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景物, 一心想着与裴子濯早日碰面, 便脚不点地的翻过苍山。终于在一片枯黄之中瞧见一抹惹眼的翠绿, 而那翠绿正中便是翻起滚滚云雾的一眼温泉。

    沈恕轻点草地,将手探入泉水中感受。泉口两丈余宽, 不算硕大,夹杂着几缕硫磺之气,也不惹人嫌弃。

    泉水清澈见底,池低灰岩之下好似烧着炭火, 十足的热气从几处气孔中不时冒出,咕噜咕噜地吹出好多透明气泡,一并在泉面炸开,吐出这炽热。

    汤泉吐艳镜光开,烟波浩渺仙境来。这泉水美得纯粹出尘,不似凡物。

    沈恕愣了半刻,才将视线从这一方清泉里收回,这里想必便是武陵仙君所谓的火灵旺盛的地灵泉了。

    只是……沈恕摩挲着指尖的泉水,感受着泉中流动的灵力,似是波涛汹涌,架势十足,却又好似一团力气打在棉花上,徒有其表。

    怎会如此?他站起身,环绕着地灵泉走了一周,并未发现有何处被妖邪之力侵害。

    沈恕不懂这是否便是灵泉的妙处所在,只能先按下疑惑不表。

    癸水殿修在灵泉西侧,四方庭院,松木白砖,肃穆又冷清。

    沈恕走近门匾前,抬袖拂去匾额上的沉灰,对着无主神殿端正的作了一揖,“在下沈恕,多有叨扰,万望见谅。”

    而后才将遍地的枯枝挥开,将空旷的殿内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背对门槛盘膝而坐,双手垂下,调动起真气归源。本想静心静坐,可思绪翩翩,四处蔓延,无从停歇。

    裴子濯若真的修为尽废,他要如何赶来位于漠北的癸水殿?若他有幸赶来,抵达之时并非子时怎么办?若是他用了神机巧术,已经早早来过这里,自己恰好与他错过怎么办?

    沈恕难得把事情想得如此繁杂,愁得他心乱不已,像是拧了个结,就连真气都险些行错。

    端坐苦等了两个时辰也没见天黑,沈恕倒有些坐不住了。他不甘于守株待兔,在心中也或多或少也对谷星剑的占卜存疑,索性抽出神识,摆下一躯壳留守殿内,自己又飞回了巴陵郡。

    回想从他婵山归来那日,身体因强行冲开灵脉苦痛不已,有因其他琐事耽搁,叫他没工夫去细想其中的古怪来。

    裴子濯既然要把祖巫交给驱魔龛,这天大地大的,为何要非要在婵山里施阵呢?

    若沈恕没猜错,定是有人要挟裴子濯,筹码之一便是祖巫。幕后那人能将裴子濯重伤,想来也定是将祖巫捉了回去。

    一介鬼将,还是一个被澎湃仙力暴击过,苟延残喘,不堪大用的鬼将,如今还能剩下了什么价值,值得幕后黑手如此大张旗鼓的要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好在他曾让左响将那件嫁衣藏好。如今总算是有迹可循,沈恕忙不迭地赶往左响所住之处。

    可惜事与愿违,左响早已人去楼空。

    沈恕在邻家打听到,左响自回来之后便一直神神叨叨,经常半夜跑出去,天亮才回来,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不够深,不够深。”

    本以为他中了什么魔障,想寻机把他逮了,可还没等动手呢,左响就卷着行李跑了。

    巴陵百姓猜他,是深知自己做了恶事,一是良心不安,二是怕他们肆意报复,便故意装疯卖傻,而后逃之夭夭。

    左响这一走倒是干脆利索,唯独苦了沈恕。

    巴陵郡的湖泊泉井数不胜数,按照左响那个只找最深的水的找法,得找到猴年马月。再者说巴陵最深的也不需要刻意去寻,直接沉到长江底不就好了。

    沈恕一怔,心中悲哀道,该不会真的沉入江底了吧?!

    长江水浪滔滔,蓬勃强劲如箭离弦。沈恕站离江水五丈远,都被这浪打岩石之声吵的耳鸣。

    他抿着嘴,抻着脖子,瞧着那滚滚江苏,心里不由打怵。他当了几千年的旱鸭子,自然是因为怕这江水,若说这江面如镜,无波无澜,他都要掂量着要不要下水,更何况眼前这浩瀚如千军万马奔腾般的景色。

    还没怎么样呢,单单瞧这江水,沈恕就捏了一掌心的冷汗。他从乾坤袋里拿出那颗避水珠,踱着小步,在离江面老远的地方晃悠来,晃悠去,就是不敢上前一步。

    他叹了口气,心里暗骂自己怂包,跺了跺脚,打足了力气,朝前走了五步不到,便头晕眼花,泛起恶心了。

    沈恕蹙眉忍着,又用那灌铅般的双腿踉跄了两步,终于敌不过心里的恐惧,停下脚步蹲了下去,将自己抱成一团,轱辘回山岩那侧。

    山高厚重,沈恕蹲着一不大的岩石坑里,三面都有岩石挡着,他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猫在里面了好半天。

    见他磨蹭,天边红日也不等他,急忙收工西下。

    瞧着这天色渐暗,此时再不下江,之后就更不好下了。

    沈恕认命一般垂下眼眸,正要起身,江对岸的高山之上“蹭”地一声,略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动作敏捷,两步便跨过长江,再度钻入密林之中。从他背后看着阴沉,动作也有些不得章法,看着不像是用了灵气法器的道修。

    沈恕警觉,当即抽身蹦上山岩,随着那黑影追了过去。

    对方敌友不辨,他怕又遇到那黑衣人之流,打草惊蛇,便不敢跟得太近。二人相隔几百丈,一前一后,黑影动作有急有缓,沈恕便也随着他一起,始终保持着能在远处,遥遥瞧见他好似零星一点的距离。

    只不过,那人并未深入婵山,而是一路北行,沿路的景色叫沈恕万分熟悉,这不就是朝着癸水殿而去吗?

    难道是自己的行踪暴露了吗?黑衣人要来找他寻仇吗?

    沈恕巴不得是如此,若真是那藏头露尾的黑衣人,他一刻都不想忍,必定要决出个高下,再拎着他的领子,叫他把裴子濯还来。

    正如他所想,那一抹黑影恰好落在地灵泉前,如审视领土一般,绕着泉水转了一圈,又扭脸转身好似在寻找什么。

    那黑影环顾四周,看见了癸水殿的被擦得崭新的匾额,竟毫无顾忌地抬脚走了进去。

    沈恕如风般无声落地,他扒着门边,闭着一只眼,从门缝里看里面的情况。

    那黑影摘下帽檐,半跪在殿中打坐的“沈恕”身边,露出了那张俊朗的脸。

    沈恕瞳孔紧缩,那人竟是裴子濯!

    第35章 重逢100%

    沈恕生怕自己看错, 忙眯起眼睛,紧盯着那人去瞧。

    那人无论是身形相貌都与裴子濯别无二致,可奇怪的是, 为何其周身泛着浊气, 俨然一副入魔的样子。

    在这失踪的十几天里裴子濯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恕满心焦躁, 丝毫没能察觉到裴子濯此时的古怪来。

    被沈恕留在殿前的躯壳此时冰冷得好似一尊雕塑, 哪怕眉眼神情都栩栩如生,也掩盖不了其呼吸脉搏全部消失,灵力本源全然枯竭的事实。

    凡人想寻长生,便觉修仙论道即可长生,可修士也会被寿元所限。修仙本是逆天而行, 若到了寿元不能应雷劫飞升, 大多都会自遭反噬爆体而亡, 鲜少有人被天道网开一面坐化圆寂的。

    丹霄那些不好的名声,少说也流传几百年了, 若以丹修的寿元来看,的确快到大限, 难道他真的……

    裴子濯怔愣着, 茫然又失措。当初相遇时他费劲心思不愿受其胁迫, 一心要逃离丹霄, 可现在跑远了, 跑累了,反而想要自投罗网了。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他想自己会不会自作多情,若丹霄没在癸水殿等着,他该如何?若是丹霄看出他近乎半魔,他该如何解释?若是丹霄因此嫌恶于他, 他又该如何?

    他也清楚,无论丹霄本性是否奸邪,在自己面前是否装模作样,他都是本清脱俗的道修。

    修界最忌讳清浊相掺,裴子濯被寐魇困扰的这些年见惯了世间冷暖,他知道世人最是容不下魔修。

    但他不死心,也不知道从何处得来了几分自信,总觉得丹霄不会如此。

    叹只叹他飘若浮萍,孑然半生,金风玉露幸相逢,离合悲欢恨平生。

    裴子濯嘴里发苦,瞧着丹霄的侧脸,心中怪他恨他,怪丹霄为什么总撩拨自己,恨丹霄为什么敢真的弃自己而去。与其分离苦痛,倒不如起初便不曾经历过。

    他顿了好久,静了好久,才哑声张口道:“极北雪原有处冰墓,我再送你一程吧。”

    沈恕:!!!万万不可!

    他当即从地面卷起一阵飞沙,呼啸般吹入殿内,趁着裴子濯遮眼闭目的工夫,神魂霍然归位。

    待风沙飘过,裴子濯再睁开眼,眼前哪位“圆寂”的道友已经翻过身来,看向他,笑得讪讪。

    裴子濯:“……”

    “你回来了!我我刚刚在练功,没吓到你吧。”沈恕脸红,他下凡一次学坏了好多,撒谎都已不打草稿了。

    裴子濯脸色沉得吓人,他一动不动地瞧着沈恕,从上到下,肃然又愤愤。

    沈恕从没见过裴子濯这副模样,也惊讶于他竟这般在意自己的生死。

    他有点怕黑脸的裴子濯,但更欣喜他竟真的来此找自己。便怯生生的伸出手指勾住裴子濯的袖口,眨眼看着他,轻轻拉着他道:“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你去哪了?”

    裴子濯抬起袖子,将沈恕的手抓在掌心,握住他细白的手腕,感受到其气息平稳,灵力十足,这才在心里松了口气,站起身仍冷着脸道:“你我有何关系?丹霄道人管得颇宽。”

    沈恕脸色一僵,他有些无措地也随着站起来,摸了摸鼻子,歪头道:“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裴子濯勾唇轻笑了一声,抬脚走近沈恕,把他逼到角落里,抬起臂挡住他,垂首与他视线相撞问道:“丹霄道人好好说说,我哪里不一样了?”

    话音刚落,裴子濯便将灵根中的煞气肆意散开,如阴云浓雾一般环绕在他身后,邪性非常。

    “你好像不开心了,”沈恕靠在墙上,被迫仰头才能看到裴子濯的脸,他抬起指尖,点在裴子濯眉心上。他已在裴子濯识海里留下一分真火,用来对付寐魇绰绰有余,可眼下怎么不管用了。

    沈恕半是疑惑半是心疼的问道:“为什么又要皱眉。”

    裴子濯心头一紧,看向沈恕的目光越发灼热,他急切却又不想让人看出,便抬手捂住了沈恕的眼睛,压着满心的情绪问道:“我的喜怒对你而言有那么重要吗?”

    沈恕眼前一黑,裴子濯的手总是很凉,可贴向他那刻掌心却发着热。他不懂裴子濯为何要遮住自己,但心中觉得这答话裴子濯万分在意。

    能不重要吗?这位可是神谕亲言之人,如今自己刚把人找回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再跑了。

    他半是讨好半是心声,小声道:“君心乱我。”

    裴子濯的呼吸声在他耳边骤然加重,微冷的身体不断向他贴近,那气势好似要将他整个人压进墙里。

    沈恕感觉自己身前的空间越来越小,二人间气息越发纠缠灼热,他的脸色也随之烫了起来,本能的想往后退,可后面是墙退无可退。

    沈恕未曾经历过世事,但年少时也曾被师兄们裹挟着去过勾栏瓦肆,见过姑娘衣衫轻薄,在他耳边轻声软语。他像块木板又羞又怕,低头着头,不敢多看,师兄们合起伙来笑他,见他红透了脸,再惹就要打人了,才放他逃出去。

    可这里不是勾栏,眼前也不是唱曲的姑娘,他竟有了哪时相似的悸动,只不过原先是羞更多些,眼下是怕更多些。加上不能视物,他的心跳得飞快,有什么东西就在胸口呼之欲出……

    眼前一亮,裴子濯却把手移开了,转他过身去背对着沈恕。月色皎洁,藏不住他红了的耳根,缓了半晌他才说了一句:“胡言乱语。”

    说罢,留下一句“我出去转转”,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此夜有月无风,旷野宁静,沈恕从乾坤袋里挪出一张草席,几件衣服,找了个干燥的角落铺开了床。

    这些行头是他早些年外出论道时的装备,当时过得潦草,只垫一草席便算度日,自己怎么住都无所谓,但他不知山海宫出身的裴子濯住得惯不惯,便索性将衣物全都取出来,垫得软些。

    草席不大,勉强睡下一人,沈恕打算将床让给裴子濯,自己守在殿外对付一宿。

    裴子濯抱着一大捆干柴,从外面踱步而来,一进殿内便卷起一阵刺骨的冷风。

    沈恕愕然道:“怎么这么冷,外头是下雪了吗?”

    裴子濯脚步一顿,眼神明灭道:“没有,夜里起了霜。”

    他将向外探头瞧的沈恕一把揽回,默不作声地将柴火堆在一起点燃。

    火光带着暖意,似能驱散世间所有寒凉,沈恕将头搭在膝上,借着光亮不时地瞄向裴子濯。

    沈恕见过不少魔修,所谓修魔,练的便是一个随心所欲,损人利己,所以魔修往往杀孽深重,周身之气混浊,无法遮掩。

    可裴子濯身上的浊气却与之不同,既能收放自如,也不为其所困。好似泾渭分明,各有所长。

    沈恕不禁想起他在裴子濯识海里见过的那片混乱,压抑的浓雾。

    屠霜说,血祭失效是因为裴子濯修为被废,而今赶路时所见其步伐飞快,不似功力全无。只不过清气弱,浊气升。

    修士成仙,无外乎两点身净或心净。心净飞升于凡人来说万分艰难,因为只要是入六道轮回的人,便都有俗根,有七情六欲,无论境界多高,都难保其心净。

    所以修士飞升,往往追求身净。提清气以化浊,炼灵根为纯一,随着修为的不断进阶,便可寻得所谓的身净。待到渡劫期后,便可召唤雷劫,能抗过四十九道天雷者,自然能金身飞升。

    沈恕也是如此,虽然中途出现披露,被天雷损了神魂,这也是后话了。

    不管裴子濯用了什么奇技淫巧,能将煞气收服为自己所用,当下虽看不出什么不好,但长此以往,等浊气吞噬掉最后几分清气,裴子濯就算是脱胎换骨都绝无可能。

    沈恕的脸上藏不住事,他每向裴子濯那处瞟一眼,面上就愁一分。

    几个视线交错下来,这人连眉毛都耷拉下来了,好似被那煞气附身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裴子濯见他这模样不免觉得好笑,修界宛如狼窝,他这兔子模样没吃过亏吗?

    裴子濯发着坏,他朝沈恕招手道:“我有些冷,你坐过来。”

    沈恕不疑有他,起身便走到他身旁,“是余毒未吗?你的仙骨……啊!”

    裴子濯长臂一揽,环着沈恕的腰,就把他搂回草席之上。

    这草席颇小了些,裴子濯只得侧着身,才能将沈恕放下躺着。

    这张本是为裴子濯准备的床榻现在却被自己鸠占鹊巢,沈恕忙想翻身坐起,可裴子濯搭在他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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