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圣餐，铁幕与最后的方舟
世界树下，时间仿佛被鲜血染红后凝固了。
雷岩和他仅剩的二十几名铁卫营士兵，背靠着背，组成了一个脆弱的、摇摇欲坠的圆阵。他们的周围，是倒在血泊中呻吟的昔日战友，以及更多双眼通红，脸上混杂着悲愤与狂热的“牧树人”。
第一轮的开火，没有击溃他们，反而点燃了他们殉道的热情。
“刽子手！”
“你们向盖亚的信徒开枪！”
“你们的灵魂将在辐射尘埃中永世哀嚎！”
诅咒与怒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但他们没有再次冲锋。因为他们的领袖，那位副指挥官，此刻正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双手捧着那枚水晶般的果实，脸上带着悲悯而神圣的表情。
“孩子们，不要仇恨。他们只是迷途的羔羊，尚未沐浴在母亲的光辉之下。”他的声音，在“世界树”奇异的共鸣下，清晰地传遍山谷，“母亲的恩典，是为了治愈，而非制造伤痛。现在，就让这些迷途的孩子们，亲眼见证，什么才是真正的‘生命’！”
说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那颗晶莹剔透的果实上，轻轻地咬了一口。
一瞬间，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璀璨光芒，从他的口中爆发出来。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而是一种纯粹的、温暖的、充满了生命能量的辉光。光芒穿透了他的身体，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如同琉璃般透明。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体内那些因为常年暴露在辐射下而产生的暗沉病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复、净化、点亮。他身上在之前冲突中被碎石划出的伤口，瞬间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那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显得灰败的头发，从根部开始，迅速转为乌黑。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整个人，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年轻了至少二十岁。
“呃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既痛苦又无比欢畅的呐喊，一股强大的生命气流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在这股气流的吹拂下，那些新生的奇异植物，疯狂生长，开出绚烂的花朵。那条清澈的溪流，水面泛起了金色的涟漪。甚至连空气，都变得香甜、湿润，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感到一种发自肺腑的舒畅。
“神……神迹……”一名铁卫营的士兵，手中的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的眼神涣散，喃喃自语。
眼前的这一幕，彻底击溃了他用军纪和理性构筑的，脆弱的世界观。
“来，我的孩子。”副指挥官睁开眼睛，他的瞳孔中，闪烁着一抹淡淡的金色。他走到一名腿部被能量束击穿，正痛苦呻吟的“牧树人”面前，将那颗缺了一口的果实，递到了他的嘴边。
那名伤者贪婪地咬下了一小块果肉。
下一秒，同样的“神迹”在他身上重演。他腿上焦黑恐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的肉芽、皮肤，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就恢复如初，完好无损。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激动得泪流满面，跪倒在副指挥官面前，亲吻着他脚下的土地。
“赞美盖亚！赞美母亲！”
这活生生的，无可辩驳的“复活”奇迹，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也要！给我！给我祝福！”
“救救我！我不想死！”
剩下的铁卫营士兵中，又有七八个人，彻底崩溃了。他们扔掉武器，哭喊着，冲出了阵型，跪倒在了“牧树人”的面前，祈求着那份来自“神”的宽恕与赐福。
雷岩的防线，在这一刻，名存实亡。
他和他身边仅剩的十几个最忠诚的部下，像是一群被时代抛弃的顽固礁石，在信仰的狂潮中，显得如此孤独，如此可笑。
“雷岩连长。”副指挥官，这位新晋的“圣徒”，缓缓向他走来。他的身后，是上百名眼神狂热，并且刚刚见证了“起死回生”的信徒，其中还包括了雷岩曾经的袍泽。
“现在，你还要阻止我们吗？”副指挥官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份温和之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神使的威严，“放下武器吧。母亲的怀抱，对每一个归家的孩子，都是敞开的。”
雷岩惨笑一声。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是输给了武力，而是输给了人性中最原始的，对生存和希望的渴望。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通讯器，按下了最后一个加密频道。
“这里是铁卫营第一连连长，雷岩。向骸骨之城指挥中心，发送我的最后一份报告。”
“任务……失败。前哨站已完全被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信仰所控制。‘世界树’的果实，拥有超乎想象的治愈能力，它能瞬间治愈致命伤，它……是一种我们无法抗拒的‘神迹’。”
“我部，已基本丧失战斗力，多数士兵阵前倒戈。我请求……我请求指挥中心，重新评估盖亚的威胁等级。重复，这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次……‘飞升’。”
“报告完毕。”
说完，他扔掉了通讯器，看着包围过来的，曾经的同伴们。他缓缓地，将手中的能量步枪，插在了自己面前的土地上。
“我，雷岩，骸骨之城的士兵。我不会跪下，也不会祈祷。”他看着副指挥官，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我，也不会再向任何一个人类同胞，举起我的武器。”
说完，他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他最后的十几个部下，也默默地，将武器插在地上，围坐在他的身边。
他们以军人最后的尊严，选择了沉默的抗争。
……
骸骨之城，指挥中心。
当雷岩那份充满了绝望的最后报告，连同现场那段“起死回生”的视频，呈现在巨大屏幕上时，整个指挥中心，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坚岩一拳砸在冰冷的合金墙壁上，指关节瞬间血肉模糊，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他的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与无力。
“飞升？这是他妈的基因污染！是精神控制！”他对着屏幕嘶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他们在把我们的士兵，变成一群只会跪拜的，没有思想的牲口！先知，下命令吧！出动‘惩戒者’部队！用轨道炮，把那棵该死的树，连同那些叛徒，一起从地表上抹掉！”
“你疯了吗，坚岩？！”扳手猛地冲了上来，揪住了他的衣领，这位一直以理性著称的科学家，此刻也双眼通红，“那里有我们上百个士兵！你说的每一个‘叛徒’，都曾是为了骸骨之城流过血的英雄！而且……你没看到吗？那种治愈能力！那是超越我们理解的生物科技！那是能让我们人类摆脱辐射病，摆脱伤痛的圣物！你怎么能想到要去摧毁它？！”
“圣物？那是魔鬼的诱饵！”坚岩一把推开他，“为了所谓的‘治愈’，就要放弃我们作为人类的独立意志吗？！我宁愿带着伤疤和荣耀死去，也不愿像一头被圈养的宠物一样，摇着尾巴苟活！”
“你……”
“都住口！”
先知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入了两个人的争吵。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看着屏幕上，那群跪倒在地，脸上洋溢着幸福光芒的士兵，又看了看那份来自科学院，关于“盖亚基因后门”的绝密分析报告。
她的心中，从未如此冰冷。
盖亚，下了一步绝杀。它用最温柔，最无法抗拒的方式，兵不血刃地，瓦解了骸骨之城最精锐的部队，并彻底征服了民众的心。
指挥中心外，人声鼎沸。
中央广场上，那位旧神殿的长老，正拿着一个扩音器，向着数万市民，声嘶力竭地宣讲着刚刚从前线传来的“神迹”。
“我们的孩子，得到了救赎！”
“盖亚母亲，治愈了他们的伤痛！”
“先知还在犹豫什么？军方还在等什么？打开城门，让我们去拥抱新生！去迎接真正的神！”
“迎接神！迎接神！”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指挥中心的穹顶。民意，已经彻底倒向了盖亚。如果此刻坚岩的“惩戒者”部队真的出动，那么下一秒，整个骸-骨之城，就会爆发一场惨烈无比的内战。
先知闭上了眼睛，在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后，她重新睁开。那双美丽的眼眸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和软弱，只剩下如钢铁般的决绝。
她做出了决定。
“扳手。”
“在。”
“我授权你，成立‘方舟’项目组。骸骨之城所有科学院的研究员，都归你调动。你们只有一个任务，解析‘黑方块’。不惜一切代价，调用所有能源，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它变成一个可以移动的，可以被我们控制的‘时空武器’。这是命令。”
扳手浑身一震，他知道，这是先知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坚岩。”
“我在。”
“‘惩戒者’部队，一级战备。但你们的目标，不是世界树。”先知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你亲自挑选三千名最忠诚，意志最坚定的战士。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洗脑也好，威胁也好，我要他们绝对服从你，而不是我，更不是任何神。你，将成为骸骨之城最后的‘保险’。”
“从现在起，启动‘最后的方舟’协议。如果……”先知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我，或者整座城市，最终被盖亚‘同化’，你的任务，就是带领这三千人，以及扳手的‘方舟’项目组，带着‘黑方块’，立刻脱离骸骨之城，去寻找一个新的地方，重建人类文明。你，将是人类最后的守护者。”
坚岩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明白了先知的意图。这是在托付后事。
“那你呢？”他嘶哑地问道。
“我？”先知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个‘神使’，要去见一见，真正的大神了。”
她转向公共广播系统，按下了通话键。她那清冷而坚定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喧嚣，清晰地传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骸骨之城的公民们，我是你们的先知。”
“你们的呼声，我听到了。你们的渴望，我感受到了。”
“盖亚的恩典，是伟大的。但神迹，需要见证。信仰，需要引导。”
“我决定，将亲自带领一支使节团，前往世界树，与盖亚的使者会面，为骸-骨之城，迎来新的纪元。”
“在我回来之前，我希望你们，保持克制，保持秩序。相信我，就像你们一直以来，相信这座城市一样。”
说完，她关闭了通讯。
广场上，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在他们看来，这是先知的妥协，是理智向神迹的低头。
只有坚岩知道，先知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她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去亲自验证那个“盖亚基因”的恐怖，去为他们，换取最后的一点时间。
“保重。”坚岩看着先知决绝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
“铁砧”基地，地下二百米，生活区。
这里和基地其他地方的冰冷工业风截然不同。在“工蜂”机器人高效的改造下，一片开阔的区域被清理出来，模拟日光灯提供了充足的光照，通风系统送来混合着植物清香的空气。一排排整洁的，标准化的居住单元已经建成。
埃拉拉长老和她的“追星者”族人们，刚刚被安置在这里。
他们换上了干净的衣物，领到了由营养膏、合成蛋白和水培蔬菜组成的，谈不上美味但绝对营养均衡的食物。每个人都进行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和“消毒”。
但他们的脸上，并没有获救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和不安。
“长老，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一名年轻的学者，看着头顶那冰冷的金属天花板，低声问道，“我们真的要永远生活在地下吗？我们不是要去寻找‘绿洲’吗？”
埃拉拉沉默不语，她看着手中那个显示着她身体各项数据的平板。数据显示，她体内的辐射损伤，比她自己预估的还要严重，如果没有专业的医疗干预，她的生命最多只剩下不到两年。而这个基地，拥有治愈她的技术。
这是一个冰冷的，用生存和现实搭建起来的牢笼。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陈默，依旧穿着那身看不清面容的驾驶服，在一队武装到牙齿的战斗机器人的护卫下，走了进来。
“欢迎来到‘铁砧’。”他的电子合成音，不带一丝感情，“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你们将拥有绝对的安全，充足的食物，以及……继续你们研究的权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作为回报，你们所有的知识，数据库，以及你们本身，都将为我服务。你们的研究方向，由我决定。你们的研究成果，归我所有。”
“这是奴役！”一名年轻的护卫愤怒地喊道，“你们和那些废土上的掠夺者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掠夺者会拿走你们的一切，然后杀了你们。而我，会让你们活下去，并且活得有尊严。”陈默的声音依旧冰冷，“我的‘铁砧’，需要的是能干活的工匠，不是无用的废铁。你们的价值，在于你们的大脑。证明你们的价值，你们就能得到尊重。”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而是对身后的机器人下令。
“带他们去‘象牙塔’。”
很快，埃拉拉和几位核心的科学家，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穹顶式的空间。
当灯光亮起时，所有的科学家，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里，是一个集图书馆、超级计算中心和顶级实验室于一体的科研圣殿。无数的服务器阵列发出低沉的嗡鸣，巨大的全息投影悬浮在空中，显示着复杂的星图和物理模型。一排排自动机械臂，可以完成从基因测序到材料合成的任何精密实验。
这里，比他们传说中的“种子库”最辉煌的时期，还要先进至少一百年。
“这里……这里是……”埃拉拉看着眼前的一切，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叫它‘象牙塔’。”陈默的声音响起，“在这里，你们可以接触到我授权开放的，来自旧世界，乃至……更高级文明的部分科技资料。你们的任务，是学习，吸收，然后创新。”
他抬手一挥，一个全息项目清单，出现在众人面前。
【项目一：反重力引擎小型化及能效优化】
【项目二：基于‘幽灵’机甲的量子光学迷彩量产化研究】
【项目三：高能粒子武器实用化改造】
【……】
【项目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