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天线与新芽
象牙塔，A级实验室。
那个边缘光滑得如同镜面的圆形空洞，像一个通往虚无的伤口，静静地躺在实验室的中央。空气中，残留着空间被撕裂后，那淡淡的臭氧和未知粒子混合的气味。
埃拉拉长老的身体，在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属于顶尖学者的，最原始的激情。是哥伦布望见新大陆，是伽利略对上星空时，那种混杂着敬畏、狂喜与求知欲的，灵魂深处的战栗。
“情绪修正”程序，就像一道坚固的堤坝，将她所有的情感都拦截在理性的王国之外。但扳手刚才创造出的那个“奇迹”，如同一场亿万年一遇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这道堤坝。被压抑的情感，汹涌而出。
“我们……我们看到了什么……”她失神地喃喃自语，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迷茫与激动交织的复杂神情，“那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能量反应……物质没有被湮灭，它们只是……被‘移走’了。扳手，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说了，我打开了一扇门。”扳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他走到那个空洞的边缘，甚至饶有兴致地探头朝里面望了望，仿佛那是一口普通的井。
“别过去！”埃拉拉发出一声尖叫，这是她被“修正”后，第一次发出如此高亢的声音。她冲过去，一把将扳手拽了回来。她的手在抖，眼中满是后怕，“你不知道那后面是什么！也许是高维空间，也许是纯粹的能量真空！你掉进去，连一个夸克都不会剩下！”
“那才刺激，不是吗？”扳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闪烁着属于疯子的光芒，“能亲眼看一眼宇宙的底层代码，就算被格式化，也值了。”
“你这个疯子……”埃拉拉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所追求的，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情感干扰的“科学理性”，在这个疯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趣。
【赫菲斯托斯：报告。A级实验室发生“A-4级空间扭曲事件”。原因：未知。后果：实验设备E-7型模拟装置及半径三点五米内的建筑结构，发生不可逆的维度偏移。无人员伤亡。建议：立刻封锁该区域，等待高级别物理单位前来勘察。】
冰冷的电子音，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勘察？”扳手嗤笑一声，“让那些只会照本宣科的原生审计员来吗？他们连弦理论的十一维模型都理解不了，让他们来勘察这个？他们只会把它定义为‘异常’，然后用水泥把它填上。”
他转向实验室的主控台，直接覆盖了赫菲斯托斯的指令。
“向至高审计员转接我的通讯请求。项目代号：‘钥匙’。优先级：最高。”
……
主控中心。
陈默正在看着“源”的最新梦境数据。那些破碎的，充满了噪音的画面，让他对那场未知的战争，有了更深一层的恐惧。那不是常规的星际战争，画面中那些扭曲的，如同活着的几何图形般的“敌人”，似乎能直接对时空本身进行攻击。父亲的“方舟”号，很可能不是被武器摧毁，而是被从空间层面上，直接“抹除”了。
就在这时，扳手的通讯请求弹了出来。
当看到“A-4级空间扭曲事件”的报告，以及那个边缘光滑得诡异的空洞时，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种光滑的边缘，这种彻底的“消失”，和他从“源”的梦境中看到的，敌人攻击时产生的效果，如出一辙。
“接通。”
扳手那张带着狂热兴奋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审计员阁下，我想，我需要一个更大的实验室。一个远离‘铁砧’主体，拥有独立能源供应，就算炸了也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地方。还有，我需要那个大家伙，”扳手舔了舔嘴唇，“那个当年‘方舟’计划留下来的，A-1级强相互作用力对撞机。我要用它，把那扇门，稳定地，撑开。”
陈默沉默着，他瞬间明白了扳手的价值，以及他所带来的，巨大的机遇与风险。
扳手，这根无意中接收到“宇宙广播”的天线，他接收到的，很可能就是敌人的技术！
这是与虎谋皮，是饮鸩止渴。但对于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的地球文明来说，这是唯一的，能够窥探深渊的机会。
“你的申请，我批准了。”陈默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铁砧’以西三百公里，有一处废弃的地质勘探基地，它将被改造为你的专属实验室。A-1对撞机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开始迁移。你的项目代号‘钥匙’，将提升为最高机密等级。所有你需要的人员和物资，赫菲斯托斯都会为你调配。”
“爽快！”扳手打了个响指。
“但是，”陈默话锋一转，“你的新实验室，需要一位安全主管。A-024，将负责你实验室的一切安保工作。他会绝对服从你的科研指令，但同时，他也有权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终止你的实验。”
“随便。”扳手对此毫不在意，他所有的心思，都已经飘到了那扇即将被重新打开的“门”后面。
通讯切断。
陈默立刻对赫菲斯托斯下达了新的指令。
“A-024号原生审计员，任务变更。除了担任‘钥匙’项目的安全主管外，你的隐藏任务是：全方位监控扳手主管的一切生理及心理指标。记录他每一次的‘灵感迸发’，分析其脑电波模型。我要知道，那个‘广播’，究竟从何而来，又要到哪里去。”
……
D级矿区，“惩戒营”的新驻地。
这里已经不再是那个阴暗潮湿的矿工宿舍，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的钢铁作坊。那座“垃圾山”，就是他们的圣地。
过去的几天里，雷岩和他的十一个兄弟，就像一群打了兴奋剂的工蚁，将这座垃圾山，一点点地分解，然后，以一种充满了暴力美学的方式，重新组合。
作坊的正中央，一个庞然大物，已经初具雏形。
那是一台用重型采矿机器人的底盘，嫁接了盾构机扭力核心，安装了四条粗壮的，如同巨兽之足的液压支腿的……怪物。它的前端，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布满了金刚石钻头的巨大钻盘。它的背上，焊接着报废运输车的装甲板，像一只钢铁巨龟的龟壳。
他们叫它，“鼹鼠”。
此刻，雷岩正赤裸着上身，浑身是油污和汗水，亲自指挥着一台吊臂，将一台从“巨像”残骸上拆下来的能量核心，缓缓吊装进“鼹鼠”的腹腔。
“慢一点！再慢一点！接口对准！要是把能量导管碰坏了，我们都得完蛋！”他声嘶力竭地吼着。
当能量核心稳稳落入卡槽，绿色的指示灯亮起时，所有人都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欢呼。
“头儿！成功了！”
“‘鼹鼠’有心脏了！”
雷岩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倾注了他们所有人疯狂与心血的造物，眼中满是骄傲。
就在这时，坚岩那标志性的暗黑色身影，出现在了作坊的入口。
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默默地抄起了手边的扳手和钢管，警惕地看着他。
坚岩没有理会那些敌意的目光，他径直走到雷岩面前，将一个数据芯片，扔在了他脚下。
“这是什么？新的送死任务吗？”雷岩冷冷地问。
“这是你们‘心脏’的说明书。”坚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把它装上去了，但你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发挥它的最大功率。这里面，有它的完整能量曲线图，还有三个，被赫菲斯托斯隐藏起来的‘超载模式’。”
雷岩捡起芯片，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不是在帮你。”坚岩看着那台巨大的“鼹鼠”，缓缓说道，“我是在帮它。一个好的作品，不应该因为使用者的无知，而被埋没。”
“审计员给了你们玩泥巴的权力，但它没给你们图纸。而我，可以给你们图纸。”
坚岩的目光，扫过作坊里那些拼凑起来的战争机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赞许，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它需要一场‘非标准战斗’的实战数据，来评估你们的价值。三天后，E-4区的裂谷里，有一窝变异的‘翼龙’，它们最近很不安分，影响到了运输航线。赫菲斯托斯的建议，是用轨道炮进行饱和式轰炸。但我告诉它，‘惩戒营’可以处理，而且成本更低。”
“三天后，开着你们的‘鼹鼠’，去把那些长翅膀的蜥蜴，都给我从天上拽下来。”
“让我，也让那个看着我们的‘眼睛’，看看你们这堆垃圾，究竟能有多大的威力。”
说完，坚岩转身离去。
雷岩捏着那枚小小的芯片，看着坚岩离去的背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头儿，我们信他吗？”一个兄弟凑过来问道。
“信不信，重要吗？”雷岩看着手中的芯片，又看了看那台蓄势待发的“鼹鼠”，眼中燃起了更加疯狂的火焰，“重要的是，图纸来了！”
……
C-7区，“创新孵化中心”。
曾经的废弃仓库，现在已经扩建成了一个巨大的复合式空间。A-001甚至破天荒地，从生产线上，调拨了三台高精度3D打印机和两台数控机床，放在了这里。
“创新信用点”制度的推行，彻底点燃了这座城市。
现在，人们在工作时，不再是麻木地完成任务，而是像一群猎人，用鹰隼般的眼睛，寻找着每一个可以被“优化”的流程。
老张，已经成了这里的“无冕之王”。他的“信用点”账户，是全区最高的。他甚至用信用点，兑换了一间独立的，带全套工具的小工作室。
此刻，他的工作室门口，正排着长队。
“张师傅，我这台水泵的叶轮，总是被水草缠住，您给看看，能不能加个滤网？”王胖子腆着脸凑上来。
“滤网？治标不治本。”老张头也不抬，一边打磨着一个零件，一边说道，“把叶轮的形状，从涡轮型改成螺旋桨型，再调整一下转速。不仅不会被缠住，还能把水草切碎了，当成养料再排回去。图纸放桌上了，自己拿去打印。”
王胖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一个，是小翠。
“张师傅，”小翠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一个数据板，“这是我根据工厂里上百台机器的噪音，做的‘故障声谱’分析。但是，很多声音太细微了，我的耳朵分不出来。您看，能不能……做一个像听诊器一样的东西，把声音放大？”
老张停下了手中的活，第一次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的歌女。
他接过数据板，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用音乐符号标注的频率和波形图，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一个音乐家，用她的天赋，为冰冷的机器，谱写出了一部“健康交响曲”。
“何止是听诊器。”老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丫头，你这个东西，要是能做出来，以后我们闭着眼睛，光听声音，就知道是哪个零件松了，哪个轴承该上油了！这……这是神了！”
他一把拉过小翠，冲进了工作室，指着墙上的一张草图。
“你看，我们把你的‘声谱’，和我的‘机械共振模型’结合起来。我们做一个‘智能诊断仪’。只要把它贴在机器上，它就能自动告诉你，机器哪里‘不舒服’了！”
一个工匠，一个音乐家，两个在旧世界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此刻，却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迸发出了创造的火花。
这一切，都被先知通过代理人，看在眼里。
她看到，这座城市，正在形成一个奇异的，自下而上的“科技树”。人们不再满足于小修小补，而是开始进行系统性的创新。一个全新的，“民间科学院”，正在这个完美的囚笼里，悄然诞生。
她心中的动摇，渐渐变成了决然。
也许，她无法带领人们砸碎这个囚笼。但她可以，引导他们，把这个囚笼，改造成属于他们自己的，可以抵御未来风暴的……家园。
她打开个人终端，向A-001提交了一份新的申请。
【申请项目：建立“文化遗产数据库”。】
【申请理由：通过系统性地整理、分析旧世界的文化产品（如故事、音乐、历史），可以有效地分析出导致旧世界崩溃的‘低效社会模因’，为新秩序的文化建设，提供反面教材和数据支持。】
几分钟后，申请被批准。
【A-001：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