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川去时人都能认出来,神情没刚来时那般痴蛮了,还和茶馆的伙计相处得极好,学会了做两三个奶茶,店里忙时都能唤来前面帮忙打打下手,只要不让他接待茶客,几乎出不了岔子。
从小丰县慈幼院带来的几个半大孩子也不错,肯干愿意干,让学什么学什么,认真得很。加上茶馆伙食不错,瞧着脸色不蜡黄了,多了几分红润康健,无家可归的哀戚愁苦淡了许多,见谁都是一副笑模样,怪是惹人喜欢。
沉川交代完事情,满意地离开茶馆,到人甜品斋子买了两包点心,就去接梅寒和两个小孩。
到杨家时,杨屠户正在门口支着小摊卖剩下的肉,见着人就责怪人咋不到家里来吃中饭,让人一番好等。沉川自是一番告罪解释。
沉川与杨屠户说谈些闲话,说到让柱子来给装个新茅房的事儿,杨屠户欢喜得很,言说等今儿收摊了就去找两个泥瓦工来。
杨屠户是勤劳闲不住的,有尚品食和姚家酒楼的生意,也不完全抛弃了肉摊的生意,每日都要余百十来斤肉散卖,攒着劲儿多挣几个铜板。
屋里梅寒还和杨嫂子聊着天,两个小孩捧着杨嫂子完好的那只腕子,给人展示从孙小大夫那儿学来的“医术”,摸喜脉。那严阵以待的架势还真唬人,逗得杨嫂子乐不可支。
一家四口要走,杨嫂子多舍不得人,不过晓得寨里正是收成的时候,又还要忙山庄的一应事宜,再是不舍也没久留,只叮嘱人下回得闲了还到家里来会一会,从开着通风的窗户往外看,目送人驾了车出院子,感性地红了眼眶,让柴家夫郎一顿好劝。
夫夫俩没发现这点,如往常一般带着孩子离开,到门口又与杨屠户打了声招呼。
牛车很快驶出城门,迎面碰到一架马车,沉川与对方同时动作,将自家牛车往边上赶了赶,相安无事地与之擦过。
沉川目光跟着马车走了两步才转过来,他对梅寒道:“回头我们也买一匹马,再打一辆有车棚的马车,刮风下雨都不怕,这天气也不晒人。”
听着人有些羡慕的语气,梅寒好笑说行,又道:“咱牛车也好,装货实用,一会儿进了林子也没那么晒了。”
沉川还是心水马车,与梅寒一一列举马车的好处。小米和阿简没在意大人说什么,舒展着胳膊并排躺在牛车上,小短腿翘在支起的矮矮膝盖上,随着牛车晃来晃去。两张小脸教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边吃着糕点边看着蓝天白云,惬意得不得了。
到了老鸦山脚,树木多起来,树荫笼罩下一下凉快下来。
不同于往日冷冷清清没什么人烟的样子,山脚凭空搭起了许多简易棚子,还出现了不少生面孔在排队,几乎都是小丰县招来做工的百姓。
邵元支了张长桌在队首登记,登记完了的到一边去,或是直接到韩大人派来监管的衙役处领了工具干活,或是一家人到稍远些的地方找空地搭棚子……来人之多,一眼望去颇有些像拖家带口的流民聚集。
不过人虽干瘦,穿的衣裳也不如何好,但瞧着精神面貌还不错,还是淳朴勤劳的样子,与头先招到山寨割稻干农活儿的一批人相差不大。
见有牛车来,排队的人自觉靠边让出路来,沉川将车赶到邵元近处喝停。
两个小孩一骨碌爬起来,笑眯眯喊了声三叔。邵元从花名册上抬起头,朝小孩笑了笑,随即又板起面孔,一脸络腮胡唬人得很,排队的都无人敢造次。
在小丰县人好奇打量的目光中,沉川和梅寒走到邵元边上与人打招呼。
沉川下巴指指错落在不远处的棚子,问邵元:“怎么搭起了棚子?早晨我们下山时还没见着。”
邵元朝那边瞥了瞥,淡声给人解释了两句。
因修路是每日固定时辰上下工,小丰县有些住得远又一家要来几口人上工的,怕上工迟了被辞退,或是有什么消息听到不及时,都来问邵元能否在路边搭个棚子住下。
邵元给人解释了他们不轻易辞退人,午间休息近一个时辰足够人回家吃饭。人也还是不放心,想就近住下,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活计。
说了几道小丰县人也还是执着于能否搭棚子,邵元索性不解释了,谁来问都点点头。
后面来的人见周边有熟识的人搭棚子,问了一声,得到一句“你问问邵管事,邵管事许了就能干”,于是边排队边在心里琢磨怎么问,弄得怪是紧张。
小丰县人见来了两个生人,听邵管事叫人大哥嫂夫郎,又隐约听来人问起这事儿,不由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是忐忑,生怕这人不许搭棚子,或是惹恼了人将他们辞退了。
然而观望片刻,发现人似乎也没发表什么意见,只与邵管事说了几句话,又驾车往山上去了,且人离开后邵管事也没有新的指示,众人才慢慢安下心来。
韩大人派人来规划的新路与老鸦山下来的老路并不重合。
老路上下山快,但坡度十分陡峭,车马行驶很是颠簸不说,要运送修路的石料也很是消耗人力物力。相较之下新路更为合理合规,虽比老路长了不少,但坡势缓和,车马运输轻松,日后车来人往也不容易坏路。
且新路老路不重合,修路期间便不会影响山寨正常活动,很是便利。
架着牛车走在老路上,还能看见红绳简单圈出来的、蜿蜒曲折的新路。
回到寨子,一进院门,夫夫俩就看见房檐下挂着一条猪后腿和两挂猪肉,瞧着起码有六七十斤,旁边还挂着猪大肠猪小肠各两笼。
梅寒正疑惑着,就见沉川一拍脑袋,笑说:“这吴三哥,我才说让给我留一笼大肠,竟一下送来这么多肉!”
吴三哥是和杨屠户交好的其中一各屠户,也仗义,早先他们买阮哥的糖惹了几个牙人不快,上门给阮哥儿逼退人时,这吴三哥就一起去了。
今早沉川去看杀猪,见人在翻大肠,打趣几句,又馋肥肠,就让吴三哥给他留一笼,吴三哥自是应好。
后来听到杨嫂子伤了手脚,沉川回来和梅寒收拾装了些带去看望人的东西,一下忘了这茬。
今儿一共宰五头猪,杨屠户要送先剖好的两头猪肉下山,夫夫俩和人一道走了。吴三哥送东西过来,见没人在家,便给人挂在了房檐下阴凉处。
送大小肠也便罢了,要是晓得人还要送这么多肉,沉川是断不会向人开这个口的。
当初的野猪崽算是沉川猎的,但沉川自觉一根草也没喂过猪,基本都是张石头几个张罗着养大的猪崽,便把杨屠户几人给的买猪钱分给张石头几个。
几个半大孩子高兴坏了,想把这钱做自己私房钱,又不敢跟自家大人提,央了沉川去说,沉川也好性,一个个跟人打招呼让别没收小孩钱,哄得一帮小孩极为爱戴他。
这猪肉是给了钱的,吴三哥还送来这么多,实在让人不好意思得很。
夫夫俩取下猪肉和大小肠,发现不止大小肠洗得干净,猪肉还是用盐腌过的,也不知吴三哥是在哪家现买的盐,让人啼笑皆非。
“鲜肉也放不住,还这么多肠,要不做成腊肠?”梅寒问人。
早晨杀猪时寨里其他家便自去割了肉,想来分人吃也吃不完,得另想法儿处理了才好。
沉川想了想,道:“腊肠倒是好消肉,只是熏制太费功夫。不如这样,咱给做成肉肠,做好了留些自家吃,其余的我带下山一家送点儿就完了。”
“肉肠不是腊肠?”梅寒有些没明白。沉川解释一番,他才明白这又是一个新吃法。
说干就干,沉川马上生火烧肉。见梅寒拿桶装了肠到水龙头边要洗,忙说:“我一会儿洗,你快别碰了,回屋歇着吧。”
梅寒好笑:“才是洗洗东西,哪儿这么娇贵了?嫂子跟我说了许多,我心里有数的。”
“不成不成,你回屋制冰吧,外头太阳大,小心中暑。”沉川放下火钳,转给梅寒提了两桶水进屋,又找了家里储存的硝石出来,就差把冰也制好了。
梅寒无奈,只得退了一步,制上冰就与人说:“那你再给我提两桶水来?我在檐下坐着洗,动动手的事儿,又不累人。”
说了好一通,沉川才勉强答应了。
小米和阿简黏梅寒黏得紧,也搬了小凳儿挨着人坐,各挽起袖子露出两条肉肉的藕节似的胳膊,边抓着肠衣在水里涮,边嘀嘀咕咕说着话,嘴里时不时蹦出几个“妹妹”“绵绵”来,等不及要和才知道名字的妹妹玩了一样,可爱得很。
沉川烧了洗了肉,一一去了皮再切成小块,然后直接装在大锅里抬去工坊,与舂米的阿爷阿奶交涉一番,腾出一碓来打肉沫,实在一点弯路也不肯走。
不到三刻钟,一大锅肉全打成了肉沫。沉川把石碓里的油污洗干净,又把水擦干,给阿爷阿奶新装了稻子,才抬着肉回家。
大小肠难洗,得来来回回清洗好几道。沉川到家时,梅寒在洗最后一道,身旁的人换成了兰哥儿。
走近了,便听小米阿简屋里传来两个小孩逗香妮玩的笑声。原是兰哥儿抱着孩子过来找梅寒说话,见梅寒在洗猪肠子,就把孩子放到小米阿简床上,打发了小米阿简回屋带香妮玩,自来和梅寒干活。
见沉川回来,兰哥儿笑说:“大当家的才回来,我来你家吃肉了。”
沉川也打趣道:“吃,多吃点,吃完好给我家干活儿。”兰哥儿便朝梅寒说这个地主不赖,给他干活儿还管吃肉。
说笑间转到屋里,沉川将制到一半的冰水混合物倒进肉泥,又依次加入鸡蛋、食盐、白糖、花椒粉、八角粉……还有之前做土豆皮时出的副产物,淀粉,加的调味品又多又杂,寻常人还真记不住比例。
然后拿来擀面杖搅打。搅打了一刻钟,肉泥呈现粘稠拉丝的状态,又连锅带肉放到硝石水上冰镇着。
接着交代梅寒一声,自取了镰刀背篓到地里,预备掰一背篓嫩玉米回来,拌一半肉泥做成玉米味儿的。
这头大小肠清洗完了,梅寒去周二爷家讨了两斤白酒来浸泡小肠,兰哥儿则回家取了菜刀和砧板来,与梅寒一起切猪大肠。
沉川砍了玉米杆,背着玉米回来时,猪大肠已经切了一笼半,刚倒进锅里准备炸成大肠油渣。还剩半笼则是梅寒留着给他做红烧吃的。
院里很快飘起炸猪大肠的气味,爱的爱极,恨的恨到顶,气味霸道得很。
“兰阿叔,香妮好像要哭啦,她不笑!”小米和阿简跑出来唤兰哥儿。
兰哥儿进屋,就见闺女瘪着嘴吭吭哧哧,他一抱起来就伤心地哭起来。
小米和阿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所以,问兰哥儿:“香妮被臭哭啦?”
“不是。”兰哥儿好笑地摸摸两小只的脑袋,“香妮想睡觉了才哭的,阿叔哄哄她,睡着就好了。”
“嗷~”两小只仰头望着兰哥儿,神情跃跃欲试得很,“那兰阿叔可以教教我们吗?我们学会了以后可以哄绵绵睡觉!”
在堂屋撕玉米的沉川和梅寒听见两小只可爱的话,都忍不住扬起笑,给不明所以的兰哥儿解释了绵绵是梅寒肚子里孩子的小名。兰哥儿听了也不由失笑。
兰哥儿哄睡了香妮出来,夫夫俩已经拌好了肉泥,正用漏斗将之灌到肠衣里。兰哥儿去洗手来帮忙。
小米和阿简也没闲着,照样洗了手挽了袖子,两手握着小肠,挤大人灌进来的肉泥。隔着肠衣的肉泥软趴趴的,跟捏稀泥玩一样,两人比谁挤得快似的,欻欻往下挤,边挤边乐不可支地哈哈笑。
两笼猪小肠,三个大人带着两个小孩,直灌了一个多时辰才将两个口味的肉肠全部灌完。一笼猪小肠约莫五丈长,几人又拿了棕叶丝三寸三寸地栓成一小截。
“……三百二十,三百二十一!”小米和阿简数完,不约而同提高了声量,“我们做了好多好多肉肠肠~”
那说话的调调既软糯又有生气,惹得几个大人忍不住夸赞几句或是逗逗人才好。
装了这么多肉肠,吴三哥送的肉也才用了一半,剩下的便炸做坛子肉装起来慢慢吃。
沉川煮了一锅姜葱水,将肉肠煮透捞出来,又几节几节切分好,先是送了兰哥儿和桂花婶子一些,又自家留些。趁天还没黑,他又下山一趟,给自家茶馆和饭馆送了些打牙祭,之后是宋夫子家、杨屠户家、姚家,还有吴三哥几家。
一家分几节,一下就分完了。分别给几家说了烤、炸、炒的几种吃法,又嘱咐人须紧着吃了久放不得,沉川才回寨子。
兰哥儿帮了一下午的忙,得好好做顿饭酬谢人才是,夫夫俩又将桂花婶子也请来,两家一起吃晚饭。
饭间煎了一小盆才做好的肉肠,很得几人的喜欢,一人便吃了好几根。
因专吃肉肠了,吃到后面,两个小孩各剩了大半碗饭,央沉川给他们解决了。
梅寒也很吃不下碗里的饭,只是当着兰哥儿和桂花婶子的面儿,没好意思如两个孩子一样耍赖让沉川吃,但也不是毫无办法。
趁着沉川吃完小孩儿饭的空当,梅寒适时伸手接沉川的饭碗:“我给你盛饭。”
沉川诧异地看人一眼,不知家里何时有这个规矩了。还没说话呢,饭碗就让梅寒几乎是抢的给拿过去了。
眼瞧着人转身给自己盛饭,都没想明白这演的是哪一处。
直到又端到饭碗扒了两口,沉川明白了——哪里是盛饭,梅寒背过身就将自己的饭倒他碗里了,为掩人耳目,还在上面盖了一勺饭。
沉川挑眉望着人,打了场眉眼官司,揶揄道:“舀这么多饭啊?我吃不完,你帮我吃点儿。”作势要往梅寒空了的饭碗里扒饭。
“你吃得完,多吃点,啊。”梅寒眼疾手快给人夹了一筷子红烧肥肠,手上用力,顺势将人饭碗怼回去。
沉川自晓得人是吃不下了才悄摸倒给他,逗人几句后见好就收,只时不时拿揶揄的眼神看梅寒。梅寒忍着耳热,边与兰哥儿和桂花婶子说话,边用余光看人将他剩饭扒完。
这肉肠味道好,晚间夫夫俩相拥躺到床上时,梅寒还惦记着:“要是多做些,无论是茶馆还是饭馆,都好卖吧?”
做了这么久生意,夫夫俩对什么好卖什么大概率滞销,心里已经有自己的一杆秤。
屋里没点油灯,开了半扇窗户通风透气,月光从窗户跃进来,跑到床边又教薄纱床帘阻隔了,只闯进几丝几缕柔光。
柔光恰好被沉川高大的身躯挡住,梅寒在柔光的暗影里,仰头望着沉川。
沉川晓得人在想什么,收收揽着梅寒的胳膊,说道:“应当是很好卖的,就是做起来麻烦,今儿有兰哥儿帮忙,我们还做了一下午呢。”
茶馆里做的食饮已经足够多,清水秋霜和几个伙计已然没有空闲的时候,根本腾不出人手来做肉肠。
梅寒想了想,问:“或许我们可以做好了再送去?”
沉川不赞同:“我再过两日又要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