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早已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年轻人的,算计之中。
……
咸阳,侯府。
魏哲的手中,拿着一份,来自邯郸的,最新情报。
章邯,恭敬地,站在一旁。
“侯爷,一切,尽如您所料。”章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敬畏,“刺杀失败了。李牧,身受轻伤,但,他最信任的亲兵队长,为他挡箭而死。”
“嗯。”魏哲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亲兵队长的死,在他的计划里,甚至,都算不上一个,值得注意的变数。
“郭开和赵王,果然,将黑锅,甩给了我们。并且,他们,似乎还认为,这是李牧的苦肉计。”章邯继续汇报道。
“愚蠢,是最好的,催化剂。”魏哲淡淡地说道。
他放下情报,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那池锦鲤。
“章邯,你说,一条鱼,在什么情况下,会最疯狂?”
章邯一愣,思索了片刻,答道:“在,它快要死的时候。”
“不。”魏哲摇了摇头,“是当它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跳过龙门,化身为龙的时候。那一刻的希望,会让它,爆发出,最疯狂的力量。然后,在最高点,狠狠地,摔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赵王,现在,就是那条,以为自己,即将掌控一切的鱼。”
“他以为,除掉了李牧,他就能,君权稳固,高枕无忧。”
“郭开,也是那条鱼。他以为,扳倒了李牧,他就能,权倾朝野,甚至,未来,还能在我大秦,封侯拜相。”
“他们,都看到了,自己幻想中的‘龙门’。”
“所以,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往上跳。”
魏哲的声音,很轻,却让章邯,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他知道,侯爷的这张网,已经,彻底收紧了。
赵国,这条曾经的巨龙,如今,在侯爷的股掌之间,不过是,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传令下去。”魏哲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让王翦将军,做好,一切准备。”
“等邯郸城里,那声,最响亮的‘礼炮’,一放。”
“就该,我们,登场了。”
“是!”章邯躬身领命。
他知道,侯爷口中的“礼炮”,指的,是什么。
那,将是,一代名将的鲜血,染红邯郸天空的,信号。
……
数日后,邯郸城外。
一支,伤痕累累,气氛悲凉的队伍,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
为首的,正是,身穿素衣,面容憔-悴的,李牧。
他的手臂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
在他身后,亲兵们,抬着一口口,简陋的棺木。
里面,是那些,在山谷中,战死的兄弟。
他,要把他们,带回家。
城门大开。
出乎意料的是,迎接他的,不是冰冷的刀剑,而是,由相国郭开,亲自率领的,文武百官。
“恭迎武安君,得胜归来!”
郭开满脸堆笑,热情地,迎了上来,仿佛,之前在朝堂上,弹劾李牧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看着李牧手臂上的伤,一脸“关切”地问道:“哎呀!将军,您这是怎么了?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伤害我大赵的功臣!”
李牧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眼神,像两把利剑,让郭开,心里,莫名地发毛。
“将军一路辛苦,大王,已在宫中,备下酒宴,为将军,接风洗尘!”郭开强笑着,侧身让开道路。
酒宴?接风洗尘?
李牧心中,冷笑。
这,就是他们,为自己准备的,断头饭吗?
他没有理会郭开,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那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邯郸城门。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为他精心布置的,死局。
他,没有退路。
身后,是家国。
身前,是罗网。
当他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厚重的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赵王宫。
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丰盛的酒宴,摆满了大殿。赵王高坐王座之上,满脸笑容,频频举杯。
“来!诸位爱卿!随寡人,共饮此杯!为我大赵的定海神针,武安君李牧,接风洗尘!”
赵王的声音,洪亮而热情。
殿下的百官,纷纷举杯,齐声附和。
“恭贺武安君,凯旋归来!”
一派君臣和睦,其乐融融的景象。
然而,在这份虚伪的热闹之下,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
李牧,一身素衣,坐于客席首位。
他的手臂,还缠着绷带。
面对满桌的佳肴,他滴酒未沾,粒米未进。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王座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君王,看着,他对面那个,满脸谄媚的奸臣。
一场拙劣的戏。
他,就是这场戏里,即将被献祭的,主角。
酒过三巡,歌舞渐歇。
赵王放下了酒杯,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
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正戏,要开始了。
“武安君。”
赵王开口了,声音,不复刚才的热情,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寡人听说,你在回京的路上,遇刺了?”
李牧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是。”
“那你以为,是何人所为?”赵王-迁追问道。
李牧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他说是宫里的人,赵王会立刻给他扣上一个“污蔑君上”的罪名。
如果他说是郭开,郭开会反咬他“挟私报复”。
如果他说是秦国,那就正中对方下怀,将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赵王那张,既虚伪又紧张的脸,心中,涌起一阵,莫大的悲哀。
“臣,不知。”
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不知?”赵王的声调,猛地拔高,“武安君用兵如神,连秦国几十万大军,都奈何你不得。区区几个刺客,你,会不知?”
“还是说,你,不敢说?”
“或者……根本,就是你,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最后一句,赵王几乎是,吼出来的!
图穷匕见!
大殿之上,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支持李牧的官员,都脸色大变。
他们没想到,赵王,竟然会,如此赤裸裸地,当众发难!
“大王!”
一名老臣,忍不住出列,跪倒在地。
“武安君,为国征战,劳苦功高!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请大王明察啊!”
“明察?”郭开此时,阴阳怪气地站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老臣,冷笑一声,然后,转向李牧。
“大王圣明,早已洞察一切!李牧,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直接,称呼李牧的名字,连“武安君”的尊称,都省了。
“我何罪之有?”李牧看着郭开,缓缓开口。
“何罪之有?”郭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拥兵自重,养寇自重,难道,不是罪吗?!”
“我再问你!你数次击退秦军,为何,从不全歼?为何,从不追击?”
“为何,每次,都只是将他们,赶出边境了事?”
郭开将之前在朝堂上,那套诛心之论,又当众,重复了一遍。
李牧的目光,越过郭开,看向王座上的赵王。
“大王,这也是,您想问的吗?”
赵王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寡人,也想听听,武安君的解释。”
“好。”
李牧站起身,环视大殿。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为何不全歼?因为,秦军的兵力,数倍于我!每一次击退,我边军将士,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若强行追击,陷入秦军腹地,被合围歼灭的,只会是,我们自己!”
“我为何不反攻?因为,我大赵的国力,早已,不堪重负!连年征战,百姓流离失所,国库空虚!我们,拿什么去反攻?拿将士们的血肉,去填那无底的深渊吗?”
“我所做的,是目前,对大赵而言,唯一正确的选择!那就是,依托长城,坚壁清野,防守反击!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将秦军,牢牢地,拖在北境,让他们,无法南下,威胁邯郸!”
“这,就是我的解释!”
李牧的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那名出言维护他的老臣,听得,热泪盈眶。
在场的许多将领,也纷纷,点头称是。
这,才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大将之言!
然而,郭开,却再次冷笑起来。
“说得好听!”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你说国库空虚,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你儿子,为何能在邯郸城里,一掷千金,买下豪宅?他的钱,从哪来的?!”
“你说将士们苦,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为何有秦国的商人,能自由出入你的军营,倒卖军械粮草,大发战争财?你,又从中,拿了多少好处?!”
“你还敢说,你对大赵,忠心耿耿?!”
郭开的语速极快,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砸向李牧!
这些,都是黑冰台,精心编造的谣言。
但此刻,从郭开的口中说出,却仿佛,都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你胡说!”李牧怒喝道。
他可以忍受,对他军事策略的质疑。
但,他无法忍受,这种,对他清白人格的,无耻污蔑!
“我胡说?”郭开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
“来人!传证人!”
随着郭开一声令下,几名,贼眉鼠眼的商人,和一个,看起来,游手好闲的年轻人,被带了上来。
那年轻人,正是郭开小妾的弟弟,被“千金楼”用金钱,喂饱的那个纨绔子弟。
“你来说!”郭开指着那年轻人,“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大王!”
那年轻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道:“回……回大王,小人,前些日子,亲眼看到,李牧将军的公子,在城西的‘马市’,一口气,买下了五匹,来自西域的宝马!花了,足足上千金!”
“我……我还听说,他在城中的‘翠玉轩’,为了一支玉簪,跟人斗气,当场,就砸出了,八百金!”
此言一出,大殿哗然!
千金!八百金!
这对于一个,靠俸禄过活的将军之子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你呢?”郭开又指向一名商人。
那商人,是“千金楼”安排的,一个秦国商贾,早已,被楚雄收买。
“大王!草民,有罪!”那商人,一上来,就磕头如捣蒜。
“草民,利欲熏心!曾……曾偷偷,与李牧将军麾下的,一名军需官,做过生意。用南方的丝绸,换取了他们,一批,替换下来的,军械……”
“替换下来的?”郭开冷笑打断他,“怕不是,直接从武库里,偷出来的吧!”
商人吓得,浑身一抖,不敢说话。
一个又一个的“证人”,一番又一番的“证词”。
虽然,没有一件,是直接指向李牧本人。
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在一起,却勾勒出了一副,极其丑恶的画面:
一个,纵容儿子,大肆敛财的父亲。
一个,放任手下,倒卖军资的主帅。
一个,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伪君子!
李牧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他儿子的事情,他常年在外,如何得知真假?
他手下军需官的事情,几十万大军,他如何,能保证,每一个人,都清清白白?
这,就是诛心之论的,可怕之处!
它,不需要,真正的证据。
它只需要,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然后,让这颗种子,在君王多疑的心中,生根,发芽!
“李牧!你还有何话可说!”
郭开的声音,充满了,胜利的快感!
他看着,那个,曾经让他,只能仰望的战神,如今,被他,用言语,逼到了,绝境。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龙椅上,赵王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宁可相信,李牧是个,贪婪的伪君子。
也,不愿相信,他是个,功高盖主,威胁自己王位的,忠臣!
因为,前者,他可以,轻易地,捏死。
而后者,他,会害怕!
“李牧……”
赵王的声音,冰冷而沙哑。
他缓缓站起身,从王座的案几上,拿起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竹简。
他将竹简,狠狠地,摔在李牧的面前!
“这些,你,可以不认!”
“那这个呢!”
“你与秦国上将军王翦的,亲笔密信!你,又作何解释?!”
竹简,滚落在地,摊开。
上面,是模仿李牧笔迹,伪造的,通敌书信!
内容,触目惊心!
约定,献出北境长城,里应外合,助秦军,攻破邯郸!
事成之后,秦王,将封李牧为“赵王”!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竹简之上。
那上面,每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