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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陵州城下

    暮色如血,泼洒在陵州城高耸的灰黑色城墙上,将那面猎猎作响的“徐”字王旗也染上了一层肃杀的暖意。城墙垛口如巨兽的獠牙,沉默地俯瞰着下方蜿蜒如蚁群、等待入城的人流。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口粪便、汗液以及一种隐约的、属于大军驻地的铁锈气息。

    排队的过程漫长而压抑。守城的北凉兵卒并非草包,眼神锐利,检查得仔细,尤其是对携带兵刃、行踪可疑之人,盘问更是苛刻。偶尔有不服管束、想要仗着几分武力或背景硬闯的江湖人,往往会被那些沉默如石的北凉老卒用更狠厉的手段直接拿下,拖到一旁,生死不知。这就是北凉的规矩,透着边军重镇特有的蛮横与效率。

    徐凤年低眉顺眼,将身上那点本就所剩无几的骄纵之气收敛得干干净净,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又带着点小机灵的逃难少年。他甚至还主动跟前面一个带着孙儿的老农搭话,打听城里哪家客栈便宜,哪家面摊分量足,演技浑然天成。

    李承乾默默观察着这一切。他注意到,徐凤年的目光偶尔会飞快地扫过城头那些巡弋的甲士,眼神深处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像是归家的游子近乡情怯,又像是审视自己地盘的幼狮。而老黄,则始终像个影子般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的距离,双手拢袖,眼皮耷拉,对周围的喧哗、兵卒的呵斥乃至偶尔发生的冲突都漠不关心,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但李承乾凭借十倍增幅后越发敏锐的感知,能隐约感觉到,老黄那看似松弛的站姿,实则蕴含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如同一张引而不发的强弓,将他和徐凤年隐隐护在力场中心。

    轮到他们三人时,一个脸上带疤的队正斜睨着他们,尤其多看了几眼虽然衣衫褴褛但面容气质不似寻常流民的徐凤年,又扫过李承乾那过于平静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毫无生气的老黄身上。

    “哪儿来的?进城做什么?”队正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徐凤年连忙上前一步,陪着笑脸,口齿伶俐:“军爷,俺们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家里遭了兵灾,听说陵州城有王爷坐镇,太平,想来讨个活路。”他边说边悄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动作隐蔽而熟练。

    那队正掂量了一下银子,脸色稍霁,但依旧严厉:“逃难?我看你们不像是一般的流民。这小子……”他指着李承乾,“练过?”

    李承乾心里一紧,正想开口,徐凤年已经抢着道:“军爷好眼力!我这兄弟家里以前是开小武馆的,会点庄稼把式,路上要不是靠他,俺们早被土匪害了!”他语气真诚,带着后怕。

    队正又审视了李承乾片刻,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李承乾适时地露出几分属于这个年龄少年应有的、被军汉盯着的紧张不安,微微低下头。

    “规矩都懂吧?陵州城内,严禁私斗,携带兵刃需报备。惹是生非者,格杀勿论!”队正最终挥了挥手,“进去吧!找个正经活计,别在城里瞎混!”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徐凤年连连作揖,拉着李承乾,跟着老黄,快步通过了那幽深的城门洞。

    一进城,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与城外压抑肃杀的气氛截然不同,陵州城内竟是另一番天地。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酒肆茶楼的香气混杂着各种小吃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有短衫打扮的力夫,有挎刀佩剑的江湖客,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穿着异域服饰的商人,显然是从北莽或是西域而来。这座边陲雄城,竟有种畸形的、烈火烹油般的繁华。

    徐凤年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七拐八绕,专挑人流量大的街道走,不时钻进某个热闹的集市,或是混入一群喧哗的酒客中,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是在巧妙地利用人群掩盖行迹。

    “这陵州城,看着热闹,水可深着呢。”徐凤年压低声音对李承乾道,眼睛却像狐狸一样四处扫视,“官府的眼线,各大帮派的探子,还有北莽那边混进来的老鼠,指不定哪个角落里就藏着要人命的钩子。”

    李承深以为然。他能感觉到,这繁华之下,潜藏着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有些是好奇,有些是评估,有些则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体内那轻盈的气机自发流转,让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比如某个摊贩看似在吆喝,眼神却总往他们这边瞟;比如二楼茶馆窗口,有人影一闪而过。

    “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徐凤年最终带着两人钻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停在了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前。这客栈门脸不大,看起来也有些年头,胜在位置不显眼。

    “三间下房。”老黄摸出几块散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声音干涩。

    掌柜的是个眯缝眼的老头,拨拉着算盘,头也不抬:“客官,最近城里人多,下房只剩一间通铺了,要不?”

    徐凤年皱眉:“通铺怎么住?还有没有别的?”

    掌柜的这才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三人,尤其在看清楚老黄那副尊容和徐凤年虽然狼狈但难掩底子的面容后,慢悠悠道:“上房倒还有两间,不过价钱嘛……”

    老黄二话不说,又加了一块银子。

    掌柜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好说好说!天字三号、四号房,清净!小二,带三位客官上楼!”

    房间还算干净,虽然陈设简单。徐凤年一进房就瘫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可算能喘口气了。”他看向李承乾,“你先歇着,我和老黄出去弄点吃的,再打听点消息。”

    李承乾知道他们必有要事商议,或许还涉及北凉王府的隐秘,便点了点头:“好。”

    徐凤年和老黄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李承乾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外面。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天色渐暗,华灯初上,陵州城的夜景别有一番风味,但那份潜藏的暗流,在夜色下似乎更加汹涌。

    他盘膝坐在床上,尝试运转那十倍增幅后的“踏雪无痕”心法。气息在体内流转,比之前更加顺畅自如,身体仿佛与周围的环境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窗外远处更夫的打更声、隔壁房间的低语、甚至楼下厨房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都变得清晰可辨。

    这种感知力的提升,是身法增幅带来的附加好处。这让他对一个月后的下一次复制,更加期待。攻击手段?内力根基?还是其他特殊能力?那个茶摊的黑衣人,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房门被推开,徐凤年和老黄回来了。徐凤年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散发着诱人的肉香和饼香。

    “快来吃!刚出炉的酱牛肉和芝麻烧饼!”徐凤年招呼道,脸色却不如出去时轻松,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老黄默默关好门,检查了一下窗户,然后才坐到桌边。

    三人围坐着吃东西。徐凤年咬了一口烧饼,含糊道:“城里情况比想的复杂。我爹……北凉王好像不在城里,去了边境巡防。王府里现在是我二姐(徐渭熊)和几个先生在主持大局。”

    李承乾心中一动,徐渭熊,那位才华绝艳却命运多舛的北凉郡主。

    “另外,”徐凤年压低了声音,“听说前几天,城里来了几个生面孔,身手不弱,像是在找什么人。老黄觉得,可能跟咱们有关。”

    老黄慢慢嚼着牛肉,没说话,算是默认。

    徐凤年看向李承乾,眼神认真:“李承乾,你现在也算跟我们绑一块了。有些事,得让你知道。我仇家不少,这趟回北凉,未必安全。你要是想走,现在还能抽身,我让老黄给你备点盘缠。”

    李承乾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徐兄,我这条命算是你捡回来的。再说,这天下虽大,我一个人又能去哪里?跟着你,至少热闹。”

    他说的是实话,却也存了私心。跟在徐凤年身边,无疑是接触这个世界顶尖人物和机缘最快的方式。

    徐凤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用力拍了他肩膀一下:“好!够意思!那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过事先说好,真遇到要命的时候,你小子可得发挥你那跑路的功夫,带着我一起溜!”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李承乾那神出鬼没的身法,在徐凤年看来,无疑是危急关头最重要的保命符。

    李承乾也笑了:“一定。”

    这时,老黄忽然放下手里的食物,侧耳倾听了片刻,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外面有动静。”

    徐凤年和李承乾立刻屏息凝神。

    客栈走廊上,传来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在向他们房间靠近。脚步轻盈而有序,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好手,绝非普通房客或店小二。

    徐凤年给老黄使了个眼色。

    老黄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后,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收敛,仿佛与门板的阴影融为一体。

    李承乾也下意识地调整呼吸,体内那股轻盈气机自然流转,双脚微微发力,做好了随时施展身法的准备。十倍增幅的感知让他能更清晰地“听”到门外的动静——一共四个人,停在门外,呈半包围态势。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

    “客官,小店送热水。”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

    徐凤年与门后的老黄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模仿着略带惊慌的少年音:“谁、谁啊?我们没要热水!”

    门外沉默了一下,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却冷了几分:“开门,查房。官府拿人。”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木屑纷飞中,四道黑影如疾风般卷入房间!四人皆穿着寻常百姓的服饰,但动作矫健,出手狠辣,两人直扑坐在桌边的徐凤年和李承乾,另外两人则挥刀斩向门后的老黄!配合默契,显然是要一击制敌!

    “动手!”徐凤年厉喝一声,早已抓在手中的两根筷子,如同毒蛇出洞,疾射向扑向自己的两人面门!同时身体向后猛仰,连人带椅向后翻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劈来的刀锋。

    李承乾的反应同样不慢!在房门被撞开的瞬间,他体内的轻功气机已然爆发!十倍增幅的“踏雪无痕”让他不需要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他不是向后躲,也不是向左右闪,而是如同失去重量般,脚尖在凳子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柳絮,又似鬼魅,贴着桌面向上方飘起,妙到毫巅地从两把劈空的钢刀缝隙中滑过,落在了房间的角落,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宛如幻影。

    那两名袭击者显然没料到目标的身法如此诡异,一刀落空,微微一愣。

    而门后的老黄,面对斩来的刀光,只是伸出了两根干枯的手指。

    叮!叮!

    两声轻响,如同金石交击。那两柄势大力沉的钢刀,竟被他用两根手指稳稳夹住,再难寸进!袭击者眼中露出骇然之色,想要抽刀,却发现刀身如同焊在了对方指间,纹丝不动!

    老黄手腕一抖,一股磅礴巨力顺着刀身传递过去。

    两名袭击者如遭重击,虎口崩裂,钢刀脱手,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口喷鲜血,委顿在地。

    另一边,徐凤年掷出的筷子被袭击者挥刀格开,但他已经趁机一个懒驴打滚,躲到了床后,嘴里大骂:“妈的!哪个王八蛋派来的?敢在北凉地盘动小爷!”

    扑向李承乾的两人一击不中,立刻转身,配合另外两人,四人结成一个小型战阵,刀光霍霍,再次逼上。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主要攻击徐凤年,但对身法诡异的李承乾也充满了忌惮,分出一人专门牵制。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不再一味闪躲,而是将十倍增幅的身法运用到极致,在狭窄的房间内腾挪闪避。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烟火气,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的攻击,偶尔还会利用桌椅、床柱作为支点,做出违反常理的变向,让那名专门牵制他的袭击者疲于奔命,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但他也清楚,自己缺乏攻击手段,只能牵制,无法克敌。

    老黄解决了两人后,并未立刻插手,而是如同闲庭信步般在战圈外游走,浑浊的眼睛扫视着战局,更像是在为徐凤年和李承乾压阵,同时也防备着可能存在的后手。

    徐凤年虽然狼狈,但身手竟也不弱,凭借灵活的身法和一股子狠劲,在床铺和桌椅的掩护下,与两名袭击者周旋,虽然险象环生,但一时半刻竟也未露败象。

    李承乾一边闪避,一边观察。他发现这些袭击者武功路数狠辣直接,像是军中手段,但又带着一股子江湖亡命徒的戾气,不像是北凉王府的正规军。

    “留活口!”徐凤年喘着气喊道。

    老黄闻言,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团,干瘦的手掌或拍或点,每次出手,必有一名袭击者闷哼倒地,失去战斗力。转眼间,剩下的三名袭击者也被他轻松制住。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

    房间里一片狼藉,四名袭击者躺在地上,或昏迷或呻吟,都被老黄用独特手法封住了穴道。

    徐凤年从床后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色阴沉地走到一名还有意识的袭击者面前,蹲下身,掐住对方的下巴,防止他咬舌自尽,冷声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那袭击者眼神凶狠,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徐凤年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不说?小爷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就在这时,客栈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一个洪亮的声音喝道:“楼上何人喧哗?城防军巡夜!速速开门!”

    徐凤年脸色微变,看了老黄一眼。

    老黄微微点头,示意无妨。

    徐凤年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道:“军爷,是我们!刚才有几个毛贼闯进来行凶,已经被我们拿下了!”

    门外的城防军显然一愣,随即房门被推开,一名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汉子带着几名兵卒冲了进来,看到屋内的景象,也是吃了一惊。

    “怎么回事?”军官厉声问道。

    徐凤年将刚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自己和老黄的身份,只说是投宿的客人遭遇匪徒。

    军官检查了一下地上那些袭击者,脸色凝重。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普通毛贼。他命令手下将人绑了,然后对徐凤年道:“几位,此事蹊跷,需随我回衙门录份口供。”

    徐凤年正要说话,老黄却慢悠悠地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不溜秋、毫不起眼的铁牌,在军官面前晃了一下。

    那军官看到铁牌,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倨傲瞬间变成了敬畏甚至是一丝惶恐,连忙躬身抱拳:“不知是……卑职鲁莽!此事卑职会处理干净,绝不敢打扰大人休息!”

    老黄收回铁牌,摆了摆手。

    军官如蒙大赦,赶紧指挥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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