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吧,他习惯了。

    他自认看人的眼光很准。

    她并不是一个复杂的人,很多情绪都表现在明面上。

    可这么多年,他从来没看懂过她对江燃到底是个什么感情。

    华盛摸了下鼻子,顺从地收起了卡。

    “谢谢,我果然没跟错人。”

    拂衣懒得说话,打发他走了。

    他跟有什么用,她要的是温九府那个狗东西。

    华盛刚离开,江燃就推门进来了。

    六十一岁的他,依然保持着良好的状态,比起年少时,增添了一分成熟的魅力。

    他坐在病床前,眼眶有点红,唇瓣动了动,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拂衣到底不甘心。

    感受着渐渐流失的生机,抓着他的手,又虚弱地问了一次。

    “江燃,这一次,你愿意跟我走了吗?”

    江燃怔住,而后,眉目缓缓舒展开。

    他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

    “一直都愿意的。”

    连眼角的细纹,都漾着满足的笑意。

    拂衣沉默,刚想讽刺他几句。

    下一刻,她瞳孔一缩。

    刚才还好端端坐在床边的人,身子忽然无力地软倒下来,伏在了她身上。

    拂衣愣住,费力地抬起手。

    指尖上,红色的流光里,包裹着一道浅淡透明的神魂。

    他乖巧地停留在她指尖,在她看过去时,亲昵地在上面蹭了下。

    拂衣满眼茫然,透着深深的不解。

    “金元宝,他这是……”

    【主人愿意走了。】

    “……”

    盯着那抹无知无觉的神魂,拂衣气得心梗。

    早不愿意晚不愿意,非得让她在这破身体里受这么多罪才愿意!

    这狗东西,故意整她的吧?!

    把神魂交给系统,让它收好,拂衣无力地摆摆手。

    “赶紧走赶紧走,这破身体,真是一秒都不想呆了!”

    【……】

    【好的。】

    --

    “殿下息怒!”

    拂衣一睁眼,就看到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朝她劈过来。

    眼皮一跳,想都没想,单手握住执剑的手一拧。

    噗嗤——

    长剑转了个向,割破了执剑人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她脸上,把她含着笑的脸衬得格外妖冶。

    与此同时……

    【叮——检测到主人气息,目标已锁定!】

    【灵主住手!他就是主人!】

    “……”

    谁?!

    拂衣手抖了抖,慢慢地,缓缓地抬眼朝他看去。

    男人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

    里面一片荒芜苍凉,空落落的,甚至还带着几分诡异的解脱。

    “胆子倒是大……”

    似喟似叹。

    话音未落下,他已经闭上眼,直挺挺朝地上倒去。

    没了声息。

    “啊!杀人了!”

    “太子……太子殿下被杀了!”

    “来人啊!抓刺客!”

    死寂之后是剧烈的恐慌。

    刚才还噤若寒蝉的宫人如梦初醒,尖叫着连滚带爬地涌了出去。

    【启动紧急方案!】

    【时空冻结中——】

    【正在刷新时间节点——】

    平板冷漠的电子音接连响起,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凝固。

    声音,光影,飞溅的血珠,惊恐的面容,全都定格在了这一瞬。

    也是这个时候,拂衣才看清了所处的地方。

    一座华美古朴的宫殿。

    四分五裂的桌椅屏风,满地死不瞑目的尸体,鲜血横流。

    这特么是什么凶杀现场?!

    所有景象开始飞速倒流,回归到原点。

    拂衣能感觉到,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拽着她,试图把她拉走。

    想了想,还是没反抗,顺着那股力量飘走。

    【时间回溯成功,三秒后解除时空冻结,请宿主做好准备。】

    光影重叠,空气重新流通,她又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拂衣微微挑眉。

    小破系统还有这能力呢?

    【3、2、1,时空冻结解除。】

    “殿下息怒!”

    熟悉的喧闹再次响起。

    面前又是那道熟悉的冷光。

    拂衣这次没敢再还手,麻利地就地一滚,避开了那把长剑。

    叮——

    长剑劈了个空,落在玉石铺就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拂衣看着地上那道长长的划痕,心有余悸。

    这一剑要是落在她身上,可不得当场脑袋分家啊!

    “呵……”

    一声短促的轻笑,打破了大殿里的沉寂。

    拂衣抬头看过去。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张昳丽至极的脸。

    美。

    一种近乎危险的美。

    即便他此时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也掩不住那惊心动魄的容颜。

    再往上,便对上了他那双黑沉狭长的眼眸。

    和刚才看见的死寂荒芜截然不同。

    里面盛满了暴虐,执拗,阴骘,疯癫。

    几乎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沉淀在了这双眼睛里。

    他唇角缓缓勾起,让那张脸变得更加生动。

    像一朵绽放的罂粟。

    诱人,美丽,却又危险至极。

    “胆子真大。”

    拖长的语调,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柔情,却叫人脊背发凉。

    拂衣打了个寒颤,浑身都泛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次的温九府,特么的有毒啊!

    “可惜了。”

    似笑非笑地叹息,也不知道在可惜什么。

    下一刻,长剑已经又一次劈了过来。

    真的是劈,不是刺!

    拂衣眉心阵阵狂跳,迅速后撤。

    卧槽这个温九府好有毒!

    能不能直接弄死他去下个世界?

    【灵主!您做个人吧!】

    拂衣也就是说说而已。

    生怕又把他给弄死了,只能灵活地左躲右闪,快速思索着该怎么脱身。

    瞥到旁边摆着的,一看就很贵的青花瓷瓶,灵光一闪。

    虽然投胎转世了,但他骨子里爱财的本性,应该大概也还会有点残留的吧?

    不管了,试试再说!

    抿了抿唇,拂衣再次侧身躲开,顺手抄起了花瓶,高高举起。

    “你要是再不停下来,我可就砸了!”

    效果立竿见影。

    长剑堪堪停在花瓶面前,没再往前。

    他唇边的笑意敛了敛,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她。

    像锁定了猎物,正准备伺机而动的毒蛇。

    拂衣举着花瓶,扬着下巴瞪回去。

    瞪什么瞪?

    就他眼睛大是不是?!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剑,那点敛下去的笑意又重新绽开。

    比刚才更加浓艳。

    “你胆子真的很大。”

    长剑被他拿在手里,一下一下戳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他指尖摩挲着腰间佩戴着的玉珏,眼神阴骘,面容却诚恳得诡异。

    “砸一个试试?”

    带着轻哄的语气,没有威胁的意味,倒更像是怂恿。

    似乎笃定了她不敢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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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说,是笃定了她承受不起砸了的后果。

    拂衣弯了弯眼,唇边的笑容不断扩大,带着几分狡黠和挑衅。

    男人呼吸一滞,终于意识到什么。

    可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拂衣已经松手。

    哗啦——

    完好的青花瓷瓶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大殿里骤然响起一片吸气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钉在她身上。

    男人的目光黏在了那满地的碎片上,握着剑的手越收越紧,骨节泛白,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

    比刚才他到处砍人时还要更加冷凝。

    偏偏,始作俑者还恍若未觉,在那些复杂的目光中,摊了摊手,满脸无辜。

    “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我砸了,然后呢?”

    男人猛地抬起眼,笑意全无,阴沉着脸凝视着她。

    那冰冷阴骘的眼神,像是再看一个死人。

    “很好。”

    声音轻地像羽毛拂过,带着渗人的寒意。

    他轻轻抬了下手。

    下一瞬,几道黑影从角落里闪出,恭敬地单膝跪在他身后。

    “殿下。”

    他唇边挂着冷笑,目光始终锁在拂衣身上。

    “抓住她,我要让她也体会体会,什么叫……”

    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银瓶乍破水浆迸!”

    “是!”

    黑衣人躬身领命,身形如鬼魅般散开,瞬间呈合围之势,朝拂衣逼近。

    这些黑衣人,各个气息沉稳,步伐轻盈,一看就是练家子。

    拂衣感受了一下这具身体的状况,不敢大意。

    她也没跟这群黑衣人硬拼,借着身形灵巧的优势,在大殿里四处乱蹿。

    每当即将被抓住时,她总能以出人意料的角度堪堪躲过去。

    滑不溜丢,像条泥鳅。

    男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椅子里,染血的长剑随意搁在腿边。

    有太监装扮的人战战兢兢着上前斟茶,手抖得几乎要端不稳茶壶。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把玩着腰间的玉珏,唇边的笑容越来越柔和。

    “孤倒是不知,东宫里还藏着这般身手的宫女。”

    扑通——

    小太监吓得膝盖一软,重重跪趴在了地上。

    “殿……殿下恕罪……”

    男人嗤了声,看都没看这个太监,只一眨不眨望着那道狼狈,却始终没能让暗卫得逞的身影,眼底兴味愈发浓烈。

    那边,黑衣人的包围圈越来越紧,拂衣能躲闪的范围被不断压缩。

    终于,她被逼退到了墙角,无路可退。

    一名暗卫看准时机,五指成爪,带着凌冽的劲风朝她肩头擒拿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方才还慌乱不已的人,忽然仰起脸,冲着他眨了下眼。

    男人眼皮猛地一跳,霍然站起身。

    “住手!”

    已经晚了。

    就在暗卫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拂衣抱头下蹲。

    暗卫瞳孔皱缩,收势不及,那一爪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她身后的架子上。

    轰隆——

    一整排古董架应声而倒。

    上面陈列着的珍玩瓷器哗啦啦摔在地上。

    碎裂声此起彼伏,溅起满地狼藉。

    黑衣人僵在原地,面罩上方的额头上,渗出大滴大滴的冷汗。

    他喉咙吞咽几下,僵硬着扭头看向了自家殿下。

    完了。

    他怕是命不久矣了。

    拂衣依旧抱着头蹲在地上,从指缝间偷瞄着满地的碎片,无辜地眨了眨眼。

    “哦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