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给它喂了一次火腿后,几乎每次陈仪月散步路过时都能遇见它。
可惜这里不是她家,她并没有权利做出任何抉择。
她只能每次拍拍小猫的脑袋,心里期盼着:“下次再来哦。”
十二月下旬,周三中午。
城南一家名叫“张记”的中餐厅包厢内,服务员推开门,将最后一道菜放至中央。
椭圆的鱼盘,立着一条清蒸的鲈鱼,身底还泛着引人食欲大开的油花。
Joyce两眼放光,夸张的“哇”了一声,听陈仪月为他一一进行介绍。
芦笋口蘑虾仁、白切鸡、青椒酿肉、肉烧水笋、荠菜拌松子香干……
“还有这一道……板栗烧鸡!”
Joyce非常捧场,惊喜的赞叹声一声赛一声高昂,陈仪月原本淡淡的情绪也无形被少年调动起来,展露出同他相等的笑颜。
“……板栗,”Joyce蓝绿色的眼睛转了一圈,想到什么,两个巴掌一拍,“糖炒板栗!我知道的!”
“冬天刚好是适合吃栗子的季节,”陈仪月说了半天,口干舌燥,拿起水杯润润嗓子,“附近的商场就有,等会我带你去。”
“这将是我在中国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筷子动到一半,Joyce给予了陈仪月今天的招待一百分。
“不过……你怎么会突然对Sael这么感兴趣?”
陈仪月将嘴中的虾仁咽下,叹了口气,“我哥哥自从那天晚上回去后,工作就变得不太顺利。”
“所以,我猜大抵是因为Sael先生的原因,想多了解了解,或许对我哥哥有帮助。”
Joyce并未对她的目的性感到不悦,注意到她手边的玻璃杯空了,拿起茶盏为她续满。
“Sael先生啊……或许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呢。”
“我的父亲从前与他合作的时候,也经常烦心事不断。”
果然不是个善茬……陈仪月心想。
那他现在在她面前的温润和善都是伪装吗?她止不住的想。
“不过我对他了解有限,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
Joyce尚未毕业,还没有进入家族核心企业当中。
对于这位远近闻名的Sael先生,所有的了解也只仅限于父亲和上层圈子里的闲言碎语。
“那那天坐在Sael现身身边的那位小姐呢?是他的……女朋友?”
鲈鱼又嫩又滑,口感好到入口即化,不知其中是否藏着一根细小的刺。
陈仪月喉咙哽咽了下,很快流利的说出后三个字。
Joyce宝石般的眼睛朝她眨了眨,似乎是没想到她也有八卦属性。
Sael先生的近况他不清楚,但Blanchel家族的事迹是出了名的:
历代掌权者的情人遍地,成千上万人只是见了一面,便想着该如何攀附了。
在Sael之前的话事人,也就是Sael的母亲,男情人多的简直能塞得下一座城堡。
乔伊斯知无不尽,反正这在M国的上层圈子里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和盘托出也未尝不可。
并且,他附上了自己的猜测,“往往越干净的人,背地里就玩的越花,或许Sael先生也是其中的一员。”
“只不过他权势滔天,将麦克风和墨水都掌握在了自己手中,所以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自然也能说成白的。”
“……这样,”陈仪月下压的唇角在乔伊斯抬头时又提起,“也对。”
乔伊斯嗅到她的心不在焉,再开口时,话语里带上了几分焦急,“月,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我还没毕业!”他想了半天,好像也只有“学生”这个身份显得有说服力一点。
“我知道的!”陈仪月被他皱成一团的五官逗笑,“快吃吧,等会菜要凉啦。”
乔伊斯很快又大快朵顾起来,他的吃相很好,快中有序,一举一动都彰显出他对中国菜的满意与热切。
甚至在用完餐离开时,办了一张张记的VIP会员卡。
他眨了眨眼,又从包中取出一张卡递给服务员,遮住她手机屏幕上的付款码。
“没有让女士付钱的道理,月。”
陈仪月叹了口气,“说好我请你的。”
他想了半天,从服务员手里接回卡片后,磕磕绊绊说出一个成语:“礼……伤往赖?”
“礼尚往来啦!”
“我请你吃糖炒栗子吧!”
“非常棒!”
乔伊斯和她并肩走出餐厅。
十二月份的南城刮着刺面的冷风,乔伊斯站在外侧,高大的身躯为她阻挡住许多寒冷。
这边的商场陈仪月来的次数不多,周三下午客流量不多,根据楼层索引,他们乘电梯上了五楼,很快找到一家糖炒栗子的小店铺。
纸袋装着抱在怀里,暖洋洋的。
乔伊斯很不见外的要了最大份。
陈仪月边走边给他做示范,从栗子的豁口处打开,非常轻松。
更别提乔伊斯的手劲更大,想必徒手捏碎也是没有问题的。
“对了,Joyce.”
“嗯嗯?”乔伊斯从栗子堆里抬起脑袋,金色卷发毛茸茸,眼神清澈。
“如果我以后想去洛德留学……”
陈仪月话还没说完,就被乔伊斯惊喜的打断,“那我肯定非常欢迎你!”
“请尽情麻烦我!如果我能在M国吃到你做的地道的中国菜,那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事!”
陈仪月情不自禁的跟着他笑起来,“谢谢你,乔。”
“我们是好朋友,月。”
“嗡——嗡——”
乔伊斯自然的接过陈仪月怀中的糖炒栗子,看她从包中翻找出手机,走到一旁去接通电话。
“喂?宋怀安疯了!你快过来劝劝他!”
刚接通,盛琰一通话说的上气不接下气,简直是恨不得直接将她隔空拉到面前。
“岚景公馆!快来!”
陈仪月在地图上搜了下,岚景公馆在城北,她现在在城西,过去最快也得一个小时。
“他怎么了?”她皱着眉头问,不免担心。
什么事能让盛琰急成这样?
电话那边又出现砸门的声音,闷声作响,盛琰只让她尽快赶到,一切当面再说,电话里三言两语讲不清楚。
宋怀安不是拎不清轻重的人。
陈仪月心里隐隐感知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电话挂断后抱歉的和乔伊斯告别,说自己有急事需要离开。
乔伊斯十分善解人意,“没关系,你快去忙,我们之后短信联系。”
陈仪月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乔伊斯提出要送她,被陈仪月婉拒,他也不强求,将她送上出租后,站在原地挥了挥手臂。
幅度有些大,怀中一袋板栗不慎掉落在地,几颗不听话的“咕噜咕噜”滚出了牛皮纸袋。
乔伊斯蹲下,一颗一颗捡起。
南城的冬季果然寒冷,好在他的掌心尚有余温。
*
陈仪月赶到岚景公馆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盛琰的助理一见到她便赶忙为她引路,五分钟后,陈仪月在茶室里见到了萎靡的宋怀安。
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她便感知到宋怀安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愤怒与怨念,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伤感。
平日里谦谦君子似的人,如今失态的坐在黄花梨的圈椅上,手腕上仿佛还在流着血线。
“哥……”
陈仪月眉头紧皱,一路赶来的疲惫都没顾得上,刚想走近便被左手边走出的盛琰拉住了手腕。
“先跟我来。”
盛琰一脸凝重,带她进了隔壁的房间。
房间里还残存着被宋怀安砸碎的茶杯碎片。
“这是……怎么了?”
盛琰告诉她,“季夫人怀孕了。”
“然后呢?”
“十二年前,蒋阿姨,也就是宋怀安的亲生母亲难产而亡,宋怀安还有个妹妹,不过在保温箱里待了两个月也走了。”
盛琰从怀中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右下角已经被人攥出明显的褶皱。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盛琰很深的吸了口气。
“就是你母亲。”
他的指尖指向照片上年轻妇人身后的一个妇人,“她叫胡桂,是蒋阿姨从前的亲信。”
“蒋阿姨走之前一个月,胡桂回了乡下老家,在这之后不久,蒋阿姨早产加难产,手术失败。”
“但胡桂现在回来了,当着我和宋怀安的面指认了你母亲。”
陈仪月攥着照片的一角,指尖隐隐在发抖,她看着那个照片里名叫“胡桂”的女人,一言不发,额头冒出冷汗。
圆脸,细长眼,浓眉,蒜头鼻,厚唇……
她看向照片的眼神有些空洞,低声喃喃道:
“……我好像见过她。”——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加油]
谢谢宝宝们的评论和冰糖宝宝的地雷[猫爪][猫爪][猫爪]
第33章 联姻 “我们分手吧。”
盛琰眉心下压:“你见过她?”
可是印象太浅太淡, 近似于无数人群里的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令人难以捕捉。
陈仪月也不知道这莫名的熟悉从何而来,几次在脑中搜寻无果后,犹疑着开口, “……我也不是很确定。”
“行了, ”盛琰拍了拍她的肩膀,面色不太好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事情的争端不用盛琰过多赘述, 陈仪月也轻易觉察到其中种种细节处透露出的古怪。
但当下之急还是稳定住宋怀安的情绪。
照盛琰所说, 两个小时前他将这件事告诉宋怀安,连同照片、胡桂同他谈话的录音笔也一齐给了他。
起初,宋怀安的情绪尚且算得上平静,听到季荷确认怀孕这事儿的时候,连头都没抬一下, 仿佛此事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父母本就是商业联姻,没什么感情, 勉强称得上一句相敬如宾。
宋致君年轻时忙于事业, 经常不在家中, 陪伴他的时间也可谓少之又少。
自从蒋母离世, 宋父新娶后,随着年岁的日益增长, 他同父亲之间的纽带也日益磨损到只是见面点个头吃个饭的关系了。
可血脉向来是个矛盾的东西, 有时令人厌恶却又难以割舍, 以至于最后被消磨到毫无感觉。
他不仅在宋家生活了足足二十五年,而且那里还有一半是属于他母亲、他妹妹的东西。
如今却硬生生被凶手独占雀巢。
这让宋怀安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两条活生生的、来自至亲血脉的人命,难道随着时间的流逝就能被淡忘,被拿来当做利益交换的筹码了吗?
宋怀安倏然对自己、对周遭一切事物感到深通恶绝, 平日里谦谦君子似的人物,生平第一次在盛琰面前露出了堪称恐怖的脸色。
盛琰亲手为他到的那杯茶杯尽数,连同上好的茶盏一道,摔碎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
飞溅起的残渣划伤了宋怀安的手腕。
他冷声让他滚,不顾腕间的鲜血,起身便准备离开。
盛琰被他的脸色镇住了,呆坐在原位。
反应过来后连忙起身上前拽住宋怀安的手臂,问他去做什么。
“这件事我自己会查清楚,不劳你费心。”
宋怀安的情绪像是压抑到了极点,紧攥的拳头,连同额间脖颈突起青筋,无一不昭示着他隐忍的怒火。
盛琰原本想借这两件事同他谈谈条件,却不曾想他的情绪会激动到这种地步,当场就摔了杯子要走人。
如果刚刚没有拦住他,盛琰毫不怀疑的想,出了茶室的门,下一扇被他一脚踹开的就会是宋致君的董事长办公室。
到时候父子俩闹掰了,宋怀安遭殃也就算了。
不仅他捞不着好,反而还可能会引火上身。
盛琰抿了下,良心发现了一刹那,叫下属堵着门防住了宋怀安,这才急急忙忙出门给人打电话。
通讯录从上拉到下,一整圈绕回来,发还是只能打给陈仪月。
盛琰自然没有和盘托出,隐去有损自己形象的,突出宋怀安不理智的,她是聪明人,自然能找到现下的重点。
陈仪月听完后沉默良久,没轻举妄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言语间似是难以启齿:“我再怎么说……也是她女儿。”
“我怕……算了,”她吐出一口浊气,鼻尖涌上一股酸涩,“我去看看他。”
廊道设计古朴典雅,外边檐下还坠着紫藤和木香,一绺淡紫,一绺淡黄,看上去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颜色。
可她无心欣赏,十来米的距离,陈仪月却觉得仿佛走了一个世纪之远。
见她来,站在宋怀安身边的助理静默的离开,带上门,为两人留下私密的空间。
“哥哥……”陈仪月的嗓音干涩,说出口的话语如秋日的枯叶一般孤寂。
良久,宋怀安才抬头看向她,拉着她的手腕让她坐下,轻轻的“嗯”了一声。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你走吧。”
季荷自陈仪月出生便将她丢弃在老家,自己远走他乡,再没有回去过。
她上门在蒋雨兰面前耀武扬威的时候,陈仪月才不到十岁的年纪。
季荷对她并不好,所以她也并非既得利益者。
这么一想,陈仪月还和他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
宋怀安唇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容,转头看了她两秒,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大四毕业之后,就离开南城吧。
“我说过,不会让你嫁给不喜欢的人。”
“这是我和他们之间的恩怨。”
季荷身后要是空无一人,怎么敢堂而皇之的到蒋雨兰面前作妖。
那年蒋雨兰的母家式微,宋氏则抓住了政策变革的新风口蒸蒸日上,蒋氏依附宋氏过活了一段时间。
自从季荷进门后,蒋氏和宋氏的合作往来便日益减少,现在的话事人蒋呈是蒋母的亲弟弟,宋怀安的亲舅舅。
就连宋怀安出国发展的事,也是舅舅一手促成。
这一切所有人都可能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