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城外,秦军大营。
夜色如墨,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明日,便是总攻之时。
整个大营,都处在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之中,只有巡逻士卒甲胄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从远处伤兵营传来的,压抑的呻吟。
但在大营的一角,一处被亲卫重重封锁的独立营帐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大战前的紧张,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狂热。
营帐内,灯火通明。
魏哲身披黑甲,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新郑城防舆图前,目光锐利如刀。
在他的身后,站着三百名同样身着黑甲的精锐士卒。
他们不是普通的士卒,他们是魏哲从自己麾下万人中,亲手挑选出来的,最精锐的战士!
每一个人,都经历过阳城血战,每一个人,都亲眼见证过魏哲如同鬼神般的勇武。
更重要的是,他们中的许多人,或是他们的袍泽,都曾是伤兵营里的垂死之人,是靠着魏哲那神乎其技的“消毒三法”,才从鬼门关里被拉了回来。
对于他们而言,魏哲仅仅是他们的将军。
是恩人!是神祇!
只要魏哲一声令下,便是刀山火海,他们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此刻,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狂热地聚焦在魏哲的背影上,等待着他们的将军,下达最后的命令。
屠睢和章邯,一左一右,站在魏哲身旁,神色凝重。
“大人,你真的决定了?只带三百人?”屠睢看着舆图上那密密麻麻的标注,代表着韩军的防御工事,忍不住再次问道。
“这可是新郑王宫,韩国最后的心脏!里面的禁卫军,至少有三千人,都是百战死士!你这三百人……太冒险了!”
章邯也点头道:“是啊,将军。上将军的意思,是让你相机行事,并没有让你去死磕。不如,等明日大军破城,城中大乱,你再趁机杀入王宫,岂不更稳妥?”
他们是真的担心。
魏哲如今在大秦军中的地位,已经非同凡响。
尤其是那“消毒三法”的捷报传遍全军之后,魏哲在普通士卒心中的声望,甚至已经隐隐有追上蒙恬、王翦这些老帅的趋势。
无数士卒都在私下里议论,说魏哲是活菩萨,是上天派下来拯救大秦锐士的。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折在小小的韩国都城里,那将是大秦无法承受的损失。
魏哲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舆图上,那个代表着韩王宫殿的红色小点。
“等大军破城?”他淡淡地开口,“那要死多少人?”
屠睢和章邯一愣。
“攻城拔寨,哪有不死人的?”屠睢下意识地说道。
“是啊。”魏哲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如果,能让他们少死一些呢?哪怕只是一千个,一百个,那也是活生生的人命。”
他转过身,看着屠睢和章邯,那双金色的眸子在火光下,闪烁着让人心悸的光芒。
“你们以为,上将军给我这个任务,只是为了让我去抢一份‘擒王’的功劳吗?”
两人再次愣住。
难道不是吗?
破城灭国,擒杀敌君,这是武将的最高荣耀之一。
上将军如此看重魏哲,将这份天大的功劳交给他,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你们错了。”魏哲摇了摇头。
“上将军的真正目的,不是让我去‘擒王’。”
“而是让我,用最快的速度,结束这场战争!”
魏哲伸出手,重重地按在舆图上。
“新郑城墙坚固,韩国虽然弱小,但困兽犹斗。明日总攻,我大秦锐士虽然必胜,但伤亡,也绝不会小。按照最保守的估计,想要拿下新郑,至少要付出五千到八千人的伤亡。”
“五千条人命,八千个家庭。”
魏哲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可如果,我们能在总攻开始后不久,就将韩王安的首级,悬挂于新郑城头呢?”
屠睢和章邯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们瞬间明白了!
擒贼先擒王!
一旦国君授首,整个韩国的抵抗意志,就会在瞬间崩塌!
那些还在城墙上浴血奋战的韩军,会立刻变成一盘散沙!
到那时,秦军要做的,就不是惨烈的攻城,而是轻松的受降!
如此一来,至少能让数千名大秦士卒,免于战死!
这才是上将军真正的深意!
他不是在给魏哲送功劳,他是在用魏哲这把最锋利的尖刀,为大秦的数千锐士,换一条活路!
想通了这一点,屠睢和章邯看着魏哲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了敬畏、震撼,甚至还有一丝惭愧的复杂情绪。
他们还在想着争功,想着荣耀。
可魏哲和上将军,想的却已经是如何让袍泽们活下来。
这就是格局的差距!
“我明白了。”屠睢深吸一口气,对着魏哲,重重一抱拳,“将军大义!屠睢,佩服!”
章邯也郑重行礼:“末将,亦是!”
魏哲点了点头,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
他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那是一条不起眼的,从城外流向城内的水道。
“我们的入口,在这里。”
“这是新郑城的排污水道,早已废弃多年。我派人查探过,虽然淤塞严重,但足够我们匍匐通过。”
屠睢和章邯凑过去一看,眉头都皱了起来。
“走水道?那里面……恐怕污秽不堪,而且狭窄逼仄,一旦被发现,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章邯担忧道。
“就是要这样。”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越是没人想到的地方,才越安全。”
“穿过水道,我们会直接出现在城内的这个位置。”他手指移动,点在了王宫附近的一片贫民区。
“这里,距离王宫,只有不到两里路。”
“明日午时,总攻开始。冯劫将军他们会在正面,吸引所有韩军的注意力。而我们的任务,就是在他们攻上城墙之前,拿下韩王安的脑袋!”
魏哲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水道进入,潜行至王宫,然后呢?”屠睢追问,“王宫守卫森严,我们如何进去?”
魏哲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手。
营帐的帘子被掀开,两名亲卫,押着一个穿着韩服,被堵住嘴,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一看到舆图上的标记,眼神瞬间变得惊恐无比。
“此人,是韩王宫的一名采办内官,嗜赌如命,欠了一屁股的债。”魏哲淡淡地说道,“前几日,被我的人‘请’了过来。”
“从他嘴里,我们拿到了整个韩王宫的内部结构图,所有岗哨的换防时间,以及……”
魏哲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色的令牌。
“……以及这块,可以自由出入王宫后厨的采办令牌。”
屠睢和章邯看着那块令牌,眼睛都直了。
他们这才明白,魏哲的计划,是何等的周密!
他根本就没打算强攻!
他是要用一种最不可思议,最悄无声息的方式,直接出现在韩王安的面前!
“可……就算是进了王宫,想要在三千禁军的保护下,刺杀韩王,也……”章邯还是觉得不现实。
“谁说,我要刺杀了?”魏哲反问。
章邯一愣:“不刺杀,那怎么拿到他的脑袋?”
魏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帐内那三百名精锐。
“你们,怕死吗?”
“不怕!”三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很好。”魏哲点了点头。
他从旁边的武器架上,拿起一个黑色的陶罐,高高举起。
“这,是我为韩国禁军,准备的一份大礼。”
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聚焦在那平平无奇的陶罐上。
“这里面装的,是猛火油。”
猛火油!
屠睢和章邯脸色一变!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玩意儿一点就着,而且遇水不灭,是守城战中的大杀器!
“王宫乃木质结构,一旦起火,火势会迅速蔓延。”魏哲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恶魔。
“明日,我们潜入王宫之后,第一目标,不是韩王安。”
“而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三个地方。
“粮仓,武库,还有……后宫寝殿!”
“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在这三个地方,同时放火!”
“我要让整个韩王宫,都烧起来!我要让所有禁军,都疲于奔命地去救火,去抢救他们的粮食、武器,还有那些尖叫的妃子!”
“到那时,韩王安的身边,还剩下多少人?”
魏哲的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而我们,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取他首级!”
听完整个计划,屠睢和章邯,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后背,阵阵发凉。
狠!
太狠了!
这个计划,简直歹毒到了极点!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彻头彻尾的,不择手段的屠杀!
但,他们又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可行性,极高!
“都听明白了吗!”魏哲转身,面向那三百名士卒,厉声喝道。
“明白了!”
“明日之战,九死一生!或许,我们所有人都回不来!但是,只要我们能成功,就能换回数千袍泽的性命!”
“你们的家人,会因为你们的牺牲,而获得大秦最丰厚的抚恤!”
“你们的名字,会刻在咸阳的英灵碑上,受万世敬仰!”
“此战,不为封侯,不为拜将!”
魏哲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穷的煽动力!
“只为大秦!为王上!为身后千千万万的袍泽,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三百名士卒,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名为“信仰”的火焰!
看着这群已经被彻底点燃的战士,屠睢和章邯知道,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阻挡他们了。
他们将化作一支来自地狱的利箭,精准地,射向韩国最后的心脏!
屠睢沉默了许久,终于上前一步,对着魏哲,深深一拜。
“将军,保重!”
章邯也上前,拍了拍魏哲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两个字。
“等你!”
魏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转过身,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柄斩杀了暴鸢的秦剑,擦拭着剑锋。
冰冷的剑身上,映照出他那双平静而坚定的,金色的眸子。
韩王安。
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