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庇护
港岛,蜂鸟音乐公司的总裁办公室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邓紫棋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再次清晰地重复了自己的决定:“我希望和公司解约。”
坐在办公桌后的公司老板,一位四十多岁、眼神精明的男人,闻言并没有立刻暴怒,只是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他身体向后靠在昂贵的皮质老板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目光像审视一件货物一样上下打量着邓紫棋。
“解约?”他拖长了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G.E.M.,你是不是最近上了一次央视,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单飞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声音拔高,带着压迫感:“你知不知道公司从你十几岁开始培养你,投入了多少资源?人力、物力、财力!把你从一个小丫头捧成现在港台小天后的位置!现在你刚借着央视的东风,眼看要在内地起步了,就想甩开公司自己飞?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的话语尖刻而现实:“邓紫棋,你醒醒吧!在这个圈子里,你就是一件商品!一件我们蜂鸟音乐精心包装、打造、推向市场的商品!商品就该有商品的觉悟,乖乖听话,配合公司的安排,对谁都好!想有自己的想法?哼!”
邓紫棋的脸色在对方毫不留情的“商品论”下,变得有些苍白,但她依旧没有退缩,眼神里的倔强反而更盛。
“我不是商品。”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是人,是音乐人。我有自己的音乐追求,有我珍惜的感情。我不想一切都变成冷冰冰的商业计算。”
“感情?追求?”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讽刺地笑了,“行啊,你有追求,有感情。那我们就按商业规则来。解约,可以。”
他拿起内线电话,简短地吩咐了一句。
很快,法务部的主管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老板将文件推到邓紫棋面前,语气冷酷:“这是解约合同。看清楚,违约金,五千万。港币。”他特意强调了数字和货币单位。
2009年的五千万港币,这是一个足以压垮绝大多数年轻艺人的天文数字。
邓紫棋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自己有积蓄,但满打满算,加上父母的一些支持,也不过一千五百万左右。
就算公司之前为她接的那几十场内地商演全部顺利完成,酬劳加起来,距离这个数字也还有巨大的缺口。
这还没完。老板接着说道:“另外,按照合同规定,以及公司对你‘违约’行为的认定,你个人创作、但在公司合约期内发表的所有歌曲的版权,公司有权全部扣留。也就是说,就算你解约了,《睡公主》、《A.I.N.Y.爱你》……这些歌,你也不能再唱,版权归公司所有。”
这无疑是釜底抽薪。
扣留版权,等于剥夺了她作为创作歌人的根基和未来演唱自己代表作的权力。
邓紫棋看着那份冰冷的合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钱或许可以想办法凑,但版权……那是她的心血,她的孩子。
老板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怎么样?还解约吗?乖乖回来,好好准备内地的商演,公司可以当之前的事情没发生过。你还是我们力捧的G.E.M.”
巨大的压力如同巨石般压在邓紫棋心头。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苏晚信任的眼神,闪过公司那些急功近利的安排,闪过自己站在国庆晚会上唱原版《遇见》时的决绝。
如果现在退缩,她之前所有的坚持和反抗,都成了笑话。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然。她拿起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在解约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签。”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无比,“钱,我会想办法。版权……你们拿走。”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邓紫棋真的敢签。
他眼神阴鸷地看着她,冷哼一声:“好!很好!邓紫棋,你有种!我倒要看看,没了公司,没了版权,你还怎么在圈子里混!”
邓紫棋没有再看他们一眼,挺直脊梁,转身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强撑的坚强几乎崩溃,泪水盈满了眼眶,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然而,事情远没有结束。
就在邓紫棋签下解约协议,开始艰难筹措违约金,并联系律师试图在版权问题上做最后争取的时候,一场针对她的、有预谋的舆论风暴,突然在网络上引爆。
几家有影响力的娱乐媒体几乎同时爆出“猛料”:
“惊!新生代小天后G.E.M.邓紫棋耍大牌成性,私下对工作人员态度恶劣!”
“知情人爆料:邓紫棋品行拙劣,成名后忘恩负义,欲甩掉一手捧红她的老东家!”
“疑似抄袭?邓紫棋早期作品《睡公主》被指旋律与某国外冷门歌曲高度相似!”
这些报道写得绘声绘色,还配了一些模糊的“爆料人”采访截图和经过剪辑的、看似对她不利的视频片段。
水军迅速下场,在各种论坛、贴吧刷屏,将她塑造成一个“红了就飘”、“忘恩负义”、“甚至可能抄袭”的劣迹艺人。
这显然是蜂鸟音乐公司的手笔。他们见邓紫棋铁了心要解约,便想用这种泼脏水的方式,彻底搞臭她的名声,击垮她的信心,让她在圈内无法立足,最终只能乖乖回头,继续做他们听话的“商品”。
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和铺天盖地的恶意,像冰冷的潮水将邓紫棋淹没。
她看着网络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辱骂和质疑,看着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形象被肆意抹黑,尤其是“抄袭”这个对音乐人来说最恶毒的指控,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无力。
她躲在临时租住的公寓里,不敢上网,不敢看手机,电话线也拔掉了。
世界仿佛一瞬间变得黑暗而充满恶意。
在极度的痛苦和绝望中,她拿起笔,趴在桌子上,泪水一滴滴砸在空白的五线谱上,混合着心中的委屈、愤怒、不甘和坚持,写下了一首歌。
歌词里充满了对被操控的不满,对虚假的控诉,以及对告别过去、开启新生的决绝。
她给这首歌起了个名字,叫《句号》。
她不知道这首歌还有没有机会被世人听到,这更像是一种情绪宣泄,一个对自己过去生涯被迫画上的、充满屈辱的“句号”。
就在她写下《句号》,身心俱疲地蜷缩在沙发上,感觉快要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时,她的助理(一个还愿意跟着她的年轻女孩)拿着平板电脑,激动地跑了进来。
“G.E.M.!G.E.M.!你快看!没了!那些新闻都没了!”
邓紫棋茫然地抬起头,接过平板。
她颤抖着手点开几个之前铺天盖地都是她负面新闻的网站和论坛——果然,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和内容,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搜索她的名字,出来的大多是之前国庆晚会的正面报道和一些正常的活动信息。
更让她震惊的是,在微博(当时还叫新浪微博)的热搜榜上,赫然挂着一个词条#2009年十大杰出艺人#。
她下意识点开,里面是一份官方公布的名单,盖着相关部门的红头文件。
而她的名字——“邓紫棋”,赫然列在其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
前一刻她还深陷泥潭,被千夫所指;
下一刻,污名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含金量极高的官方荣誉?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无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份红头文件和自己的名字,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难以置信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泪水。
她心下明白,这绝不可能是什么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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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北京。
苏晚在邓紫棋解约风波初起时,就隐约从一些渠道听到了消息。
她立刻给邓紫棋打电话,想询问情况,想给她支持。
然而,电话响了很久,始终无人接听。她发微信,一条条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苏晚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知道邓紫棋的性格,如果不是遇到了极其艰难、甚至无法面对的情况,绝不会不接她的电话。
网络上开始涌现那些负面新闻时,苏晚更是心急如焚。
她看着那些明显是污蔑的报道,又气又急,再次不停地拨打邓紫棋的电话,发去安慰和鼓励的信息,但依旧杳无音信。
“她一定很难过……很绝望……”苏晚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想到邓紫棋一个人在香港面对这一切,可能正躲在某个角落哭泣,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被这样欺负。
情急之下,她想到了一个人——她的老师,董卿。
她立刻来到董卿的办公室,也顾不得礼节,急切地将邓紫棋的情况和网络上正在发酵的负面舆论告诉了董卿。
她语气焦急,眼眶都有些发红:“董卿老师,她不是那样的人!那些都是污蔑!她现在不接我电话,我联系不上她,我怕她……”
董卿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早在第一次录制《音乐·故事汇》,苏晚和邓紫棋之间那几乎要溢出屏幕的粉红泡泡,以及后来她私下点拨两人时,就已经对这两个女孩之间特殊的感情心知肚明。
她看着苏晚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中了然,也有些心疼。
她安抚地拍了拍苏晚的手背,温和地说:“别急,小晚。事情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稳住情绪,好好工作。这件事,我来想想办法。”
苏晚离开后,董卿沉思片刻,起身去了大领导的办公室。
她将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邓紫棋是被污蔑,以及蜂鸟音乐公司的不当打压行为。
大领导(那位将苏晚视为干女儿的大佬)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听完董卿的汇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撇了撇嘴,语气带着一丝不屑:
“就一个小娱乐公司而已。”
他显然对蜂鸟音乐这种手段看不上眼。他沉吟了片刻,对董卿挥了挥手:“卿儿,你先出去吧。”
董卿依言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大领导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文件,看到了别的什么。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浑小子,你女儿……还真是像你。”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似乎蕴含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他没有再多说,收回思绪,拿起笔,在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上——正是那份即将公布的“2009年十大杰出艺人”推荐名单——找到了一个位置,郑重地添上了一个名字:邓紫棋。
他知道,以邓紫棋的资历和影响力,入选这个名单稍微有点“破格”,但他有这个权力,也有过不止一次类似的“任性”先例。
他觉得这个品行端正、音乐才华突出、又在国庆晚会上有着良好表现的女孩,值得这份肯定,尤其是在她遭遇不公的时候。
写完名字,他拿起内部电话,先拨通了广电总局相关领导的电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喂,老李啊,我听说有个港岛的蜂鸟音乐公司,对旗下艺人有些不太合适的打压行为?你们那边适当关注一下,必要的提醒和警告还是要有的。嗯,对,艺人权益也要保护嘛。”
挂了电话,他又给税务部门的一位熟人打了过去,语气更随意了些,像是闲聊:“老王,最近忙不忙?哦,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港岛那边有家叫蜂鸟的音乐公司,好像挺活跃的。你们系统内部,是不是可以按照常规流程,关注一下他们的税务情况?依法办事嘛。”
几个电话打完,大领导放下听筒,脸上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摇了摇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做的这些,并没有告诉苏晚,甚至没有明确告诉董卿细节。
但他知道,这些动作足以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公司收敛,也能为那个叫邓紫棋的女孩,扫清一些障碍,给她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
而这一切的源头,或许仅仅是因为,那个叫苏晚的女孩,是他故人之后,是他看着长大、心生怜惜的晚辈,而她的喜怒哀乐,不知不觉间,也牵动了他的心弦。
这份无声的、强大的庇护,就这样通过层层关系,悄然降临到了远在港岛、正处于人生低谷的邓紫棋身上。
当邓紫棋看着微博上那份红头文件,看着自己名字赫然在列时,她虽然不知道背后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种绝处逢生、被无形力量保护的感觉,让她感动得无以复加。
而苏晚,在终于联系上邓紫棋,听到她带着哭腔却明显轻松了许多的声音时,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她们都不知道彼此背后具体做了什么,但那份跨越时空的守护与牵挂,已经将她们的心,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