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武侠修真 > 泼刀行 > 第993节
    梁彪子指着王家门外一条水渠,“在家虽不懂风水,但常年帮人找房子,搭线办事,也懂得些忌讳。”

    “灵棚不该冲着水沟,津门老人最忌讳这‘阴沟冲煞’。”

    二人躲在街对面胡同拐角的官沟石旁,正好能看到王家大门。

    透过大门缝隙,能看到王家院里临时搭的芦席棚。

    那棚子正对着青条石砌的暗渠豁口。

    李衍甚至能闻到,一股河水的咸腥味涌上来。

    “多谢!”

    李衍点头,顺手又抛出几两银子。

    “唉,这…”

    梁彪子满脸欣喜,之前就给了酬金,没想到还有赏钱。

    “那大爷您忙着,我先走。”

    他很识趣,知道李衍给钱,就是要他离开的意思。

    反正这活轻松又挣钱,他也不想多生事端。

    至于李衍是打家劫舍,还是杀人放火,事后他都会装糊涂。

    在其走后,李衍便闪进暗巷安心等待。

    这次出来的,唯有他一人。

    毕竟这天津卫人口众多,单人反倒更方便。

    没多久,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

    整条街上除了一间酒肆还亮着烛火,剩下的都已关门。

    李衍躲在暗巷中,左手掐诀,小指一挑,几枚刍灵纸人便从腰间飞出,围绕着他旋转,随着《北帝玄水遁》咒法念诵,周围忽起阴风,他的身影也迅速消失。

    一阵风在夜色中吹过,李衍已站在了王家院墙上。

    他压低了身子,向下观望。

    这王家虽非豪门大户,倒也是三进三出的规整四合院。

    青瓦门楼上雕着“敦睦邻里”四字,影壁前摆着青花鱼缸,里头几尾红狮子头正欢快的游来游去,显出几分雅致。

    灵堂设在前院,棺材上盖着万字不断头锦衾。

    三个披麻戴孝的儿女跪在蒲团上,有孝子往火盆里烧着纸钱,旁边还请了个和尚,敲动木鱼,双目微闭,念诵经文。

    看上去,和普通人家办丧事没什么两样。

    然而,李衍却能明显发现问题。

    棺材前方,八仙桌上的倒头饭里插着三根金漆筷子。

    李衍跟王道玄没少办白事,很多规矩也懂。

    这是白事常见习俗,所谓“香烛果品祭亡魂,五谷粮囤与丧盆。五帝赐下倒头饭,三根柱子立中间。”

    倒头饭上插三根筷子,代表天地人三才,象征阳间的饭食已尽。

    但通常来说,倒头饭上的筷子,要缠棉花。

    这东西的禁忌,便是“倒头三炷香,筷子不沾金”。

    稍微懂行的,都不会这么干。

    还有这棺材和八仙桌的布置,不像灵堂,反倒像木版画的阴司判案图。

    而那几个孝子贤孙,脸上也毫无悲伤,全是惊恐与担忧。

    “大哥,你说这事算是过了么?”

    “我哪知道,老爷子已经死了,那些人也该消停了。”

    “就怕他们不讲信用。”

    “不怕,我有安排,等葬了老爷子,咱们一家人就立刻乘船去往江浙,住上几年,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那城里的产业…”

    “这时候了,哪还顾得上这些,反正老爷子留下的不止这些。”

    听着他们的谈话,李衍若有所思。

    这王家果然有问题,他们似乎是被人盯上了?

    想到这儿,李衍立刻掐动阳诀。

    嗅神通和耳神通同时发动,进行感知。

    刚一闻,他便皱起了眉头。

    棺材之内,传来一股难闻的腐臭味。

    这可不是刚死几天的尸体,虽用了石灰和大量香料遮掩,但对他来说,味道还是清晰可辨,还有股浓郁的尿骚味。

    一些久病卧床的老人,长时间尿失禁,才有这味道。

    活死人!

    李衍立刻明白了原因,眼神变得冰冷。

    那老者还阳后,不知觉醒了什么神通,给王家弄来了财富,但肉身年迈,早已腐朽死亡,只能用大量防腐剂。

    这是种绝望的痛苦,看着自己肉身一步步溃烂。

    普通人,怕是早已崩溃自杀。

    那老者能撑五年,估计也是这些“孝子贤孙”的手笔。

    问题是,谁教的他们这些手段?

    就在这时,李衍眉头一皱,看向墙外。

    只见月色下的街道上,三个汉子吊儿郎当,晃着膀子走来。

    领头的矮壮汉子,身上裹着靛蓝粗布短褐,襟口歪斜,露出刺青浪头纹,腰间草绳胡乱系着把乌木烟枪,头戴的六合帽早被油汗浸得发黄。

    李衍路上见过不少,这是津门“锅伙”最典型的装束。

    “锅伙”是津门方言,意思是“同一口锅里吃饭”。

    津门的市井无赖、游民同居伙食,称为“锅伙”。

    天津卫作为漕运枢纽和商贸中心,这些年吸引大量流动人口。

    脚行、苦力、破产农民、逃兵等比比皆是,懒得吃苦受罪,挣那几文钱,便聚众为非作歹,敲诈勒索。

    死皮赖脸又难缠,还好勇斗狠不怕死,就是这帮人的特点。

    咚!

    三人一脚踹开王家大门,晃晃悠悠走进院子。

    “介…介是干嘛呢?“

    矮壮青皮说话有些结巴,横着脖子瞪眼道:“拿…拿串破念珠子,就…就敢在咱静海帮地界吃白斋?!”

    那和尚只是个普通僧人,顿时吓得一哆嗦。

    他求助似的看向后方,但王家人却早已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静海帮?有意思…

    李衍眼睛微眯,看出了蹊跷。

    来的路上,漕帮弟子说过,静海帮在津门势力最大,不仅掌控了码头,还把整个天津卫的“锅伙”全都收服。

    矮壮汉子腰间烟杆子,还传来鸦片的味道。

    而有王家人,明显认识静海帮的这几个锅伙。

    “滚…滚!”

    为首的矮壮汉子一巴掌将和尚打跑,他身后两个跟班堵住门框。

    左边豁牙的抄起铜磬掂了掂,右边疤脸的短打衣襟敞着,露出肋条上三道蜈蚣状的旧刀疤,摸着腰间刀柄,满脸不怀好意。

    王家为首的中年人,满脸苦涩拱手道:“吴老哥,那周先生不是说了,办完事后就互不相欠么,他…”

    话音未落,便被矮壮汉子一把推开。

    这人大大咧咧来到棺材前,掏出腰间烟枪头,嘭嘭敲击着楠木棺材板,震得供桌烛火直晃,阴阳怪气道:“王老太爷,您躺的这口棺材,可是咱帮你弄得。”

    说着,扣下一块漆皮,放在手里碾碎,

    “黄花梨的木材,三义公的油漆,都还没结清呐!”

    他这话,纯属胡说八道,但王家为首的中年人,却顿时会意,连忙跑进房中,端出一方小黑盒,打开后,赫然是十锭白花花的银子。

    “吴老哥,这就给您结清。”

    “呦,王…王家果然财大气粗…”

    矮壮汉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打了个眼色,让手下收起东西。

    然而,讹了一笔钱后,他却没急着离开,而是用手掌在那王家中年人的脸上,边拍边说道:“听…听说你找了船要走?”

    王家中年人身子一哆嗦,不敢说话。

    “啧啧。”

    矮壮汉子将中年人脸拍的通红,嗤笑道:“这…这天津卫多好,别……别走,当心路上喂…喂了王八!”

    中年人满脸悲愤,忍不住说道:“周先生答应…”

    啪!

    话音未落,便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吓…吓唬我?!”

    矮壮汉子眼一瞪,“实…实话告诉你,那姓周的早死了!”

    说罢,便带着手下得意洋洋离开。

    临走时,疤脸锅伙又突然转身,露出狞笑:“明儿个咱还来,你们王家不差钱,今后兄弟们的伙食,就劳烦您受累了,哈哈哈…”

    三人走后,王家众人都瘫坐在地上,满脸苍白,六神无主。

    “大哥,他们怎么知道?”

    “还用说,咱么被卖了…”

    “那该如何是好?”

    话未说完,众人便瞪大了眼睛。

    但见院子里雾气翻涌,显出一道人影,正是李衍。

    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