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哥儿家里本就喜欢孔方金, 对他很满意,沉川和梅寒也高兴这门亲事,马上请人看了好日子, 携一应礼品上阮家提亲。
双方会面后顺理成章地, 这门亲事就定下来了。
孔方金喜得跟个傻子一样, 走在路上都忍不住傻笑两声,夫夫俩好笑地摇摇头,让人赶紧给自己放一月假筹备婚事,几乎全年无休的孔方金傻呵呵应了, 问起夫夫俩结婚该准备些什么。
沉川梅寒结婚时,孔方金是全程帮忙下来的,但两年多过去他早已记不清流程了。不过夫夫二人是当事人, 只需稍一回想, 结婚时的心情似乎马上就回来了,婚礼的流程细节也历历在目。
那时老鸦山众人才到岭安府不久,夫夫俩尚且没开第一家茶馆, 高堂也无人, 只一页红纸书尽双方至亲与故旧。
虽如此, 二人当时的欢喜期盼也不减分毫,那已经是夫夫俩当时能力能办到的最好婚礼,也热闹得很,寨里众人都是真心实意祝贺他们。
直到今日, 夫夫俩还好生收藏着当时穿的两身大红喜服, 偶时情之所至, 亦会拿出来在房中穿戴,每每……更为情深意切。
只不过夫夫俩记得婚事的所有,他们婚事到底不大合乎礼仪, 若孔方金阮哥儿也如他们当时那般办了,阮哥儿家里不知其中情意,恐怕心里要生出些许想法。
夫夫俩没能提出建设性意义,打发了孔方金去请一个礼生来指导。
孔方金和阮哥儿的婚事筹备期间,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沉川在书房看账本,看着看着开始犯困,想着看完这一页就叫上梅寒回屋小憩一下,这想法还没落地,意识就开始迷离了。
暴雨夜,京城郊外。
沉川发现自己莫名到了个陌生的地方,梅寒和三个小孩都不在身边,迷惑了会儿,开始冒雨找回家的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处庄子,庄子大门外点着两盏灯笼。沉川紧走两步,想去敲门问问路。
还没走近,庄子大门忽然开了,两个壮丁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拽着一个浑身无力的人出来,被拽的人似乎说了什么,壮丁骂了两声将人扔进雨里,往人身上丢了什么东西,挥手做出驱赶的动作,很快回到庄子,立刻关了大门。
沉川皱着眉,看被扔出来的那人身形有些眼熟,三两步走到近前,将昏过去的人翻过来一看——孔方金。
只不过和他熟悉的那个孔方金不太一样,这人瘦得两颊凹陷,眼窝一圈都泛着青黑色,一瞧就是病得不轻的模样。
沉川捡起两个壮丁扔在他身上的东西看了看,是卖身契,上面的名字也确实是孔方金。
眼下的状况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当务之急是给要死不活的孔方金找个大夫。
沉川扛起孔方金,循着庄子前的车辙印子反方向走,很快找到城门口,但城门紧闭,把守的兵卒见他靠近如临大敌,战战兢兢将他拦下。
从兵卒口中,沉川推测出似乎是离京城不远的一处城池时疫泛滥,有难民逃出城不知所踪,京城正在戒严,凡是疑似时疫病患的人,一律不准入京。
一群兵卒忍着害怕,色厉内荏地要拿下沉川和他背上的孔方金,却不是沉川的对手,沉川脱身后很快甩掉众人远去。交锋中他发现,异能和羞羞竟然都没了,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找到一个破庙,庙里不少衣衫褴褛之人,沉川还看见几个眼熟的,是老鸦山的人。
见状,沉川径直找到“熟人”,无视了人困惑又有些害怕的眼神,将孔方金托付出去,独自外出,想办法进城抓药。
也多亏种植过药材,他颇为了解药性和一些基本病症,将孔方金的症状描述给医馆大夫听,大夫很快开了药方。
大夫抓药时,沉川才想起来他今日没出门直接去了书房,身上没揣钱袋……然后摸遍全身,勉强凑足了一服药的药钱。
从医馆出来时天已经亮了,城中热闹起来,和城外破庙的萧索寂寥景象全然不同。
结合破庙里“熟人”看他的反应,沉川心里对现状已经有所推测,只也不敢全然肯定,记挂梅寒和三个小孩,出城时耽搁了一下,找人打听了一番。
结果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倒是听了一耳朵城里哪家和哪家今日结亲,排场又是多么多么大。
沉川对这些不感兴趣,见实在没自己想要的信息,被梅寒蒙蔽的良心又想起了孔方金,赶紧出城了。
可惜想来是老天也跟孔方金作对,他的药又耽搁了,迟迟不到。
城门外离破庙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大河,因连日暴雨,河中水势暴涨。
沉川出城后直接往破庙而去,过河时见河中似乎有个人在随着湍急的河流跌宕,一瞬间心有所感,当即放下药包,下河救人。
费了一番力气将人救起来,一看,竟是刮了胡子的邵元!或者说是还没蓄上络腮胡的邵元。
沉川一下懂了,没猜错的话,他应当是梦到或者回到了过去。
想通这茬,又想到梅寒现在不知在哪儿,顿时一阵烦躁,只能看邵元知不知道了,毕竟一开始邵元就表现得不大正常,得等人醒了问问才是。
他又摇了摇邵元,邵元没有生命危险,但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也不知是想不开了跳河自尽还是失足落水怎么的,反正瞧着都不太像邵元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沉川捡回岸上的药包,又背上邵元,先回了破庙。
到破庙时孔方金已经醒了,估摸着是从旁人口中知道是沉川救了他,见了背着人回来的沉川,与人对视上眼神的那一瞬间就确定人身份,登时涕泪横流地认大哥,满口的救命之恩、再生父母什么的。
没有梅寒的消息沉川正心烦,见人还有力气叭叭这么多话,就把药包扔过去让人自己想法熬了喝。
孔方金对沉川的心烦意乱熟视无睹,抓着那包药又嗷嗷哭起来,一副感动坏了的模样,沉川还没问呢就跟个漏勺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自己的遭遇秃噜出来了。
孔方金原来是一户农家子,家中五个儿子,他排行老三,这排行不上不下的,没上头的两个哥哥能干,又没下头的两个弟弟受宠,七八岁的时候家里想送两个弟弟去上学,但没钱,就不顾他哭求,将他卖到了昨夜沉川遇到的那处庄子上。
他在庄子上心惊胆战、万事小心地熬这么大,病了累了都不敢叫一声苦,想着再熬几年多攒些钱,去问主家买回自己的卖身契。
哪知运气实在不好,遭了时疫的难民逃往京城来的消息才传来,孔方金便病了,晓得主家不是仁善之辈,他也不敢声张或是请假外出看病抓药,只得生生熬着,祈祷同以前一样把病熬好。
但纸包不住火,同屋的下人向主家揭发了他,然后果然如他所料,主家一点情面都不讲,也不过问是非黑白,马上让人将他扔出了庄子,任他自生自灭去。
若不是沉川恰好碰上捡了他,说不定他就病死在暴雨里了。
沉川听得不是滋味,想起自己方才称得上恶劣的态度就感到心虚,讪讪摸了摸鼻子,主动拾了些柴禾捡了个瓦罐给人煎药喝,感动得孔方金又是一阵涕泪涟涟。
而与孔方金这漏勺截然相反的邵元,那就是个锯嘴葫芦,醒来后任沉川询问孔方金骚扰,愣是一句话也不说。
沉川没脾气了,只能按着既定的轨迹南下了。
也不知是京城大夫医术高明还是孔方金到底年轻底子不差,他一服药下去,没两个时辰就觉自己好了个七七八八,随时可以像大哥说的那样动身南下了。
但沉川知道急不来,跟人商量趁京城这地方好赚钱,先挣点钱买些干粮日用再出发。
二人商量间,破庙外的河边突然人声鼎沸起来,似乎是有人落水了,家里人发现后急忙带人来打捞。
以为人捞的是邵元,转头问邵元吧,邵元却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倚着破败的佛像。
见状,孔方金估计不是邵元,跟沉川感叹了一声今天落水的人真多,转头很是唏嘘地望着河边打捞的人。
“咦,来的还有个穿着喜服的男人,难不成是新娘不愿嫁他,跳河自尽了?”孔方金向沉川嘀咕着,“我瞧这新郎长得一表人才的,不应当呀……”
邵元眼珠动了动,随后又恢复古井无波的样子。
沉川和孔方金出了破庙,准备离近些观看,说不定还能给人搭把手。
还没走近,只听人群中突然响起阵阵惊呼,接着就见一具尸体被打捞了上来,然后不到半刻时间,那从尸体被打捞上来就钉在原地、穿着喜服的男人,猛地跨出两步,刚到尸体近前,受不住刺激似的一下晕死了过去。
可以实打实确定人家打捞的不是邵元了,又帮不上忙,沉川和孔方金唏嘘地摇摇头,转身回破庙。
一回身,就见邵元出现在破庙门口,大半边身体掩在断墙后,无声注视着这边。
孔方金走近拍了拍他肩膀,“瞧着不是你家里人,同是落水的,那人运气差了些无人搭救,没了。你家里还有人没?要是就你一个了,不如你跟我和大哥南下吧,让你做三弟?大哥人好,你信我……”
面前的邵元却不听他说完,转身一瘸一拐地往佛像前走去。
而到沉川按部就班地带人从京城出发,南下去居州岭安府时,邵元亦不声不响地跟上了,同行的还有破庙中几个老鸦山寨“熟人”。
他们离京时是夏天的尾巴,路上陆陆续续接纳了不少走投无路的老鸦山寨人,沉川亲眼瞧见人处境,才真正晓得人从前有多少苦楚。
等一行人迁到岭安府时,已经是第二年正月时间的事儿了。
沉川可太想梅寒了,只不过记不清二人到底是哪天相遇的,先领人到当时还未有人踏足的老鸦山住下。一日,孔方金下山采买,邵元不见了身影,他才带着峰子和阿耿到山脚“埋伏”。
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正疑惑是否日子不对时,一阵寒凉的山风吹过,沉川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再睁眼,就是在自家书房里。
从书案上抬起头,就见梅寒拿着一张薄毯,正轻手轻脚往他身上披。
“把你弄醒了?”梅寒也发现人醒来了。
“没有,打了个哆嗦就醒了。”沉川声音还有些空茫。
他下意识抱住梅寒,轻松将人抱到腿上,把脑袋埋到梅寒颈项间,深深嗅了嗅,心才落到实处。
“我做了个梦,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梦见你不在,我在京城捡了老二老三……”
他絮絮叨叨把梦里的情景说给梅寒听,说到一半想起什么,问:“老三有腿伤吗?梦里老三好像瘸过一段时间的腿,但我怎么记着没看老三瘸腿过啊?”
梅寒捋了下沉川睡乱的头发,想了想,说:“有几回阴雨天,阿元走路姿势似乎不太对,不大利索。说不定确实是有旧伤落下病根了?”
梅寒心思细腻,观察得总比沉川要仔细些。
沉川一听,梦里唯一的漏洞都对得上了,便觉刚才的梦说不准不是梦,不然未免也太清晰了。
梅寒提议说:“你写封信去问问阿元就是了,请许大夫写个治腿伤旧疾的方子,我们打包一些药让信差顺道捎去江州,若阿元真有腿伤,便让人用用。”
“成。”沉川又紧了紧胳膊,“但你先让我抱抱,我觉着好久没见你了,心里想得慌。”
梅寒便笑:“你怎么也是跟我说完话才睡着的,最多睡着了半个时辰,哪里有多久了?”
要不是他从书里回过神来,发觉人有一会儿没出声了转身来看,说不定沉川还能再睡一会儿。
沉川不满,问人有没有在书上看到过“烂柯人”的典故,梅寒言并未,这边应当没有这个典故。沉川就好生给人讲了一遍,埋怨人: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你自是觉着我一直在你边上,恐怕你也有些腻味了,殊不知我已经大半年没瞧见你过了。”
沉川叹气:“哎,我可算是知道了,我想你千万遍的时候,你只怕没有想起我一回过,罢了罢了,我也不敢因此问责于你。”
梅寒被人酸唧唧的语气逗得乐不可支,忙笑着亲亲人,给人赔罪认错。
夫夫俩拥抱着彼此一阵温存,又说起沉川梦中各人的经历来,都很是唏嘘。
与寨里一片欣欣向荣景象的近况相比,那些苦难的过往仿佛已经很模糊,遥远得恍如隔世。只恐怕在夜深人静之时,有人也会如沉川这般梦回往事,触动心里感觉已经久远实则才过去没几年的深切疤痕。
但无论如何,夫夫俩都知道,他们和老鸦山众人的未来会越来越好——
作者有话说:还差避暑山庄没写,都怪昨天发力发懵了,不然我今天怎么可能只写4000字!
明天写完避暑山庄就能完结啦[哈哈大笑]
差点忘了说,邵元是另一本预收《风云摧》的攻嘻嘻[眼镜]这本受就是穿着大红喜服的那个帅哥,主要是两个人在皇权争斗中爱生爱死的故事,是喜欢的脑婆给我点个收藏呀[哈哈大笑]
第112章 山庄·上
小米阿简九岁这年二月, 小绵绵马上满三岁,避暑山庄全部建成,在花朝节这日首次全面对外开放。
过去三年里, 避暑山庄也不完全封闭, 曾几次和青山书院合作开展研学活动。要说两方开展研学活动的契机, 还是韩韶珺一行人的功劳。
这帮小子一有机会就爱跑到山寨耍玩,尤其是六七月书院放农假的时候,假期时间长,又不比年假时被家里拘着, 没几日就要相约到山寨游玩一阵,短则一两日,长时能一口气玩十天半个月。
且各自家里因为多多少少都和山寨有生意往来, 很是放心人去山寨, 都觉要比像其余纨绔子弟一般吃喝嫖赌好了不知多少。一伙人上山下山就更是自由了。
兴许也是玩出了些门道,书院的刘夫子发现每每农假回来,这几个人的文章都不如农假之前那般虚浮无着, 终于有了言之有物要开窍的苗头, 很是惊讶, 一番研究无果后直接传唤了几人来询问,得知人农假时除了去老鸦山耍玩外,和往年很没什么不同。
思虑过后,刘夫子找到宋夫子及已经做了书院几年山长的陈夫子, 商议带书院学生到老鸦山寨研学的可行性。
三人讨论一番, 又召集其他夫子问人意见, 最后一致决定通过刘夫子的提议。
三位夫子找到沉川和梅寒商谈让学生到老鸦山研学的事宜,夫夫俩一听,当即同意下来, 言说能开放避暑山庄部分已经建成的场所供人教学使用,且给了书院一个好价,只需半价便能入避暑山庄。
不过也有一个条件,便是书院教学时,希望他们学堂的小孩儿能去旁听——青山书院汇聚了他们岭安府最德高望重的夫子,宋夫子推荐给学堂的五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