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知道她多大吗？”
“这——”
沈书回张着个嘴唇“呃”了两秒，最后也没“呃”出来。
“巧了，这还真不知道，我没问过她，她也没说过自己的事情！诶，搞这么半天我好像啥啥都不了解她，不过她既然敢穿那么性感的旗袍，怎么也是成年人了吧，对自己穿啥衣服有判断力的，就是看着小而已，我估计她比咱小也就是小个一两岁，二十？二十一？”
沈书回又补充说。
“其实我对那丫头也挺好奇的，你没发现么，她四天穿了同一件衣服，就是刚来那天穿的旗袍，我看她那天带挺多行李的，怎么也不会没有换的衣服吧……”
这沈砚回当然注意到了。
按说人会对连着四天穿同一件衣服的人心理上多少有点排斥反应。因为会自然的想到对方是不是不爱干净，懒才不换衣服，而且天气这么热，一件衣服穿四天，不会有味儿？
但，很奇怪，刚才林绾绾挨着他坐，沈砚回并没有什么生理上的不适。要知道这位少爷洁癖多严重，他可是受不了身上有一点汗的人，那天回沈家第一件事也是换干净衣服。可是刚才林绾绾坐在他身边，沈砚回不觉得膈应，反而挺舒服的。
一种莫名的，，，凉爽。好像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气，和她声音一样，自带降温效果。
沈砚回没说话，盯着林绾绾刚才搅拌过的那杯牛奶不知道想什么。
沈砚回拧了一会儿眉，忽然又变成了那种痞气笑。
“姐，爸不是说让你照顾好她么？我看她挺闷的，你多找她聊聊天，兴许对她病好呢。”
“我倒挺想找她聊天的，不过她那性格，我都怕把我聊抑郁。”
沈书回说完又一抬眉。
“其实我这会儿最好奇的不是她得的啥病，而是——”
“而是什么？”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你直说。”
“就她和爸的关系啊？”
“她和爸能有什么关系？”
“那可说不准，我可不想要有个比我还小的后妈——”
沈砚回：“……”
姐，你认真的么！
沈砚回不同意。
“爸最近是叛逆了点儿，但你又不是没看新闻，他喜欢上的都是那种前凸后翘的欧美野模，林绾绾！没胸没屁股的，不可能好嘛？他金屋藏娇也不会藏这么个病殃殃的女人？”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爸把她接到沈宅还让她住妈的院子，又特地吩咐不让我和下人打扰她。呵护成这样，怎么没有金屋藏娇那味儿！再说，这个林绾绾长得又不丑，虽然皮肤白的没什么人气儿吧，不过那底子能看出来是个美人，气色养回来了绝对是个尤物！”
沈砚回：“……”
尤物？有没有搞错？她那鬼气森森的味儿？哪尤？哪物了？
沈砚回脸上大写着俩问号。
沈书回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没管他一脸的震惊，接着自己的分析一脸鄙夷道。
“呵，我又不是不知道，老男人就喜欢这种白生生水嫩嫩的小女人，咱爸说不定吃腻了大鱼大肉改香野小鲈味儿了呢！”
沈砚回：“……”
越说越离谱了！什么尤物什么老男人的。搁这儿演黄昏恋呢？还是那种绝对要禁播的不伦黄昏恋！
空气死一般的静了两秒。
这位一直挂着个脸显然觉得沈书回说的就是狗屎的沈少爷忽然手指摩挲了一下下巴，忽然眸里精光一闪。
“姐，要不我演个小妈文学？？”
沈书回：“……”
沈砚回：“把林绾绾从爸身边抢过来，杜绝她当咱后妈的隐患！”
沈书回：“……”
怎么有人比我入戏还深？
沈书回：“我就随口一说。”
沈砚回：“谁又不是呢？”
……
此刻这位“林小妈”，哦，不林绾绾还不知道自己给这对抽风姐弟蛐蛐成啥样了。
林绾绾从主院出来就安安静静回自己房间了。她住的那个院子离沈书回他们住的大院有五百米远，中间要穿过一条回形长廊还有一片森林湖。
这会儿才上午九点，天气不是很热，但毕竟是夏天，溽暑气还是重，送林绾绾回来的张妈脖上已经泛了层薄汗，林绾绾却丁点汗珠也看不见。
“林小姐，您不觉得热么？看您一路上都没出汗，我啊，稍微动一动都满头大汗呢，可能是我老了吧，老人就是出汗多。”
这位张妈是沈家的老佣人了，来沈家的时间比沈砚回的岁数都长，五十多岁了。可能就像她说的人老了话就多，这一说出来就打不住了。
“诶，今年也不知道是什么年，才5月份天气就蒸笼似的热，这才初夏气温就飙升到39度了，到六七月份可怎么得了。尤其您住的这间正朝东面就更热了，不过热点好哇，阳气足，对您养病好。”
林绾绾听她絮絮叨叨说，本来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阳气足”三个字，那两只黑漆漆的眸子里突然泛了点亮光。不过她这点微表情太细微了，张妈没注意到。
张妈又接着说。
“诶，我说的是真的，您这个房间啊，阳气最足了。嗨呀，这都什么年代了，其实说阳气啊风水这些不好。但我祖家是做红白事的，我就也稍微懂点儿这方面的说叨。太细致的东西我讲不来，反正啊，您这间房子是沈宅80多起院落里阳气最足的了。”
张妈说着又有点担忧。
“就是怕六月份的时候阳气太足了反而会灼伤了身子，到时候可要把窗户关上两扇，镜子也挪挪位。”
张妈说完就去泡茶了，林绾绾做了椅子上发了一会儿楞，半晌才喃喃道，“我好像，是感觉不到热。”
她这是回答张妈第一个问题的，不过显然张妈是听不到了。林绾绾坐在那里整个人很安静，明明是年轻脸庞，却总偷着一股苍老气质。她这话也不像是回答张妈，更像是自己也疑惑，忍不住说出来的。
为什么会感觉不到热呢？林绾绾抱紧了自己手臂，她好像，不只感觉不到热，就连自己身体里的温度……
也感觉不到。那温暖的血液流淌在皮肤下面的感觉，属于一个正常的成年人的脉搏和心脏的跳动，在这具单薄虚弱似乎风一吹就能倒的少女身体里也是那么轻不可闻。林绾绾第一次真真切切感觉到这具身体羸弱的同时，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脸庞。
那是一张张狂邪肆，妖媚俊美得不像话的脸，恐怕世间所有美好的词形容这张脸都不为过。
林绾绾不羡慕沈砚回拥有一张让无数男人嫉妒，让无数女人为之疯狂尖叫的脸。她羡慕的是他脸上的气韵流动，野生勃勃。那才是一个二十出头年轻人的脸，而不是她这样。
或者说，只是一张活人的脸……
林绾绾忍不住拿起镜子照照自己的脸。
太白了。
她明明拿最好的胭脂想要盖住脸颊和眼角那丝灰败气的，好像还是很明显。
就在此时，床头柜上老式的座机突然响起来。
张妈泡了一壶花茶正走过来，听到那声丝丝拉拉的电磁音，奇怪地问。
“诶，这间屋子空置有十多年了吧，那电话之后就一直没人用了，怎么突然会有人打进来？”
张妈一想可能是林绾绾的家人吧，就问了一嘴，“林小姐，可能是您家里打过来的，关心您在这里住的好不好呢，那您先接电话，我出去了，有什么需要的您叫我。”
张妈一猜林绾绾这种腼腆的性格肯定不喜欢别人听她讲电话，她太安静了，太安静的人某个方面来说其实是安全感不足，结合她说话和看人的小心翼翼，张妈就觉得她是那种极其需要自我空间的人，打电话是她的隐私，张妈就不好在旁听了。
张妈说完，林绾绾呆滞的眼神果然泛上抹亮色，里面有感激，还有一点儿小欣喜和宽慰。
等张妈出去，林绾绾又恢复了呆滞的眼神落在那门上好久，才慢慢走过去拿起了电话。
林绾绾其实不太想接这电话，她拿起那电话也是鼓足了很大勇气的。老式的电话来电音并不刺耳，很规律，一截一截的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的时间太长了，就有点催人的味儿。林绾绾这才挪着步子去接的。
“找到那东西了吗？”
是个低沉浑厚的男声，听声音对方得有四十多了。音线稳重，板板正正的，很公式化，不太有压迫感，只是例行公事般问这么一嘴。像古代大院里那种说话办事让人放心的大管家。
只是这样，林绾绾还是紧张，苍白纤细的两截手指扣着话筒背面咬唇道，“暂时……还没有。”
不知道怎么，她有点怕他，可能人对未知的事物总是有点害怕的吧。尽管对方并没对自己做什么。
林绾绾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事实上，她只跟对面的人聊过两通电话。这是第二通。第一通是她住进沈家头天晚上，他打电话过来问她一切都还顺利吗，有没有什么不习惯或者有什么需要的，要是有什么需求，一定要和他说，他会帮她。
她说没有不顺利，也没什么需要的。
像她这样无处为家飘荡在人间三十年，靠别人祭祖的贡品填饱肚子，在陵墓里醒来然后在夜晚又蜷缩回陵墓的孤魂野鬼，突然有一天实实在在的变成了一个人，有了一副躯体，尽管这幅躯体病态羸弱整天咳嗽好像下一秒就会撑不住倒下，好在她是活生生的人，能给人看见，能摸到东西的活生生的人 。还能吃干净美味的事物，有整洁的衣服穿，还住进这种漂漂亮亮的大房子。
都这么好了，她还有什么需求呢，她是真的不知道有什么需求能提的，现在的一切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的记忆回到半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