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战空间。
酒馆。
黎铁被老狗拽着手臂拖进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来。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吧台前正在擦拭匕首的大钢。
看见了坐在角落，低头摆弄精密机械零部件的铁皮。
看见了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形笔挺如刀的灰烬。
还有正在餐桌前大快朵颐的砍刀。
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亡者玩家身影。
“愣着干嘛？进来啊。”刀疤坐在最内侧那张最大的圆桌旁，翘着腿，手里捏着一个琥珀色的酒杯，冲他扬起下巴。
眉骨斜拉至下颌的旧伤疤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此刻眼底盛满久别重逢的笑意。
黎铁的脚钉在了门坎上。
视线扫过这间不大的酒馆，脑海中浮起一个荒谬的想法。
他已经死了，眼前一切都是意识编织的幻象。
归寂峰消亡前，他心底最后一丝念想，便是和离世的袍泽重聚。
所以意识彻底溃散刹那，潜意识自动构筑了这片空间，复刻了记忆里所有人的模样。
往后，他会永远困在这场自造的幻梦里。
“团长，你进不进？”老狗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语气调侃道：“堵门口当门神啊？”
黎铁被推得往前跟跄一步，酒馆木门在身后无风自动、悄然闭合。
室内一众破壁战团老兵纷纷抬眼，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眼底能看到久别重逢的快意。
黎铁沉默迈步落座，接过刀疤递来的酒杯，却没有喝。
目光逐一扫过这些老兄弟，心底的疑惑却愈发浓重。
他侧头看向老狗：“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狗闻言咧嘴一笑，指尖窜出一簇赤色源火，点燃血魂叶卷烟。
将烟卷噙在唇边深吸一口，烟气尽数沉落肺腑，两秒后吐出一团蓬松白雾，白雾顺着酒馆暖光缓缓消融。
“团长，你现在肯定以为自己死了，这是死后意识编织出来的世界对不对。”
黎铁沉默良久，轻轻点头：“有这种感觉，所以答案是什么？”
老狗直起身子，神色骤然严肃，微微俯身凑近：“说实话，我刚苏醒时的想法和你一模一样。”
“所以真相呢？”黎铁追问。
“我们也不知道，也没有任何渠道能溯源答案是什么。”老狗瞬间褪去严肃，挑眉笑了笑。
黎铁：“————”
顿感无语的他，抬手就要一拳砸向老狗的胸口，用惯有的方式给老狗来一点疼痛问候。
但拳头刚要递出，老狗却收敛嬉闹，解释道：“原理无从知晓，但有一件事百分百确定：我们的肉身彻底消亡，永远无法回归现实地球，但意识却得到完整保留，依托怪物世界继续以玩家身份存在————亡者论坛数百万跨时段消亡玩家，已经交叉验证过这个结论。”
黎铁抬拳的动作骤然僵住，眼神锐利，当即打断：“等等，什么是死亡版论坛？”
老狗又深吸一口卷烟，吐出绵长白雾，随后抬手唤出灰黑色论坛光幕，开启共享模式：“进入征战空间后，玩家论坛自动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你生前使用的生者论坛，一部分是死亡版论坛，仅肉身消亡意识留存的亡者玩家能自动解锁。”
“我们可以浏览生者论坛所有内容，唯独交互壁垒永久隔离，只能在亡者版发帖、回复，生者玩家无法感知到我们的一切痕迹，也看不到我们的回复信息。”
“继续。”黎铁压下心底情绪，面无波澜示意。
“亡者论坛上当前有百种关于我们为何存在的猜想，经过数年讨论验证，目前认可度断层第一的是死亡永生猜想。”
老狗滑动光幕，点开置顶高亮的深度论证帖，指着帖内数据流说道：“这则帖子里的考究玩家推断，从我们获得玩家资格接入怪物世界开始，星网就在后台收录每一位玩家的意识信息，一旦现实肉身判定死亡，游戏仓会瞬间截留溃散的意识信息，然后完整复刻转移至怪物世界服务器，让我们继续以玩家身份永久存续。”
听完解释，黎铁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他紧盯灰黑色的亡者论坛光幕，问出了心中疑惑：“所以我们是独立于当年月蚀内测的a版，以及正式发布的b版之外隐秘运行的c版独立游戏世界？”
话音刚落，角落的铁皮停下手中零件，抬首摇头，语气笃定：“铁哥，论坛早已反复论证，你的猜想是错的。”
“通过全局地图、跨空间交易行双向佐证，我们与生者玩家身处同一个怪物世界，我们能实时通过地图功能查看生者最新的探索地图场景，也能消耗祭力在交易行购买生者上架的道具、资源，各方面都是完全互通的状态。”
黎铁眉峰紧锁，疑惑更深。
“从各方面的信息判断，我们和生者玩家之间被隔开了。”
语罢，铁皮唤出淡金色全局立体地图，同步圆桌共享，光影平铺在桌面。
黎铁俯身细看，帝家山脉、彩雾海岸、凛冬雪原等所有旧地，无任何迷雾遮挡，地形细节和生前毫无差别。
铁皮轻点地图选项上的“自我定位”。
顿时，地图画面瞬间跨越整片苍白大陆，跳转至一片被混沌灰雾包裹的浮空陆域，四个猩红大字醒目浮现：征战之地。
“所有亡者玩家的意识躯体都会被统一投放至此。”铁皮指着地图：“这里等同于生者玩家最初的帝冢村，是亡者玩家的初始出生点。”
黎铁凝望着地图上的节点标识，好奇道：“既然我们和生者玩家同处一个世界，只是权限上相互屏蔽，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未来有机会走出征战之地，和生者在怪物世界正面相见？”
铁皮点头：“没错，这是亡者论坛九成以上玩家认可的推论，权限虽然隔离，但并没有彻底割裂物理意义上的通路，所以屏蔽不是永久隔离。”
“但难点在于离开。”铁皮语气陡然凝重，指尖轻点地图迷雾边缘：“我们所处的征战之地场景十分特殊，被混乱的空间涟漪锁死，稳定性极差，每时每刻都有局部空间崩塌、虚空乱流爆发，我们生者时期使用的空间技术在这里全部失效，底层规则还直接禁止了空跃命魂的镶崁使用，哪怕是生前已经镶崁了空跃也会显示灰色的不可使用状态。”
“这意味着所有取巧的空间跳跃赶路全部作废，想要离开这片地域，唯一的出路只有正面厮杀，一路杀穿迷雾走出去。”
语罢，铁皮将手指扫向已探明局域的两个势力标识：“目前亡者玩家已探明的场景内，盘踞着两个拥有神境强者的文明势力，实力虽然远不如蓝灯族、魂归族这些我们熟识的老对手，但族群底蕴远超当年我们对抗的机械主宰，而迷雾深处还有多少隐藏文明不得而知。”
“想要杀出去，就需要从零开拓一条全新的跨域征战路线。”
“这也是现如今所有亡者版玩家的共识，他们中有许多人放不下现世的亲人后辈，想要走出征战之地，和旧人再续前缘，给他们一场迟来的重逢惊喜，这是他们的奋斗方向。”
说到此处，铁皮神色稍缓：“只不过现阶段亡者版玩家的数量怕是连一千万都没有，我们的战力联合起来没有任何突围胜算，但征战空间正在持续收纳死亡的玩家，往后亡者玩家的体量会越来越大，我们的战争潜力————总之，这条路开拓之路只是任重道远，但希望始终都在。”
在铁皮的讲述中，黎铁对征战空间逐渐有了清淅的认知。
其实剥离肉体，意识永生的概念，他并不陌生。
早年降临战争白热化阶段，地球联盟军部为填补前线战士损耗，内部立项过“意识械化战士”的构想。
当时地球联盟的军方推演，原生人类肉体短板太多，畏惧核辐射、寿命有限、多数创伤不可逆，最好的解法就是剥离战士受损意识，植入适配的智能机甲，保留独立思维与战场判断力，兼顾机械的耐久与人类的战术灵活性。
但这个构想因为存在太多无法解决的问题，最终还是走向了月蚀族提供的基因改造方案。
其次，古早时代的世俗文娱作品里，也遍地都是意识上载后脱离肉体永生的幻想故事。
却没想到这项技术竟然会在怪物世界里完成落地。
他们还是原来的自己。
记忆、星脉、命魂都没有变，只是舍弃了现实里那具衰老的肉体。
带着好奇，黎铁唤出论坛，开始翻看亡者版论坛里的热门帖子。
许多帖子里有记录亡者玩家的心路历程。
其中一篇点赞破百万的随笔让他感触良多。
发帖玩家表示，自己生前常年蜗居在现实公寓，泡在游戏仓内深耕怪物世界，极少涉足现实生活。
成为亡者玩家后，他从肉体困在游戏仓、意识活在怪物世界，变成了肉身消亡、意识仍活在怪物世界。
于他而言，其实什么都没有变。
唯一的缺憾是隔着一层暂时难以打通的屏障，无法触碰到游戏里的亲人、亲友团成员。
他未来的终极目标，还是破开迷雾，再续前缘。
然后嚣张的对着目定口呆的朋友喊上一句：我，回来啦！
寥寥数语，帖子里全是认同的声音。
续上亲缘，便是他们此刻努力的意义所在。
翻看许久，黎铁收回目光，心底泛起涟漪。
归寂峰上他主动选择落幕，和现世彻底断开，并没有执念再见黎思语、小柚。
但此刻与老友重逢，知晓前路存在可能性后，他并不抗拒这场迟来的再聚首。
那一天不知会在何时到来。
或许小柚已经长大，甚至婚嫁————想着想着，黎铁的脸上不由得浮现温暖笑容。
现在，他已经找回了这帮同袍战友，也明白了处境真相。
内心虚妄感烟消云散。
这不是他猜想中意识编织的幻梦，而是真实存在的新生旅途。
前路目标已然明确。
添加亡者论坛组建的征战联合军，跟随千万亡者玩家一起，从零开拓跨域路线，撕裂征战之地封锁的空间迷雾，打通与生者世界的通路。
接下来，他要和这帮老友，携手踏往下一段并肩征途。
黎铁眼底褪去疑惑，长呼出一口气，随后抬手举起手中琥珀色的酒杯，杯壁碰撞发出轻响，目光扫过圆桌围坐的刀疤、老狗、铁皮、灰烬一众故人，眼底是历经风霜后滚烫笑意。
随后神色凛然道：“敬馀生不散，袍泽同路，干杯。”
“干杯。”
“干杯。”
话音落下，圆桌附近的一众老兵纷纷起身举杯。
酒杯相撞，脆响穿透酒馆缭绕的白雾在酒馆里回荡。
一众老兵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酒液滑入喉咙，和生前饮酒的感觉别无二致。
众人依次放下酒杯，底座磕碰桌面的声音连成一片错落轻响。
老狗随手将烟蒂摁灭在桌角的烟灰槽里，收敛了方才闲谈的松弛笑意，眼中带着期待，看向黎铁：“团长，问个正事，你来征战空间的时候，随身带了多少祭力，或是能直接折算成祭力的资源？”
黎铁一愣：“我除了星脉和命魂没变，其他什么都没带。”
刚说完，顿时一片唉声叹气。
刀疤将后脑勺重重磕在椅背上，粗声叹气：“得，铁哥也是清空下来的，没额外资源。”
“我就知道会这样，团长这辈子最不爱囤家底，肯定来之前全花了。”
砍刀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肉食，含糊不清地嘟囔：“本来还指望团长兜底，这下好了，还是全员穷光蛋模式。”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灰烬也无奈揉了揉眉心，喉间溢出一声叹息。
黎铁环视一圈，看着这群平日里刀口舔血都无怯色的兄弟，此刻都愁眉苦脸，不由得好奇道：“怎么回事？”
“团长你先说，你的库存资源呢？”老狗追问道。
“全都定向打包转给了小柚，想着就要离开了，这些东西留在手里也是无用，不如为小柚提前铺设一段未来路”
老狗长叹了一口气，神色无奈道：“团长，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黎铁神色淡然，瞥了他一眼：“有屁就放，随便先放哪个。”
“那先说好事，和生者版怪物世界相比，征战空间里的亡者版玩家取消了死亡冷却机制，不管是何种方式死亡，我们都不会被关进意识小黑屋进入一小时复活冷却，简单解释就是，只要满足复活条件，就能原地秒复活。”
这个消息在黎铁听来，倒是有些意外。
怪物世界里，玩家最烦的设置之一就是死亡冷却。
一场高强度的文明战争下来，大部分玩家需要经历多次复活再战，小黑屋里待的时间比亲自参战厮杀的时间更久。
这个问题论坛玩家反复提起了无数次，希望官方能够改进，取消复活冷却的设置。
但官方始终没有任何反馈，甚至连一句敷衍解释都没有。
想到这里，黎铁微微颔首：“确实是个好消息，可以大幅提升我们的战争续航能力，所以————坏消息呢？”
“坏消息刚好映射好事。”老狗扯出一抹苦笑：“复活冷却是取消了，但复活却需要给小黑屋缴费，消耗的祭力会和自身综合战力呈正比，我们这批破壁老兵，都是玩家阵营的顶层战力梯队，复活成本是普通亡者玩家的数百倍。”
“只要死亡，账户有祭力直接扣费原地复活，账户祭力不足也能复活，但会记入个人负债，祭力数值倒扣为负数，后续我们在征战空间狩猎怪物、采集资源上架交易行等方式得到的所有祭力收益，会被自动抵扣馀额栏上的负债，一分都留不下。”
说罢老狗看向两手空空的黎铁，摊了摊手：“简单解释就是，我们以前是白嫖复活，现在是付费复活，你现在账户祭力为零，只要死一次，将直接背负一笔数百万祭力的负债，往后一段时间的所有收益都要用来还债。”
黎铁：————
身旁始终沉默的灰烬也在这时点头：“征战空间里玩的是另一条成长体系，所有玩家都很在意自己的生命，不会象以前那般肆意冲锋，以命换伤。”
铁皮接过话
“来之前我们几个都把祭力给了你，刚来这里习惯了以前的打法过了一段惨淡日子，想着等你下来后把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