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善良的好孩子。容珩想。
那这个恶人,就由他来做好了。
计划提前,容珩又回到从前早出晚归的日子,公司放春假,但他依旧在外为了应酬奔波,工作常常处理到深夜。
只为将春节后的这一段日子空出来,陪陈仪月一同度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有爱人、亲人陪伴在身旁的新年。
陈仪月也心疼他,如果容家两兄弟的关系能更进一步,或许、可能、如果,以后她不在他身边后,他还能有一个值得倾诉的亲近之人……
血脉亲情,哪里是那么容易割舍的呢?
就像季荷对她不闻不问十八年,到头来,她还是从她身上期盼着一缕从未属于过她的母爱。
脑袋靠在男人的肩头,她的声音很轻,“知廷给我发了消息,说明天想来吃顿饭。”
握住她肩头的手微微发力,指尖隔着一层丝绸的布料微微凹陷,“知廷?”
他扯了扯嘴角,“连我都没这么叫过他。”
这话一出,陈仪月知道,他这是又犯病了。
只得顺着男人的毛捋。
“他是你弟弟,你们是一家人,难不成我还要叫他‘容总’,这不是和你生分了吗?”
容珩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满,“我们之间,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和你才是一家人。”他近乎执拗,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果决,仿佛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陈仪月无奈,恍惚间,竟从男人的语气里品出几分“可爱”的意味。
“阿珩,我不知道你们从前有怎样的恩怨,但我始终觉得,家人的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爱。”
“你是个很好的人,你值得拥有那样的美好。”
即便她自己不曾拥有过,但她依旧近乎理想的认为,这世上真正存在着某种名为“无私”的爱,以血脉为枢纽,源源不断给予人鲜活的生命力。
容珩说,“你的爱最珍贵。”
“初三,”陈仪月愣怔了下,接着开口,“我带你回家,看看奶奶吧。”
“作为交换,我也想见见你的家人。”
容珩的心微微塌陷,在意识到陈仪月意思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浑身颤栗,几乎到了头皮微微发麻的程度。
他答应了。
即使第二天,容珩并没有给容知廷什么好脸色。
容知廷似乎早就习惯了哥俩之间的这种相处模式,容珩淡淡的,他便热情的提着礼物闯进来,露出自己身上显眼的鲜红色毛衣。
平日里和兄长一般无二的背头,此时松散的垂下,遮住额头,陈仪月看见他时,眼中显现出几分讶异。
由衷的称赞他,“看上去完全就像还没毕业的男大学生!”
掌心被某人不轻不重的捏了捏,陈仪月讪笑着退后一步到他身边。
“哥,”容知廷笑容放大,俨然一副贱兮兮不怕死的语气,“听见没,嫂子夸我年轻呢!”
容珩垂眸看着他,袖口被人扯了一下,半晌,他吐出两个字——
“幼稚。”
陈仪月一愣,须臾,弯了眉眼。
除夕,陈仪月难得行使了一回别墅女主人的特权,给厨师们都放了假。
不知道有多久没自己亲手下厨做过团圆饭了。
食材早在前一天就已准备妥当,而那个看上去最矜贵、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容珩,成为了这场“闹剧”的主导。
进厨房前,容知珩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曾花费数月练习的厨艺一定能让两人大开眼界。
结果——
容珩看着从容知廷手中滑走,蹦到自己围裙里的那只活鱼,额头青筋凸起,满脸黑线的将鱼从侧面抓出来。
“你要死?”
“滚出去。”
容知廷投降似的举起手,灰溜溜的穿着花边围裙跑了,留下笑的合不拢嘴的陈仪月。
容珩身上沾了腥气,淡淡的,站在距离陈仪月几步远的地方,转过身来时,怒气已然烟消云散。
“你看,仪月。”男人说话时漫不经心,在橱柜里挑选着合适的刀具,“年轻有什么用?”
“连条鱼都捉不住,”泛着银光的刀被抽出,猛地向案板上的那条鱼拍去。
鱼尾摆动两下,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容珩唇边笑意淡淡,不知是在说人还是鱼。
“真没用。”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光凭想象便从中得了几分快感,“仪月,”
像中学时代被班主任点到名的学生,陈仪月抖了下,眼皮一跳,讪讪的望过去。
“去把他给我叫进来。”
自己死乞白赖要来,还想不出力气吃白饭?
想得美。
“知廷。”
见他进来,容珩把刀一放,尖头朝下,陷进案板。
容知廷走进了,看见那把刀,面色微微一变,有了些许僵硬。
“不至于吧,哥哥。”
容珩微笑,“别这么叫。”
说着,他按了按胃,“最近饮食不太规律,有点犯恶心。”
好损。陈仪月在心里默默吐槽。
“仪月,陪我去换身衣服。”
他洗了手,解下围裙搭在一旁,将那条才开了膛的鱼丢给容知廷。
容知廷忙不迭应了。
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他担心再和他呛一句……
他默默转头看案板上那条身下漫着血迹的鱼。
厨房外,陈仪月陪着容珩回到二楼的卧室,期间,她牵着他的手,笑话他。
“你是小孩子吗,换衣服也要人陪着。”
“你嫌弃我老?”
“你能不能别老曲解我?”
陈仪月嘴一撇,戳了戳他的脑袋,趾高气昂笑眯眯,“谁不喜欢年轻的?你不也找了个二十二岁还没毕业的女大学生?”
容珩闻言,眉头微微皱起,神情似乎极其不赞同她这种说法,不正经的语境里,响起他认真的声音。
“我喜欢你,仅仅因为你是你。”
“要是你遇见的是四十岁死了丈夫还带着两个孩子的我呢?”
“真好。”容珩笑了下。
陈仪月莫名,“好什么?”
难不成他还有某些难以言喻的情结?
容珩眯了眯眼,似乎是在想象她描述的情景,答道:“你丈夫死了,这很好。”
陈仪月的笑容僵在唇角,听见这话,脊背升起一股恶寒,“……你真变态。”
容珩笑出了声。
这就变态了。
好可爱的乖乖。
“帮我挑件衣服。”
“哦。”
陈仪月从他的衣柜中挑出一件浅色毛衣,递给他。
身后响起毛衣与肌肤摩擦时发出的细碎声音,容珩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故意在逗弄她。
“要是你的丈夫没死,那仪月怎么办?”
“好好过日子呗。”她想也不想就答道。
祸从口出。覆水难收。
意识到晚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身后传来淡淡的栀子花香气,是她最近喜欢用的一款女香。
“那我怎么办?”容珩咬了咬她的耳尖,以此宣泄自己对她给出的答案的不满。
“就……就那样办呗……”陈仪月词穷,被他咬的耳根子要化了似的。
“那样是哪样?”
他说着,手从后捉住她的两只手腕,毫不费力的握进掌心,威胁似的抵了抵她。
"这样?还是这样?"
陈仪月忿忿,浑身又乏力,用肩膀往后撞了撞他,被逼出声,“大白天的……别发s。”
“哦,都不是。”
“那就是想让我给你当情夫?”
“还是你孩子的小爸?”
陈仪月:“……”
她破罐子破摔,“对啊,我就是想和你偷.晴,你不觉得这样很刺激吗?”
真配合他,他又不乐意了,不轻不重的一掌,家长教育不听话的孩子似的。
“我不会和你偷.晴的,仪月。”
他只会吊着她,缠着她,让她主动和她那废物丈夫离婚。
轻而易举送上门的男人,能是什么好货色?
至于孩子么……她的孩子,自然也就是他的孩子,他自然会视如己出,好好尽到一个父亲该有的责任。
“我只能名正言顺的在你身边,知道吗?”
“……真较真。”
“呵,”容珩摸摸她的脑袋,“这就较真了?”
察觉到手被松开,她立即离开他的桎梏,往前走一步后转过身来同他面对面,一脸诧异,语气犹疑,“你不会……”
“你试试?”
“滚!”
容珩大笑出声。
二人再次回到厨房,发现那条鱼已经被容知廷处理完了。
陈仪月上去查看了一番。
还不错嘛。
本想出口夸奖几句容知廷,刚想开口,转眼就想到某位小心眼的男人,硬生生将已经打好的腹稿又吞了回去。
兄弟俩在厨房较上了劲,闷头发力,时而暗暗嘲讽对方两句,陈仪月手上闲,两边跑。
最后容珩看不下去了,瞟了一眼容知廷,将陈仪月推出了厨房。
“这样会显得我很没有参与感诶!”
容珩轻轻剐了下她的鼻头,“晚上多吃一点就好了。”
透过门缝,陈仪月看见容知廷微微挑眉的注视。
“那你们加油!”
容知廷比了个“OK”的手势,在容廷点头转身的瞬间,迅速背过身去。
晚上六点半,夜幕低垂。
最后一道大菜被端上桌,尽管只有三个人,一桌子菜也是足以能拍照发朋友圈的程度。
容珩坐在两人中间,经过下午这么一闹,兄弟俩先前一见面便剑拔弩张的氛围消散了大半。
依旧是容知廷犯贱容珩明着暗着淡淡嘲讽的调调。
倒是有几分亲兄弟的模样了。
陈仪月由衷为他们感到高兴。
他身边总算不那么孤寂。
饭后,容珩作为主人兼兄长,进入厨房收拾残局。
剩下容知廷和陈仪月两个人在客厅。
“出去走走?里面呆久了还有点闷。”
“好,我去和你哥说一声。”
容知廷却不赞同,“这是他家,还怕他找不到人么?”
“……好吧。”
两人走到庭院中,在草地上慢悠悠散步。
走了没一会儿,陈仪月突然对容知廷说:“谢谢你。”
容知廷停下脚步,余光看向她,“谢我什么?”
“今天,”陈仪月望着别墅内亮起的灯光,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幸福感,“我们都很开心。”
“他只是面冷心热,只要多和他接触,你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对身边人都很好的人。”
“……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晚风将他的话吹得皱巴巴,模糊不清的语调落在陈仪月耳中,“你说什么?”
“没什么。”容知廷笑笑,目光顺着她的方向望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门被打开,光影倾泻而出,照亮门前的一小片天地。
容珩显然也已经发现了他们,正缓步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陈仪月眼神一亮,正想向容珩走来的方向走去,便被身后人的一声“嫂子”叫停了脚步。
容知廷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他叫住陈仪月,眸子垂下去,“你想知道容家以前发生了什么吗?”
“换个说法,你想知道容珩的过去吗?想知道他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你吗?”
容珩的身影愈发逼近。
容知廷定定的看着她,“想知道吗?找个时间,单独联系我。”
很快,他添上一句,“等春节过后吧。”
“等什么春节过后?”
一道突兀的声音插入二人中央,未等陈仪月揣摩出容知廷话中深意,便被一条手臂揽入怀中,后背靠上男人隔着衣服仍感温热的胸膛。
容知廷大大咧咧,“当然是请你们吃饭啊。”
“怎么说,我也算你半个爹家人吧?”
容珩不轻不重撇他一眼,像是在说他整天没个正形。
“行,时候也不早了,我也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啊。”
“哥嫂子,回见!”
“等等。”
没想到出声挽留的会是容珩。
他一只手揽着陈仪月,一只手从怀中拿出一个红色信封……
翻了个面,是鎏金的花纹。
是红包。
“新年快乐。”
“那天晚上,我欠你的一句,新年快乐。”
他的姿态有些僵硬,冷风一吹,连带着说出口的话也显得冷硬,像一块不知如何融化的冰。
容知廷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兄长手中接过那封红包。
“没什么欠不欠的。”容知廷嗓音有些干涩。
“新年快乐。”
陈仪月在容珩怀中,目送容知廷离去。
“我想听听你们小时候的故事。”
“很无趣,仪月,你不会想听的。”
又是这个答案。
陈仪月在心底叹了口气,不再强求。
初三。
飞机准点降落北城沂市中心机场。
茨淮镇距离机场还有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透过车窗往外望,陈仪月心中感慨万千。
她曾无数次以为,自己终其一生都将会被困在南城那个金笼子里,直到垂老生出白发,方得自由。
而今,她一头乌黑漂亮的长卷发,身侧是心爱之人的坚实有力的臂膀,后备箱里,装满了容珩提前一周就精挑细选好的礼物。
奶奶如今住在小姑家中,小姑家四口人,一对龙凤胎,还是在上小学的年纪。
在陈仪月离开那一年 ,小姑便将奶奶从农村接到了镇上,在靠近城区的地方买了套新房子。
八十八万,四室一厅,一百三十平。
这套房子离她曾经