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梦开始的地方
春节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北京城还笼罩在节后的慵懒与调整期，董卿体恤苏晚这段时间的辛苦，特意给她批了半个月的假期。
苏晚决定回港岛住一段时间，那里有她熟悉的临海别墅，有带着咸味的海风，能让她暂时从高强度的工作和学习中抽离，好好放松和沉淀。
林晓原本也想跟着来，重温一下去年暑假在港岛的快乐时光。
但这次，她却被两件“甜蜜的负担”绊住了脚。一方面，她和陈墨的感情持续升温，正处于恋人间难舍难分的阶段；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她即将面临苏玥为她设置的正式入职考核，这关系到她能否真正留在央视，成为苏玥的正式助理。
这段时间，林晓几乎是以苏晚当初备战高考和金曲奖的劲头在学习和准备，忙得脚不沾地，比苏晚还像个旋转的陀螺。
苏晚独自一人搭乘航班回到了港岛。
位于海边的别墅依旧保持着整洁干净，定期有家政人员前来打理，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只为等待她的归来。
推开窗，带着湿润水汽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熟悉的环境让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在别墅里休息、看书、整理思绪地过了几天后，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苏晚忽然起了出去走走的兴致。
她画了个极淡的妆容，几乎看不出痕迹，只勾勒了一下眉形，让眼神显得更有精神。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戴了一个黑色的口罩。
她对自己的公众认知度有清晰的判断——虽然上过春晚，拿了金曲奖，也在少儿频道有固定曝光，但她极少在媒体前露面，从不接商演，微博粉丝量也才五十几万，在这个信息尚未完全爆炸、粉丝经济刚露苗头的2009年初，走在大街上被认出来的概率极低。
她来到车库，那里停放着几辆父母留下的车。
她选中了一辆黑色的2004款奔驰SLK350硬顶敞篷跑车，这是母亲生前很喜欢的座驾，线条优雅，带着经典的味道。
上次回来时她还没有汽车驾照，刚满十八岁在北京考取后，这次正好可以开。
坐进驾驶室，感受着皮质座椅的包裹和引擎低沉的轰鸣，一种自由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驾驶着SLK350，沿着海边的公路缓缓行驶，最终来到了繁华的铜锣湾。
将车停好，她信步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感受着与北京截然不同的都市脉搏。
港岛的快节奏和国际化气息扑面而来，各种时尚潮店、美食招牌令人眼花缭乱。
走着走着，她路过了一家熟悉的音像店。
店面不大，装潢甚至有些陈旧，但橱窗里依旧整齐地陈列着各种CD和黑胶唱片。
让她有些惊讶和感慨的是，店里正在播放的音乐，竟然是邓紫棋的《Where Did U Go》。
“曾看着同星空 闲聊吹风，看日出多心动…”
“曾每日缠一起 傻傻讲起，能爱到下世纪…”
“…怎么你俘虏这个心，却抽身退隐 不再亲近…”
“…Tell where did you go，心声都不可细诉…”
熟悉的旋律和歌声勾起了苏晚的回忆。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十七岁那年，就是在这家店里，第一次买了邓紫棋的专辑《G.E.M.》，被那首《睡公主》深深打动，并由此萌生了制作专辑的念头。
时光流转，她再次路过，这家店居然还在，而且依旧在播放着邓紫棋的歌。
她不禁莞尔，心想这家店的老板怕不是邓紫棋的铁杆粉丝。
一种怀旧的情绪推动着她，她推开了那扇熟悉的、带着铃铛响声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两侧是顶到天花板的唱片架，按类型和歌手分区。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塑料CD盒和淡淡灰尘混合的特殊气味，那是属于唱片店独有的味道。
播放的《Where Did U Go》音量适中，恰到好处地营造着氛围。
苏晚沿着过道慢慢浏览，手指轻轻划过一排排CD的脊背。
她的目光在华语流行区域流连，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也看到了……她自己的名字。
在一个相对显眼的位置，摆放着几张她的专辑《第一次遇见》。
但让她微微诧异的是，这里的版本与她记忆中小公司最初发行的那个版本不同。
她记得最初那个版本，因为前期销量惨淡，只仓促制作了五千张，封面是秋天泛黄的枫叶，和枫叶下男孩女孩欢笑的照片，虽然意境不错，但印刷和材质都透着一种廉价的质感。
而眼前这个版本，封面依旧是那个构图，但印刷明显更加精致，色彩饱和度更高，枫叶的脉络和人物的细节都清晰了许多，封装也显得更高级。
这显然是专辑后期爆火之后，唱片公司重新精心制作的第二批货。
她正看着自己的专辑出神，旁边一个身影也凑了过来，停在了同一个区域。
苏晚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女孩，同样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部分——那双眼睛非常漂亮，清澈有神，眼型很好看，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她的个子不高，大概只到苏晚的肩膀，穿着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显得很随性。
苏晚觉得这女孩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那女孩也注意到了苏晚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都微微顿了一下。
女孩的眼睛弯了弯，似乎在口罩下笑了笑，然后她也看向了货架上苏晚的那张《第一次遇见》。
就在这时，店里的音响，在播放完《Where Did U Go》后，没有停顿，自然地切到了下一首歌——前奏响起，正是苏晚的《遇见》。
“听见 冬天 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 醒过来…”
“我想 我等 我期待，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在苏晚自己的歌声作为背景音乐的环境下，两个女孩站在她的专辑前，这种奇妙的巧合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还是那个眼睛漂亮的女孩先开了口，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一点鼻音，语调是明显的港式普通话，偶尔夹杂着一点粤语的尾音习惯，听起来软糯又有点独特的咬字：“呢张碟几好嘅，《遇见》呢只歌我超钟意。”（这张碟挺好的，《遇见》这首歌我超喜欢。）
苏晚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搭话，而且是用粤语开头。
她母亲是港岛人，她的粤语也很流利，但她更习惯用普通话交流。
不过她还是用带着点京腔但发音标准的粤语回应道：“系啊，旋律同歌词都好舒服。”（是啊，旋律和歌词都很舒服。）
女孩听到苏晚的粤语，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似乎遇到了能沟通的同好。
她立刻切换成了更流利的粤语：“你都识讲广东话？仲讲得几正喔！”（你也会说广东话？还说得挺标准嘛！）
苏晚笑了笑，也改用粤语：“我妈咪系香港人，细个嗰阵时常听。”（我妈妈是香港人，小时候常听。）
“原来系咁！”女孩恍然，眼神更加亲切了。
她指着货架上的《第一次遇见》，“呢个系后来再版嘅，精致咗好多。我屋企有佢第一版，嗰阵时出咗无耐我就买咗，而家好似绝版咯。”（这个是后来再版的，精致了很多。我家里有她第一版，那时候刚出不久我就买了，现在好像绝版了。）
苏晚心中一动，更加惊讶了。
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孩竟然是她的早期听众，还收藏了最初那批几乎无人问津的五千张之一。
她不禁对女孩产生了一丝好奇和好感。
“你咁早就买咗？”苏晚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系啊，”女孩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小得意，“嗰阵时偶然听到《欧若拉》，觉得把声同创作好特别，就去买咗碟。点知后尾佢真系红到发紫，攞埋金曲奖大满贯，我觉得自己眼光几好噶！”（是啊，那时候偶然听到《欧若拉》，觉得声音和创作很特别，就去买了碟。谁知道后来她真的红到发紫，还拿了金曲奖大满贯，我觉得自己眼光挺好的！）
女孩的语气活泼又带着真诚的欣赏，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反而让人觉得可爱。
苏晚听着别人在自己面前这样评价“苏晚”，感觉非常奇妙，有点想笑，又有点感动。
“睇唔出你仲系个资深乐迷。”苏晚笑着说。
“当然啦！我钟意淘好多碟噶，尤其系啲限量版或者头版。”女孩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呢间店个老板我好熟嘅，有时会留啲好嘢俾我。你知唔知，淘碟好讲缘分同眼光嘅…”（当然啦！我喜欢淘很多碟的，尤其是那些限量版或者头版。这家店的老板我很熟的，有时会留点好东西给我。你知不知道，淘碟很讲缘分和眼光的…）
她开始兴致勃勃地跟苏晚分享起淘碟的经验，比如怎么辨别首版和再版，哪些唱片公司的压片质量好，哪些歌手的限量版值得收藏，甚至港岛还有哪些隐蔽的、藏有好货的唱片店。
苏晚本身对音乐制作和唱片工业就有深入了解，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或者分享自己的看法。
两人从唱片版本聊到不同歌手的音乐风格，从编曲制作聊到歌词意境。
苏晚发现，这个女孩对音乐的理解很深，见解独到，绝非普通追星族，更像是一个专业的、充满热忱的音乐爱好者甚至从业者。
在这个过程中，两人都隐隐觉得对方的声音有点熟悉，但又和自己记忆中某个特定的声音对不上号。
苏晚觉得女孩带着鼻音的港普很特别，似乎在某个节目里听过类似的声音，但一时抓不住头绪。
而女孩则觉得苏晚低沉沉稳的御姐音非常有辨识度，很好听，也隐隐有种熟悉感，但同样想不起来具体像谁。
她们都下意识地认为，可能是对方的声音特质恰好与某个模糊的记忆片段相似，并未深想。
“你呢？你第一次买专辑系买边个噶？”女孩好奇地问苏晚。
苏晚想起了自己十七岁时的情景，眼神柔和了些：“我第一张自己买嘅专辑，就系喺呢间店，买咗G.E.M.嘅《G.E.M.》。”（我第一张自己买的专辑，就是在这家店，买了G.E.M.的《G.E.M.》。）
“真噶？！”女孩的眼睛瞬间睁大，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即使隔着口罩也能感受到她的兴奋，“你都钟意G.E.M.？”
“系啊，尤其钟意《睡公主》。”苏晚点头，提到《睡公主》，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特殊的感情，那是她梦想的起点。
“《睡公主》真系好正！”女孩用力点头，深表赞同，眼神亮晶晶的。（《睡公主》真的很棒！）
她听到有人欣赏自己喜欢的歌手，表现得非常开心，但并没有任何自夸的意味，完全是粉丝找到同好的纯粹喜悦。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邓紫棋聊到其他香港歌手，又从香港乐坛聊到内地乐坛，甚至还聊起了刚刚过去的春晚，以及董卿那惊险的五分三十六秒（当然，苏晚是以一个普通观众的角度表示敬佩）。
她们发现彼此在很多音乐和审美上的观点都惊人地一致，仿佛遇到了知音。
不知不觉，时间就在这样愉快的交谈中流逝。
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暗淡下来。
“哎呀，好似倾咗好耐喔。”女孩看了看窗外，有些意犹未尽地说。
“系啊，时间过得好快。”苏晚也才惊觉她们竟然聊了这么久。
以她偏清冷的性格，很少会和陌生人，尤其是刚见面的陌生人聊得如此深入和愉快，这让她自己也感到有些诧异。
“不如……我哋加个微信？”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提出了邀请，眼神带着期待，“以后可以交流下淘碟心得，或者有咩好音乐都可以分享下！”（不如……我们加个微信？以后可以交流下淘碟心得，或者有什么好音乐都可以分享下！）
苏晚看着女孩真诚的眼睛，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好啊。”
两人拿出手机。
2009年初，智能手机正在普及，微信也刚刚推出不久，但她们都已经开始使用。
苏晚的微信名是“风筝”，头像是一片宁静的夜空。而女孩的微信名则让苏晚看到后忍不住弯了眼角——【代表月亮消灭你】，头像是一个Q版的魔法少女水冰月。
“你个头像同个名……”苏晚忍不住轻笑。
“点啊？几得意啊！”女孩理直气壮地扬了扬手机，眼睛笑成了月牙，“细个嗰阵好钟意睇美少女战士噶！”（怎么样？挺可爱的啊！小时候很喜欢看美少女战士的！）
互相添加了好友，女孩的备注名显示为【月亮】。
苏晚最终买下了邓紫棋的那张《18…》专辑，虽然她早已有了《G.E.M.》，但这次购买更像是一种对过往的纪念和与新知相遇的仪式感。女孩也买了一张唱片，两人在店门口道别。
“拜拜，风筝！”
“拜拜，月亮。”
看着女孩蹦蹦跳跳、身影消失在铜锣湾熙攘的人潮中，苏晚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新买的专辑，心中有种奇妙的恍惚感。
她居然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女孩，聊了整整一个下午，还相谈甚欢，甚至加了联系方式。
她低头看着微信列表里那个【代表月亮消灭你】的名字和Q版水冰月头像，忍不住又笑了笑。
今天这场意外的邂逅，为她的港岛假期，添上了一笔充满音乐和缘分的亮色。
驾驶着SLK350返回海边别墅的路上，苏晚的心情是放松而愉悦的。
海风拂面，夕阳将海面染成金色。
她不知道那个叫“月亮”的女孩是谁，女孩也不知道她就是“风筝”背后的苏晚。
但这种剥离了身份和光环，纯粹基于对音乐共同热爱的交流，让她感到格外珍贵和舒适。
或许，这就是港岛带给她的，不同于北京的、另一种滋味的温暖与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