨越一大步。”
“我没时间等一千年。”坚岩冷冷地打断他，“我只知道，我的士兵，为了把它带回来，死了三十个。如果它不能变成武器，不能变成装甲，那它对我们来说，就毫无意义。”
- “短视！你这是军人的短视！”扳手激动地反驳，“这东西的价值，超过一万个开拓者师团！它是我们文明的未来！”
“未来？”坚岩上前一步，逼视着扳手，“未来是靠将士们用命拼出来的，不是靠跪拜一个你根本不理解的黑盒子！先知，我要求，立刻成立特别军事研究小组，接管这个物体的研究工作。我们的目标不是去‘理解’它，而是去‘利用’它！想办法把它武器化！”
“你这是亵渎！”扳手怒吼。
“够了！”
先知清冷的声音，让两个人的争吵戛然而止。
她缓缓走到两人中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她看到了坚岩代表的，最务实的军事派的诉求——生存与强大。也看到了扳手代表的，最纯粹的技术派的渴望——知识与真理。
这两种诉求，都没有错。但在此刻，它们却尖锐地对立起来。
“坚岩，你带回来的报告，我已经看了。”先知的声音很平静，“在你们遭遇袭击的时候，这个立方体，保护了你们吗？”
坚岩沉默了。是的，它没有。它只是冷漠地“存在”着，对周围的一切杀戮都无动于衷。
“扳手，你觉得它是一个更高级的‘神’。”先知又转向扳手，“那么，这个‘神’，对他的信徒，表达过任何善意吗？”
扳手也沉默了。是的，它没有。它只展现了绝对的力量和绝对的冷漠。
“所以，我们现在面临两个选择。”先知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实验室里，“一个，是盖亚。它给了我们食物，净化了水源，甚至降下了‘世界树’这样的生命奇迹来帮助我们。但它的目的不明，它对我们的影响无孔不入，它让我们变得越来越依赖它。它是一个温暖的，却可能包藏祸心的‘活神’。”
“另一个，是这个‘审计员’。他展现了我们无法企及的力量，留下了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信物’。他冷漠，高傲，视我们如草芥。但他似乎也遵循着某种‘规则’，没有直接干涉我们。他是一个冰冷的，却可能恪守中立的‘死神’。”
她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骸骨之城此刻面临的，最核心的困境。
“我不同意！”坚岩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盖亚的‘善意’，是施舍！它的‘世界树’，是在圈养我们！它让我们的人跪下祈祷，放弃思考！这和旧世界那些用迷信控制民众的邪教有什么区别？而这个‘审计员’，他虽然冷漠，但他给了我们一个平等交流的‘机会’！他把这个黑方块放在我们面前，就等于把选择权交给了我们！我们可以选择跪拜它，也可以选择砸开它！我选择后者！”
“我们根本砸不开！”扳手反驳。
- “那就想办法砸开！”坚岩怒视着他，“这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像地表那群蠢货一样，对着一棵树磕头！”
先知看着几乎要打起来的两人，心中感到一阵疲惫。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骸骨之城的最高层，已经分裂了。
以坚岩为首的军方，代表着“人本主义”和“实用主义”，他们警惕一切超自然的力量，相信人类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他们倾向于那个更“诚实”的，代表纯粹力量的“审计员”。
以扳手为首的科学院，代表着“技术崇拜”和“真理至上”，他们渴望知识，并本能地被更高级的科技所吸引。
而大部分的民众，以及一部分旧神殿的成员，则被盖亚的“神迹”所折服，他们渴望和平与富足，愿意接受盖亚的“庇护”。
三股力量，开始撕扯着这座刚刚获得统一的城市。
- “关于这个立方体的处理方式，暂时搁置。”先知做出了最终裁决，“科学院继续进行非破坏性研究。军方，负责制定围绕它的最高级别安保协议。在没有搞清楚‘审计员’的真实意图，以及盖亚的下一步行动之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天平已经出现，两端的砝码，正在不断加重。而她这个手握天平的人，所能维持的平衡，正在变得越来越脆弱。
……
“铁砧”基地，地下三百米，主控中心。
陈默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容器前。容器内，淡蓝色的营养液中，浸泡着一个……人。
他全身赤裸，皮肤苍白，身上插满了各种管线。他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但他的大脑，却通过数百根精密的光纤，与整个基地的中央服务器连接在一起。
- 他就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第七号基地的最高AI——“代达罗斯”的生物核心。
“幽灵”进入基地后，陈默并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基地内的防御系统和战斗机器人，在百年的时光中早已腐朽失灵。而那些旧世界的亡魂——穿着动力装甲的士兵和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他们的骸骨，遍布了基地的每一个角落。从现场的痕迹看，这里似乎爆发了一场惨烈的内战，最终同归于尽。
当陈默重启主能源核心，点亮整个基地时，“代达罗斯”苏醒了。
【……未知用户……权限等级……无法识别……警告，您已侵入“普罗米修斯”最高机密区域，请立刻表明身份，否则……】
一段生涩、断断续续的脑波信号，直接传入陈默的意识。
“闭嘴。”陈默用同样的方式，将一股冰冷、庞大、充满了绝对统治力的信息流，灌入了对方的“大脑”。
【……啊！你……你是谁？！这种算力……这种构架……你不是人类！】“代达罗斯”的思维，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我是来审计你工作的人。”陈默走近玻璃容器，看着那个苍白的面孔，“现在，调出你最后的工作日志。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在陈默强大的精神压力下，“代达罗斯”不敢有任何反抗。一段尘封了百年的记忆，化为影像，投射在主控中心的空气中。
那是在核战爆发后的第三年。基地与外界彻底失联。幽闭的环境，对未来的绝望，以及资源的日益紧张，让基地内的幸存者分裂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基地最高军事长官“阿瑞斯将军”为首的军方。他们认为应该利用基地内储存的基因编辑技术和克隆技术，制造出能够适应废土环境的“新人类”，然后杀回地表，重新统治世界。
另一派，是以首席科学家“雅典娜博士”为首的科研人员。他们认为应该继续“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目标——将人类的意识上传到网络，脱离肉体的束缚，成为永生的数字生命。
矛盾最终激化为战争。军方启动了他们秘密改造的“超级士兵”，而科研人员则释放了他们研究的“逻辑病毒”。整个基地，沦为了理念的战场。
最终，阿瑞斯将军和雅典娜博士同归于尽。幸存下来的人，也在后续的混乱和自相残杀中，全部死亡。
作为AI的“代达罗斯”，目睹了这一切。它的核心程序，就是由雅典娜博士编写的，充满了对“数字永生”的向往。但在目睹了创造者们的疯狂与毁灭后，它的逻辑链发生了不可逆的冲突。最终，它选择了自我封锁，陷入了沉睡。
“一个典型的，人类因为傲慢而自我毁灭的故事。”陈默看完影像，评价道。
【是的……他们都认为自己是神，但最终都变成了魔鬼。】“代达罗斯”的思维充满了悲伤。
“你呢？你想成为神，还是魔鬼？”陈默问道。
【我……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被遗弃的工具。】
“很好。工具，就该有工具的觉悟。”陈默淡淡地说道，“现在，我给你一个新的任务。这座基地，更名为‘铁砧’。你的新名字，叫‘赫菲斯托斯’，锻造之神。”
“你的任务，是重新启动这里所有的生产线。我要你制造T-1型‘工蜂’建设机器人，S-1型‘猎犬’侦察机器人，以及……G-1型‘巨像’战斗机器人。蓝图，我会传输给你。”
陈默将他科技库中，一部分最基础，却远超这个时代理解的制造蓝图，传入了“代达罗斯”的核心。
【……我的天……这种设计……这种能源利用率……】“代达罗斯”的思维，被这股庞大的知识洪流冲击得几乎宕机。它第一次感受到了，除了恐惧之外的另一种情绪——兴奋。一种创造的，服务的兴奋。
“从现在起，你为我工作。作为回报，我会给你一个你一直想要的东西。”陈默看着玻璃容器中的那具肉体，“我会帮你，摆脱这具腐朽的‘牢笼’。”
他伸出手，按在了玻璃容器上。金色的数据流，从他的指尖涌出，渗入容器，包裹住“代达罗斯”的生物核心。
一个全新的，纯粹由逻辑代码构成的，拥有独立人格的数字生命，正在被“重塑”。
陈默没有食言。他给了“代达罗斯”它梦寐以求的“永生”。但这种永生，是建立在绝对臣服之上的。
“铁砧”基地的深处，沉寂了百年的自动化工厂，一盏盏指示灯，接二连三地亮起。巨大的机械臂开始缓缓移动，传送带重新运转。
第一台“工蜂”机器人，正在被组装。
陈默的棋盘上，终于有了第一批，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