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将计就计
夜色深沉，听潮别院内的密谈，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却又被更深的黑暗所吞噬。徐凤年离去时，眼神中的暴戾与痛苦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所取代。李承乾知道，这位北凉世子已然下定决心，要将这隐藏在王府深处的毒瘤连根拔起。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徐凤年便再次来到了听潮别院。他眼圈微红，显然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锐气。
“承乾，走，去我二姐那儿！”徐凤年言简意赅，不容置疑。
李承乾没有多问，点头跟上。两人穿过依旧寂静的王府，径直来到徐渭熊所居的“清心苑”。此处不似听潮别院的幽静，也不似承运殿的肃穆，更像是一处雅致精干的书斋，院中遍植青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息。
徐渭熊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到来，一身素白常服，正坐在书房中，对着一幅巨大的北凉疆域图凝神思索。见到二人进来，她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平静地扫过徐凤年，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二姐！”徐凤年迫不及待地开口，将昨夜李承乾的发现和自己的推测，快速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语气中依旧带着难以平息的愤怒。
徐渭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唯有在听到“锁魂阵”、“宦官布料”、“削弱血脉根基”等关键词时，她那握着茶杯的纤长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待徐凤年说完，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良久，徐渭熊才缓缓放下茶杯，声音清冷如冰，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你们做得对，没有打草惊蛇。”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背影挺拔如松：“锁魂阵……源自南疆巫蛊一脉的禁忌秘术，以至亲血脉或贴身之物为引，辅以恶毒咒文与阴邪能量，可于无形中侵蚀受术者及其血脉后裔的气运、健康乃至神魂，使其运势衰败，多病多灾，甚至……断子绝孙。此阵阴毒无比，且需长期维持，布阵者必在左近。”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看向李承乾：“李公子，你确定那布片上有宦官气息？”
李承乾迎着她的目光，肯定道：“确定。那气息阴柔陈腐，与寻常武者、文官迥异，晚辈绝不会感知错误。”
徐渭熊眼中寒光一闪，缓缓道：“离阳宫中有资格、有能力动用此等秘术，且与我北凉有如此深仇大恨的宦官……屈指可数。韩貂寺……或者，是他手下的某条忠犬。”
韩貂寺！离阳王朝权倾朝野的宦官首领，皇帝赵惇最信任的鹰犬之一！这个名字，如同阴云，笼罩在北凉上空多年！
徐凤年咬牙切齿：“果然是那条老狗！”
徐渭熊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既然发现了这法阵，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执笔蘸墨，迅速勾勒出库房的大致布局和法阵的方位，笔走龙蛇，精准无比，显然对阵法极有研究。
“锁魂阵虽恶毒，但其运作，依赖于‘引子’与阵眼能量的共鸣。”徐渭熊一边画图，一边冷静分析，“那几件破碎衣物，便是引子，与娘亲残存的气息相连。阵眼则提供诅咒能量。若我们贸然毁去阵眼或引子，布阵者立刻便会知晓。”
她笔尖在法阵的某个节点重重一点：“但此阵有一处破绽。因其需长期维持，布阵者必须定期加固阵眼能量，并检查引子状态。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徐凤年眼睛一亮：“二姐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徐渭熊放下笔，目光扫过两人，“第一，李公子继续暗中监视那处库房，摸清对方加固阵眼的规律和人员往来，但绝不可暴露。第二，凤年，你设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取得那作为引子的衣物碎片，哪怕一丝一缕亦可。我有大用。”
“取引子？”徐凤年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二姐你是想……”
“不错。”徐渭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想用娘亲的遗物诅咒我北凉，我便以其为引，反其道而行之！若能成功，或许不仅能破除此阵，还能让这恶毒诅咒，反噬其主！”
李承乾心中凛然，徐渭熊此计，可谓胆大包天！不仅要破解对方的阴谋，更要借此反击！这位北凉郡主的心智与魄力，果然非同凡响！
“可是，如何取引子而不被察觉？”徐凤年皱眉道，“那两人看守严密，法阵本身恐怕也有警戒。”
徐渭熊看向李承乾：“这就要倚仗李公子了。你身法超绝，感知敏锐，或许有办法在不触动法阵的情况下，取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李承乾沉吟片刻，剑心通明之境运转，脑海中迅速推演各种可能。片刻后，他抬头道：“可以一试。法阵能量流动有周期性波动，在能量最沉寂的刹那，以极致锋锐的剑气，隔空截取衣物边缘一丝纤维，或有可能不惊动阵法。但需要精准把握时机，且风险极大。”
“有几分把握？”徐渭熊问。
“五成。”李承乾如实道。这已是基于他目前实力和剑心感知的极限判断。
“五成，够了。”徐渭熊果断道，“此事宜早不宜迟，今夜子时，是阴气最盛之时，也是法阵能量可能相对活跃的时候，反而容易找到其波动规律。李公子，今夜可否行动？”
李承乾点头：“可以。”
“好！”徐渭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凤年，你负责接应和策应，一旦李公子得手，立刻掩护他撤离，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我这边，会开始准备反制之法所需的材料。”
她看向两人，语气凝重：“此事关乎娘亲身后安宁，更关乎北凉未来气运，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们……小心。”
“二姐放心！”徐凤年重重抱拳，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李承乾也肃然点头。他知道，自己已然深深卷入这场席卷北凉乃至离阳的惊涛骇浪之中。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并无畏惧，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或许，他骨子里，本就渴望这种刀尖起舞的刺激。
计议已定，三人不再多言。徐渭熊开始伏案疾书，准备反制所需的复杂符箓和材料清单。徐凤年则与李承乾详细商议今夜行动的具体步骤和应变方案。
走出清心苑时，朝阳已然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王府，却驱不散弥漫在三人心头的凝重与杀机。
李承乾抬头望天，感受着体内那蠢蠢欲动的剑意。今夜，将是他剑心通明后，第一次真正的实战检验。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离阳京城，那位深居宫中的皇帝，以及他麾下的鹰犬，或许永远不会想到，他们精心布置的恶毒诅咒，即将成为点燃北凉复仇烈焰的……第一颗火星。
风暴，已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