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川和梅寒签了半年的租契, 因成了一回生意,信得过李牙人,这回没和人一起去衙门盖章, 就在牙行等待。
两个小孩好不易得出来一遭, 都不愿意待在屋里, 夫夫俩就领着人在牙行闲逛。
天下着雨,牙行却不见冷清,只少了些来牙行办事的城里人,来往的客商货商, 还有做工的年轻汉子是不见少的。
有些披着蓑衣戴着蓑笠,有些草草在头上顶着块帕子,冒雨背扛着货物, 雨势丝毫影响不了他们忙碌的步伐。
小米和阿简共撑着油纸伞走在前面, 好奇地观察着形形色色的人和许多健壮的,驮着拉着货物的高头大马,偶尔见着人朝他们走来, 就连忙闪身给人让出路来。
夫夫俩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在雨滴砸在伞面的密集声响中, 低声说着话。
“一个不察都在茶馆忙活半个月了,咱俩好久没得闲散步了。”
梅寒轻轻弯了弯眼睛:“先前吃了夜饭还常常在寨里逛逛,那时没甚感觉,这回却觉着多惬意。”
“劳累了半个月, 铺子还挣钱, 了却了一桩心事, 心里轻松了,可不就惬意了嘛。”沉川说,“等老二他们仨再熟练几日, 咱们合计合计开始放假,每人隔几日放一回假,到时就轻松了。”
梅寒点头赞同:“总这样劳累也不是办法,人受不了。”
说着话,路过一家货栈门口,进进出出的客商和工人尤多,二人叮嘱小孩小心被撞到,小孩就远远地靠路边走。
走了一段,忽然听得:“沉老板?梅夫郎?”
声音又惊又喜,竟是前些日子卖糖给他们的私牙,阮哥儿。
阮哥儿穿戴着过大的蓑衣蓑笠,站在货栈的围墙底下,脚边放着一个背篓两个篮子,手里还拿着一杆秤,正与人称东西。
“沉老板和梅夫郎来牙行办事啊?”一张清秀的脸上全是偶遇恩人的高兴。
夫夫俩也想到会在这处遇着人,意外又高兴,“来找李牙人租赁个屋子——你这段时日如何,没人找你麻烦吧?”
“李大哥办事最是牢靠了。多亏那日的几位大哥,一直没人寻我不是呢。家里却多不周到,都没能请人吃一顿饭答谢,好生……”
见几人要唠起家常来,一边等着称东西的人不耐烦了,催促阮哥儿赶紧把他东西称了。
阮哥儿脚边的两个篮子,一只装满鸡蛋,一只装满樱桃,背篓里还有大半背篓枇杷,上头盖着厚实的稻草,只枇杷和樱桃掀开了些稻草与人称看。
沉川有些欣喜地同梅寒道:“竟然这月份里就有樱桃和枇杷了!”又问梅寒从前吃过没。
梅寒摇摇头,细细打量着教沉川这样欢喜的果子。
只见那枇杷黄澄澄的,皮上有些细小的绒毛,比汤圆略小些;樱桃还要更小,一颗与人指甲盖差不多大,橙红橙红的,泛着亮泽的光。
两样果子瞧着都喜人得很。
阮哥儿给人称好果子,等不及把铜板揣好,热情地捧了一大捧枇杷给梅寒,又捧一大把樱桃塞给两个小孩,“这是沉老板和梅夫郎家幺幺吧?尝尝我这樱桃,早晨刚去乡下摘来的,甜着呢。”
他动作太快,两小只都来不及问沉川梅寒的意思,兜里就让塞得满满当当了,又有些懵又有些喜欢地仰头瞧着阮哥儿。
“尝个味儿就是了,你怎么给这样多?”说着梅寒拿了两个枇杷给沉川,就要把其余的重新放回阮哥儿背篓里。
阮哥儿一下挡回梅寒,“梅夫郎快别跟我客气,先前没答谢你们,我娘就天天念叨,这厢遇见了不表示表示心意,我娘该生我气了。”
阮哥儿:“再说就一把乡野果子,值不得几个铜板,梅夫郎放开了甜甜嘴。”
梅寒哪里能信,方才那人瞧着只买了半斤枇杷半斤樱桃的模样,却给了二十个铜子,再一想沉川欣喜的话,这应当是很早批的果子,该要比时令果子贵价很多的。
阮哥儿捧的枇杷樱桃,加起来少说也有一斤了,这如何使得?
然而阮哥儿瞧着矮矮瘦瘦的一小哥儿,动作却多灵活,教梅寒推拒半晌都没能成功。
还想说什么,馋得不行的沉川剥了个枇杷放到他嘴边,“你尝尝,味儿好得很,里边有核啊。”
夫夫俩一个还在推拒,一个已然剥好果皮,一下将他弄不自在了,也不好意思再推拒。
梅寒咬了一口,露出里面的两三瓣核籽,汁水清新香甜,口感滑润细腻,难怪迷得某些馋人精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当即夸赞道:“这可是你家树子结的?这样好的滋味,一定好卖得很。”
见人喜欢,阮哥儿也高兴,笑着跟梅寒闲话。
红糖生意了结了之后,阮哥儿将贷银还了,手上还剩下二两多银子,给他娘抓了两副药,又给家里买了些粗面糙米,然后还剩一两多银子他没乱用,想着要将这些钱盘活起来。
辗转反侧一夜就有了主意,跑到那些离城镇极远的村野间收鸡鸭鹅蛋,收来就背着提着在街巷中叫卖,利薄,但三五日能挣百十来文,比之从前只出不进已是极好了。
后来收蛋时见到人家枝头上的樱桃枇杷开始熟了,常年住城里晓得早批的果子最是贵,一咬牙一跺脚,把钱全拿去买了樱桃枇杷,转背到城里来卖。
“这两样没鸡鸭蛋这么好卖,但赚得要多些,我卖了四日,有两日生意不如何好,按成本价卖了几斤,但也赚了三百来个铜子儿呢!”
面对沉川和梅寒,阮哥儿半点不藏私,压低声音就与人露了底儿。
梅寒听得惊奇又佩服,“你这小哥儿胆子也忒大了,一个人敢起早贪黑走乡串里,这钱也是合该你赚的,只去乡里务必当心着,最好带着什么东西防身。”
“且放心吧,我谨慎着呢!”
阮哥儿狡黠地眨眨眼,朝人撩开宽大的蓑衣,就见他腰间别着一把菜刀。
沉川尝吃了枇杷,又从小孩兜里各自拿了几颗樱桃,分了梅寒些,边吃边问:“你就在这牙行里卖?这处客商和做工的人居多,恐怕少有舍得使钱买的。”
阮哥儿摇摇头,不好意思道:“刚去乡下收了果子来,回家给我娘报了平安,这就要去茶楼酒馆门口卖呢,这些地儿的客舍得钱。”
只不过卖不长久,有嫌他挡了生意的,也有觉着自家花了大钱办的茶楼酒馆,不乐意教他平白占了便宜去的,或是让人出来撵他离开,或是向他要钱做摊位费。
他就只得背着提着东西在附近走动,一天下来腰背酸痛得不行,严重时脚底水泡起了破、破了起,反反复复掉几层皮。
这哥儿机灵,教人赏识,又还吃了人东西,沉川便说:“不如你去我们铺子卖,那头舍得钱的人家多,便是雨天生意也不错,你这些指定卖得好。”
阮哥儿先是欣喜,继而急忙摇头摆手,“沉老板和梅夫郎早帮了大忙,我怎么好意思去耽搁你们生意?再说我、我给两个幺幺吃樱桃,全为着答谢,没想这个!”
梅寒就拉了他的手拍拍,“我们自然晓得你心意,你只管来铺子卖就是了。
“你这点东西不占地方,那边人多,一会儿就给你买光了。且干的又不是一个营生,哪里会耽搁我们生意?”
又说了许多,阮哥儿眼睛湿湿地点了头,心里暖得无法言说,连身上教雨水打湿透着凉风的地儿都温热不少。
“铺子在居竹路上,你晓得吧?要是不晓得就等我们一会儿,我们拿了租契带你过去。”
阮哥儿使劲儿点点头,“我晓得,先前李大哥跟我说过,我能找过去,沉老板和梅夫郎忙,我不耽搁你们。”
临走前沉川又叫住人,“孔方金你还记得吧?那日跟你买糖那个,他也在铺子里。你到了地方先称半篮子樱桃和半篮子枇杷给他,不然一下卖完了等我俩回去买不着。”
见人张口要说什么,梅寒提前截住话头:“可不许低价卖我们,我们都晓得你的价的,要不然以后如何与你往来?”
阮哥儿动动嘴,没说出话来,感动地哎了声。
沉川抱了背篓给他背上,又还想把樱桃也放背篓上好让人省些力,教他拦住了,“沉老板,这两个我提着就行,要是路上有人问还能卖些。”
况且樱桃和鸡蛋不比枇杷,一个皮儿薄容易坏,一个磕碰不得,还是眼睛看着更放心。
阮哥儿与夫夫俩告辞走了,小小的身影混入牙行做工的高大汉子中,很快消失不见。
沉川和梅寒望着人走远,对视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跟在小孩后头闲逛。
沉川剥了个枇杷给梅寒,却教人连手里剥好的给了小孩,他就又剥了一个,掰开去了果核,喂人一半自己吃一半。
还道:“这枇杷滋味尤其好,不过个儿有些小,果核还大,果肉不多,等得空了弄两棵苗子来,我改良一下,回寨里时种下。过几年就能吃上。”
不光是枇杷,现在的果子没经过选育,大多个头不大,有些味道也没他吃过的好。
梅寒便回:“这樱桃也好吃,不如多栽几棵苗子?兴许过几年小孩长大了,会爬树,自个儿就能摘果子吃。”
不像现在,剥枇杷且还有些笨拙。
“那多栽些,搞个果园,寨里吃不完还能拉下山来卖,不错不错。”沉川想着那场面也喜欢,径直从小孩兜里摸了几颗樱桃。
小米阿简双双抬头,见他分了梅寒,又扭回头继续吃,两张小嘴噗噗噗地吐着樱桃核,像两个白嫩的小喷瓜。
一家四口在牙行从头逛到尾,期间遇到挑着杂物路过的货郎,沉川叫停了人,给小孩买了两个存钱罐和两个风筝。
风筝是两只一样的蝴蝶,存钱罐一个是小猪模样,一个是小鸡模样,都圆滚滚的。
两小只喜欢得不得了,央梅寒给他们打着伞,要腾出手来自己抱自己的存钱罐和风筝。
沉川不许,让梅寒照样挽着他胳膊,他自伸出一只手提着小孩油纸伞的伞顶。小孩没察觉,美滋滋比对着彼此的玩物。
逛完牙行,夫夫二人又带着小孩回到李牙人铺子里,等了没多久李牙人就回来了,拿了租契,谢过李牙人,就离开了牙行。
想着难得出来一趟,夫夫俩又带着小孩去书画坊,取宋夫子的墨宝。等书画坊伙计取墨宝的间隙,一家子就在坊里随意看看。
沉川粗粗看了看,小声与梅寒说:“好些字画瞧着还没你画的好,竟然卖那么贵,啧啧啧,读书人的钱真好赚。”
书画坊的字画价格不一,最贵的三五十两一幅,便宜的也要几百文接近一两银子,当真卖得贵。
沉川不懂艺术也不懂欣赏,就单纯说他觉着的美丑。
“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梅寒好笑地看人一眼,“别乱说话,小心人听见了心里不快。”
沉川哼笑两声,老实了不少。
待看到一幅画时,又转身牵了梅寒来,“瞧这幅,这些小娃娃多伶俐的样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看的是一幅小儿上学图,画里有七八个小孩儿,个个五六岁的模样,坐在学堂却很顽皮,有的抓耳挠腮,有的提着笔画乌龟,有的以笔当做树枝答完,有的蒙头大睡……
“不然也送小米和阿简去上学?这年纪能上学了吗?”沉川问梅寒。
梅寒想了想,也有些意动,“寻常人家的小孩六七岁开蒙,小米和阿简年纪小些,但他们性子乖巧不爱吵闹,送去上学也未尝不可。”
多认识些同龄孩子一起耍玩,怎么也比成日拘在茶馆、三五十日才能出一趟门好。
只夫夫俩都没养过孩子,对送孩子上学一事很没有着落,须得从长计议。
“一会儿回去就开始排假吧,今儿打烊了去找杨嫂子他们问问上学是个什么流程,等问清楚了,我俩放假时就能送他们去上学了。”
杨屠户杨嫂子的儿子十几岁,上了这么多年学,他们对这流程是最清楚不过的。
梅寒:“那到时让阿简换回男孩装扮?”
正月时城里盘查得还有些严密,城门口都会贴缉拿告示,越到后边越没动静,如今那告示早已换了几波,想来是没问题了。
沉川:“这样,咱放假时还是先回山寨,跟老三商量商量再决定。”
坊里伙计取了墨宝来,二人默契噤声。
离开书画坊时,时辰不早了,街上行人少了许多,夫夫俩又去菜场买了中午要做的菜,才带着小孩回茶馆。
到了居竹路走上几步,远远就见自家茶馆前好似蹲着个黑影,走近些一瞧,就见茶馆廊檐下最边上,阮哥儿坐在一条矮凳儿上,守着他的鸡蛋和果子。
“怎么在这犄角旮旯?可是阿金……”
阮哥儿听声儿忙站起来,急急摆手:“是我要在这处的,这儿生意已很好了,我都卖出四斤了呢!”
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阿……二哥给我拿了凳儿,给我做了奶茶喝,还把我的鸡蛋全买了,和沉老板梅夫郎一般,都是好人。”
实也是他走乡串里,今儿又是雨天,鞋上、裤腿上全是黄泥,怎么好意思再进人家铺子,要是客来瞧见他,还要误会了人家铺子不干净,多不好。
孔方金也扬声说:“大哥嫂夫郎,铺里鸡蛋用得差不多了,刚来了个大单鸡蛋不够,我就向阮哥儿买了些紧着用。”
铺子里茶点是最费鸡蛋的,尤其是那蜜枣蛋糕,一斤面粉就要用十来个鸡蛋,便是阮哥儿那一篮子鸡蛋全买了,也只够用两日的。
阮哥儿拘束,沉川就没多呆,宽慰人几句,去赵老板家还雨伞,留梅寒与人说说话,将自家伞留给阮哥儿。
沉川还完伞回来,正好有客向阮哥儿问价,夫夫俩便招呼一声,回了铺子。
铺里就三五个客,且瞧样子点的茶和茶点都上了,孔方金三人却忙得热火朝天的。
沉川与几个熟客打了声招呼,穿上罩衣进柜台,问:“什么大单?”
“说是隔壁街张家大小姐请友人过府赏花还是什么来着,派下人来问咱能不能做些奶茶和茶点过去,我一听奶茶和茶点一式要二十份,算着做得出来,就收了定金。”
因有茶客在,孔方金没说收了多少定金。
沉川扫一眼柜台上做好的奶茶,问孔方金:“什么时候来拿?”
孔方金:“还有半个多时辰。”
那时间够够的了。
沉川拍拍欲进来帮忙的梅寒的后腰,“我来就好了,你做做饭吧,他仨忙一早上,该饿得不行了。”
见确实忙得过来,梅寒问了几人菜想吃什么口味的,提着菜去后边,见最里边的桌上放着樱桃和枇杷,便唤两个小孩端去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