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辉看着陈山,把赵立的话重复了一遍。
“山哥,事情就是这样。”
“拿钱办事,天经地义。”陈山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
“拿了钱,还想在我的锅里,埋一口他自己的锅。”
“这就不合规矩了。”
“那个佐佐木,现在怎么样?”
“还在跟我们的人喝酒,聊得很投机。”
“让他继续聊。”陈山说。
“把鱼饵,再往深水里,撒一点。”
……
研发中心,日本工程师宿舍。
佐佐木回到自己的房间,酒意醒了大半。
他关上门,脑子里全是赵立那些颠三倒四的醉话。
“光源角度的算法有瑕疵…”
“固定的报废率…”
这些词,像一把钥匙,捅进他脑子里一扇锁着的门。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保险柜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卷加密的磁带。
他拿着磁带,快步走进空无一人的中央机房。
这里有一台连接着中心主机的计算机终端。
他将磁带装入读取设备,然后在终端上,开始输入一连串复杂的指令。
屏幕上,只有单调的绿色字符在闪烁。
他调出了光刻机的核心设计参数,这些数据,是三菱重工的顶级机密。
他深吸一口气,把赵立提到的那几个关键词,转换成模拟程序的变量,输入进去。
主机运算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机房里响起。
佐佐木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十分钟后。
屏幕中央,弹出几行刺眼的绿色字符。
“模拟失败:良品率收敛于94.8%。”
佐佐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不信邪,调整了几个关键参数,绕开了常规的算法路径,重新运行。
这一次,主机运算了更长的时间。
凌晨四点。
同样的结果,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良品率的数字,变成了94.9%。
他靠在椅背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赵立说的,是真的。
这台代表着日本半导体产业骄傲的机器,带有一个与生俱来的,无法修复的缺陷。
他走出房间。
径直走向藤原敬介的办公室。
“藤原先生。”
佐佐木推开门。
藤原敬介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皱眉。
“佐佐木君,你的样子很失礼。”
佐佐木把那份报告,放在藤原敬介的桌上。
“先生,我们的蚀刻光源,存在设计缺陷。”
藤原敬介的目光,从佐佐木疲惫的脸上,移到那份报告上。
他拿起来,翻看。
他脸上的表情,从不悦,到疑惑,再到凝重。
“这个模型,是哪里来的?”
“我自己做的。”佐佐木回答。“根据我们这一个月的调试数据,在中央主机上运行出来的。”
藤原敬介的手指,敲在报告上那个红色的“94.8%”上。
“胡说。”
“这不是你能做出来的东西。”
“是谁给你的?”藤原敬介站起来,逼近一步。“是中国人,对不对?”
佐佐木的嘴唇动了动。
“先生,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问题是真实存在的。”
“我们正在用一台有缺陷的机器,去建立一个所谓的‘世界一流’实验室。”
“这是在欺骗我们的合作方,也是在羞辱三菱的招牌!”
“八嘎!”
藤原敬介一个耳光,扇在佐佐木的脸上。
清脆响亮。
“叛徒!”
藤原敬介的声音,在颤抖。
“你把三菱的核心机密,透露给了中国人!”
“你还反过来,用他们给你的东西,来指责我!”
“我没有!”佐佐木捂着脸,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是他们自己发现的!我们一直把他们当学徒,可他们……”
“他们是什么?”藤原敬介抓住他的衣领。“是一群连无尘布都不会用的土包子!”
“现在,一个土包子,破解了我们几十个工程师,花了好几年才写出的算法?”
“你告诉我,这可能吗!”
藤原敬介松开手,把佐佐木推开。
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眼神里是彻底的失望和愤怒。
“你被他们收买了。”
“你辜负了公司的信任,辜负了国家的期望。”
藤原敬介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部电话。
“保安部吗?”
“派两个人来我办公室。”
“佐佐木工程师,身体不适,需要休息。”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他不能离开自己的房间,也不能和任何人接触。”
他挂断电话,冷冷地看着佐佐木。
“我会向总部报告。”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
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佐佐木。
“藤原先生!”佐佐木挣扎着。“你会毁了这一切的!”
藤原敬介没有再看他一眼。
……
和记大厦,顶层。
梁文辉快步走进陈山的办公室。
“山哥,鱼咬钩了。”
他把刚刚从研发中心传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佐佐木被藤原敬介软禁了。”
陈山正在给那盆兰花浇水,动作没有停。
“藤原怎么说?”
“他封锁了消息,日本团队那边,现在气氛很紧张。”
“我们的线人说,藤原向东京总部汇报,说是项目出了‘意想不到的困难’。”
“他没有提技术缺陷的事。”
“他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佐佐木身上。”
陈山放下水壶,用软布擦了擦手。
“山哥,那佐佐木……”梁文辉问。“我们要不要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他现在是我们的人证。”
“不用。”陈山走到窗边。“他已经没用了。”
“从现在开始,我们所有的人,都不要再提佐佐木这个名字。”
“就当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梁文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我明白了。”
两天后。
研发中心依旧平静。
日本团队和钱建华的团队,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设备调试,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守在佐佐木房间门口的两个保安,换了一班。
到了第三天早上。
梁文辉的电话,响了。
是雷洛打来的。
梁文辉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他挂断电话,立刻冲进陈山的办公室。
陈山正在看报纸。
“山哥!”梁文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震动。
“出事了。”
陈山放下报纸,看着他。
“佐佐木,失踪了。”
梁文辉咽了口唾沫。
“看守他的人说,昨晚还好好的,今天一早,人就不见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就在刚才,巡警在研发中心下面那片海滩的礁石上,发现了一具尸体。”
陈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是佐佐木。”
“初步勘验结果,是醉酒后,失足坠海。”
......
研发中心,A区。
黄色的警戒线,将门口拦得严严实实。
两名香港警察站在门口,低声交谈,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日本团队的人,像一群无头苍蝇。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走廊的角落,用日语低声议论,眼神里全是惊慌和猜疑。
每个人看向藤原敬介办公室的眼神,都变了。
那扇紧闭的门,像是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他与所有人。
梁文辉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片混乱。
他身后站着王虎。
王虎看着那些日本人,嘴角撇了一下。
“阿辉,这帮日本人,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梁文辉没有说话。
藤原敬介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藤原走出来,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
他看都没看走廊里的下属,径直走向那两个警察。
“我要求,立刻联系日本领事馆。”
“我是日本公民,在这里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
一名警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藤原先生,我们正在调查。”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为了你的安全,请你留在研发中心。”
藤原敬介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明白了。
他被软禁了。
他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
和记大厦,顶层。
梁文辉放下电话,走到陈山身边。
“山哥,研发中心那边,日本人已经乱了。”
陈山正在用小剪刀,修剪一盆文竹的枯枝。
喀嚓。
一截枯黄的枝叶,掉落在桌上。
“东京那边呢?”
“三菱总部派了调查组过来,研发中心的工作,已经全面暂停。”梁文辉说。
“他们要求见藤原敬介,也要求我们给一个说法。”
陈山放下剪刀。
他拿起湿毛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让他们来。”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电话。
“阿洛。”
电话那头的雷洛立刻应声。
“山哥。”
“佐佐木的案子,结了吧。”
“是,山哥。法医报告,意外坠海。”
“把报告,传真给日本领事馆。”
陈山看向梁文辉。
“替我给田中信男发一封邀请函。”
“就说,关于佐佐木先生的不幸,和记深表遗憾。”
“为了消除误会,澄清事实,我本人,想请他来香港,当面给他一个交代。”
梁文辉愣了一下。
“山哥,这个时候请他来?”
“他现在过来,就是兴师问罪的。”
陈山把毛巾放回托盘。
“他要问,我就给他问。”
“他要罪,我就给他罪。”
陈山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维多利亚港的海面。
“去办吧。”
两天后。
启德机场,私人飞机停机坪。
一架湾流G4降落,舱门打开。
田中信男走下舷梯。
他身后,跟着四名神情肃穆的下属,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是三菱总部的首席法务官。
没有寒暄。
梁文辉迎上去,微微躬身。
“田中先生,陈先生已经在和记大厦等您。”
田中信男的目光,从梁文辉脸上一扫而过。
“藤原君在哪里?”
“他也在。”梁文辉回答。
“我需要先见他。”
“您会见到的。”
梁文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排黑色的平治已经等在旁边。
田中信男没有再说话,坐进了第一辆车。
车队启动,没有一丝耽搁,直接驶向中环。
整个车厢里,气氛压抑。
田中信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和记大厦,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一边是陈山和梁文辉。
钱建华教授坐在陈山侧后方,安静地喝着茶。
另一边,是刚刚被从研发中心接过来的藤原敬介。
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两天没刮胡子,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田中信男带着他的人,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藤原敬介身上,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愤怒和失望。
然后,他看向主位上的陈山。
“陈先生。”田中信男在藤原敬介身边坐下,声音冰冷。
“我的工程师,死在了你的地盘上。”
“我需要一个解释。”
陈山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解释,会有。”
他只是向身旁示意了一下。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钱建华教授,带着林伟,走了进来。
钱建华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的中山装。
林伟手里捧着一个金属盒,里面是几十张制作精良的幻灯片。
另一名助手,则将一台幻灯片投影仪,安置在会议桌的末端。
会议室的窗帘被拉上,灯光调暗。
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钱建华走到投影幕布旁,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林伟点了点头。
“咔哒。”
林伟推进了第一张幻灯片。
一束光打在幕布上。
一张无比复杂的工艺流程图,瞬间铺满了整个幕布。
无数的蓝色线条,数据模块,像一张精密的蛛网。
田中信男皱起眉。
他身后的几名技术专家,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们是来调查一桩命案,不是来听技术报告的。
“陈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田中信男的声音,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