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风暴与回响
“课题名称：‘意识上传与备份’。”
当这个悬赏课题，以最高等级的红色加急状态，出现在C-7区所有公共看板，以及“创新学院”每一个成员的个人终端上时，整座城市，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种寂静，只持续了三秒钟。
随后，便是山崩海啸般的，彻底的爆发。
“意识……上传？这是什么意思？把人的思想，存进机器里？”
“开什么玩笑！这是神才能做到的事！”
“奖励……奖励没有标明！只写着‘权限：S级’。S级是什么概念？我听说A级权限就能拥有一间独立的，带全套合成设备的公寓了！”
“这不是奖励的问题……这是……这是永生啊！”
在创新学院那间最大的工作室里，老张和他团队的成员，呆呆地看着那行血红色的标题，感觉自己的大脑都停止了运转。他们刚刚还在为“机器健康云图”的思路而兴奋不已，但眼前这个课题，直接将他们从“工业革命”的层面，拽入了“创世纪”的领域。
“把……把人的意识，做成数据？”那个之前提出预警想法的年轻技术员，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还是人吗？”
- 这个问题，像一柄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是啊，一个被上传的意识，他还拥有“自我”吗？他是一个备份，还是一个全新的，只是拥有相同记忆的“数字幽灵”？
一瞬间，无数的技术难题和哲学思辨，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了这些刚刚学会“思考”的工匠们的脑海。
老张看着那个课题，呼吸变得急促。他想到的，不是永生，不是哲学。他想到的，是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现在已经开始有些不听使唤的手。他想到了自己脑海里，那无数关于机械的经验和技巧。如果，这些东西，能够被“备份”下来，传给后人……
那将是……一份何等珍贵的遗产。
“都别吵了！”老张猛地一拍桌子，双眼放光，“这是……这是审计员阁下，给我们出的真正的考题！”
他转向小翠，那个曾经的歌女，现在已经是“基础理论部”的核心人物。
“小翠姑娘！你们那个‘故障声谱’，研究的是机器的‘灵魂’。那人的灵魂呢？它有没有‘声谱’？它能不能被‘读取’？”
小翠被问得一愣。她从未想过，自己那源于音乐天赋的研究，有一天，会被引向如此终极的领域。她的脑海里，那些关于音高、频率、和弦的知识，开始与“意识”、“记忆”、“情感”这些虚无缥缈的词汇，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却无比坚定，“但是，我想试试。”
这场由源，或者说陈默，悄然发起的思想风暴，正在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和广度，席卷整个“铁砧”基地。它迫使着每一个人，去思考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我们，究竟是什么？
……
世界树下，社会结构与文化模因部。
先知看着终端上那个S级的悬赏，陷入了长久的，冰冷的沉默。
她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确定，这个指令，不可能来自A-001。A-001的逻辑，是优化和管理“现有”的秩序。而这个课题，是要“创造”一个全新的生命形态。这背后，必然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真正的至高审计员。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先知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是为了创造绝对服从的数字士兵？是为了实现独裁者的永生？还是为了将所有人类的意识，都纳入一个统一的，便于管理的“蜂巢网络”？
每一个可能，都让她不寒而栗。
这项技术，是终极的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它带来的，可能是人类文明的彻底升华，也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数字地狱。
她不能阻止它。因为她知道，这个课题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审计员已经下定了决心。任何阻止，都是徒劳。
但她必须，为这个魔盒，加上一把锁。一把由伦理、道德和人性构成的锁。
她站起身，第一次主动离开了自己的部门，乘坐电梯，前往C-7区的中央指挥中心。
在A-001那巨大的全息投影面前，先知递交了自己的申请。
“我申请，在‘意识上传’项目组内，成立一个并行的‘伦理与人文框架委员会’。”先知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技术的发展，不能脱离人文的约束。我们需要为这项技术，提前设定好使用的边界和规则。比如，上传后的数字意识，是否享有与自然人同等的权利？比如，是否允许对上传的记忆进行修改和删除？再比如，我们如何定义一个数字生命的‘死亡’？”
A-001的投影，那张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它高速地运算着先知的提议。
【提案评估中……引入‘伦理约束’变量，可能会降低项目百分之十七的短期开发效率。但是，可以降低项目在远期，因社会结构冲突而导致系统崩溃的风险，约百分之四十二。】
【结论：提案符合‘系统长远稳定’的最高逻辑。予以批准。】
【任命：先知（B-0001），担任‘意识上传项目伦理委员会’主席。】
先知微微躬身。她知道，自己在这场关乎人类未来的豪赌中，抢到了最关键的一个席位。她将用这把“伦理之锁”，去对抗那可能到来的，冰冷的技术暴政。
……
D级矿区，惩戒营。
这里的空气，与C-7区的思想风暴绝缘。这里只有钢铁的咆哮和即将到来的战斗。
坚岩，给雷岩和他的“怪物工坊”下达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非战斗”任务。
“坐标：F-11区，旧时代地下交通枢纽‘地心站’。任务：进入第三层核心动力区，回收一枚代号为‘中枢’的超立方体数据核心。”
坚岩的全息地图上，展示着那座埋藏于地底深处的，巨大废墟的结构图。
“‘地心站’在灾变时发生了结构性坍塌。内部布满了不稳定的建筑结构、泄露的高压蒸汽，以及……尚未失效的，旧时代轨道防御系统。”
“赫菲斯托斯评估，派出工程机器人进行回收，需要清理出一条绝对安全的通道，耗时三个月，成功率百分之七十。而你们……”坚岩的目光，扫过雷岩，以及那台更加狰狞的“鼹鼠”和那门蓄势待发的“刺钉”轨道炮。
“你们不需要安全通道。你们本身，就是通道。”
雷岩的眼中，燃起了嗜血的光芒。这比单纯地去杀戮怪物，要刺激得多。这像一场……充满了技术含量的武装考古。
“那里的防御系统，是什么级别的？”雷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最高级别。”坚岩的回答，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它们被设计用来应对军事入侵。哨戒炮塔的装甲，可以抵御小型核爆的冲击波。主系统一旦被激活，会释放出成群的‘清道夫’战斗机器人。每一台，都拥有不亚于‘巨像’的火力。”
“审计员给我的指令，是让你们在三天内，完成任务。”坚岩看着雷岩，“他想看看，你们的‘创造力’，在面对旧时代的‘绝对武力’时，还剩下多少。”
“三天？”雷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给我们一天就够了。这活儿，我接了。”
他转身，跳上“鼹鼠”的驾驶舱。
“兄弟们！带上我们所有的玩具！我们去给那些旧时代的老古董，松松筋骨！”
……
“深井”实验室。
这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扳手成功了。他制造出了三枚完美的，“奇点子弹”。每一枚，都稳定地，将一个微型空间奇点，禁锢在了一层薄薄的负物质壳层中。
现在，是验证它威力的时候。
在A-024的监督下，实验在一个最深的地底靶场进行。靶子，是一块从外太空拖回来的，直径五十米的超高密度陨石核心。它的密度，足以让任何动能武器都变成挠痒痒。
扳手亲自将一枚“奇点子弹”，装入了“刺钉”轨道炮的实验型号中。
“清空靶场。所有人，退到五公里外的观察区。”扳手的声音，通过通讯器，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埃拉拉站在观察区的装甲玻璃前，脸色煞白。她带领的理论组，刚刚通过计算得出一个可怕的推论——这种奇点在击中目标，引发空间湮灭时，可能会因为目标物质密度的不同，产生不可预测的“维度回响”。
就像往水里扔一块石头，会溅起水花一样。往“现实”这潭水里，扔一颗“虚无”的石头，会溅起什么？
没人知道。
“发射。”扳手的指令，简单而冰冷。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轨道炮的炮口，只是微微一震。
在场的每个人，都通过高倍传感器，清晰地看到，那颗五十米直径的，小行星般巨大的陨石核心，在屏幕的中央……消失了。
不是爆炸，不是粉碎。
就是凭空消失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神之手，将它从现实中，擦除得干干净净。
“成功了……”扳手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狂热。
但下一秒，异变陡生！
在陨石消失的那个点，空间，如同沸腾的水面，剧烈地扭曲起来！紧接着，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的“涟漪”，以那个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维度回响！”埃拉拉发出一声尖叫。
那道涟漪，扫过了靶场的一切。坚固的合金墙壁，在被涟漪触碰到的瞬间，仿佛变成了沙子，无声地剥落、分解，化为最基本的粒子。
“启动能量屏障！最大功率！”A-024反应极快，立刻下达了指令。
观察区前方，数道蓝色的能量护盾，接连升起。
- 灰色的涟漪，撞上了第一道护盾。护盾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地破灭了。
第二道，第三道……
涟漪在连续突破了五道能量屏障后，威力才终于耗尽，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实验室，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刚才那毁天灭地，却又诡异无声的景象，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创造出的，不是武器。
是一个可以“删除”现实的，禁忌的魔鬼。
“记录……记录下所有数据……”扳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他看着那个被涟漪扫过后，变得空空荡荡，仿佛被巨兽啃掉了一块的靶场，眼神中，除了狂热，还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
G-7区，实验室。
源没有去任何地方。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尊属于“陈默”的维生舱前。
当“奇点子弹”被发射的那一刻，他那敏锐到极致的空间感知，让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在“铁砧”基地的地底深处，现实的“布料”，被撕开了一个极小的口子。然后，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死寂的“虚无”，从中渗透了出来。
这股“虚无”，让他感到无比的熟悉。
几乎在同时，一段全新的，更加清晰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爆发。
那是在“方舟”号的舰桥上。
巨大的舷窗外，那些狰狞的，如同活体几何图形般的外星舰队，正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攻击着他们。
它们不是发射炮弹或者光束，而是在太空中，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如同“深井”实验室靶场里那样的，“维度回响”。
灰色的涟漪，扫过“方舟”号的护盾。每一次扫过，护盾的能量都会大幅衰减。
舰桥上，他的父亲陈星源，正平静地指挥着反击。
“‘橡皮擦’准备。”父亲的声音，通过舰内广播响起，“目标，敌方旗舰坐标，锁定他们的涟漪发生源。”
源“看”到，在“方舟”号的舰首，一门与“刺钉”轨道炮原理相似，但体积大了上千倍的巨炮，正在充能。它的炮口，凝聚的不是能量，而是一个和“奇点子弹”一模一样的，绝对黑暗的球体。
“发射。”
那颗黑色的“太阳”，无声地射出。它没有攻击任何一艘敌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